凡煙小說

第38章 陰天快樂(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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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燃好像真的消失了。

那天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 徐知歲再也沒見過他。

下班回家的路上,身後不再有轎車默默跟隨,沒有人打開車燈為她照亮漆黑一片的小巷子。

微信裏的頭像安安靜靜躺在列表裏, 沒有再給她發過一條信息, 朋友圈也從來刷不到他的動態。

徐知歲和自己說, 這樣不是很好嘛?他們各歸其位繼續過自己原本的生活, 就像從來沒有重逢過一樣。

然而當她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他的眉眼,他的味道,和那天突如其來的那個吻。

她的心像被人挖走了一塊, 做什麽都鈍鈍的。

她不願深想這種情緒從何而來,每天照常上班,點燈熬夜, 擠時間準備論文,生活繼續兩點一線。

謝書毓來找她的次數越來越多, 兩人一起吃飯, 偶爾看個電影, 實在沒有時間就趁著午休在醫院的職工食堂或者馬路對面的茶餐廳邊吃邊聊。

和他在一起,徐知歲覺得很自在, 他們默契得就像鏡子裏的自己,心心相印的左右手。

謝書毓總會在適當的時候給她關心, 尊重她的意見, 也主動溝通自己的想法。她不用費心去猜他在想什麽,不用擔心下一秒就要失去, 不計較得失,也不奢望回報。

徐知歲不止一次地想,要不就答應和他在一起吧, 他的性格和自己多麽合適,生活不就該這樣平平淡淡的啊?

可每當她要下定決心的時候,心裏總會有個聲音出來阻止她——

你真的甘心嗎?你愛他嗎?如果不愛,那你愛的是誰?

答案呼之欲出,卻又被她狠狠按下。

周三這天,為了慶祝徐知歲忙碌了小半年的論文順利發表,謝書毓約她中午一起吃飯。

因為午休時間不多,兩人照例約定在“靜覓”見面,這裏離徐知歲單位只隔著一條馬路,謝書毓開車過來也不過十分鐘的時間。

中午不忙,徐知歲一下班就過去了,還是那張靠窗邊的老位置,一邊等,一邊抱著手機研究病例。

等了大概半個小時,她接到了謝書毓的電話。

“抱歉知歲,實驗室臨時有些事情要處理,比較急,我大概過不來了。”

徐知歲想都沒想,連連點頭:“沒關系,你忙你的,我們改日再見就好了。”

掛了電話之後,她看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想到自己肚子還是空的,擡手叫來服務生,點了一道自己最常吃的意面。

幫她送餐上來的是這裏的老板娘姜辭。

餐盤送上桌,姜辭並沒有著急離開,而是饒有興致地端了杯檸檬水在她對面坐下。

“唉,我們徐醫生還真是善解人意,被追求對象放了鴿子竟然連一句怨言都沒有。”

姜辭曾是謝成業的病人,那時徐知歲還在謝成業手底下做實習生,或許是兩人有著相似的經歷,年齡也相仿,一來二去倒成了身邊為數不多能說得上話的朋友。

徐知歲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也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麽一點情緒也沒有,接到電話後唯一反應竟然是——哦,那我要快點吃飯了,一會兒還要上班。

她皺了一下眉頭說:“沒什麽好生氣的吧,大家工作都忙,互相理解嘛。”

姜辭晃動水杯,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到底是不生氣,還是根本沒有抱期待?”

徐知歲微微垂下眼眸。

餐廳音響從輕緩的古典樂切換到了憂郁的情歌,徐知歲認得這個低沈中略帶沙啞的聲音,同時也不想再繼續剛才的話題,看了看姜辭說:“你什麽時候喜歡這種調調的音樂了?”

姜辭挑眉,“嗯,受一位男顧客的推薦,覺得還不錯,就經常拿來單曲循環了。他說這是他在國外念書的時候最喜歡的一首歌,陳奕迅的《陰天快樂》,你覺得如何?”

徐知歲沈默不語,姜辭打量著她的神情繼續說:“那個男顧客特別有趣,每天早上很早就來光顧,就坐在你現在坐的這個位置,點一杯冰美式,什麽也不做,就看著窗外,直到看見某個人從盡頭的拐角出現,急匆匆穿過馬路,踏進醫院,他才肯安心離開。日覆一日,我都快被他打動了。”

徐知歲面無表情地說:“是嗎?那你未免也太感性了些。”

姜辭放下杯子,“人家都這麽卑微了,徐醫生當真一點機會也不給?”

徐知歲冷笑,“你是被他收買了來當說客的?”

“不,我只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希望我的朋友認清自己的真心。”

徐知歲沒有食欲了,放下叉子困惑地看著眼前的人,“那位周先生也三天五頭來找你,怎麽不見你給他一點機會?”

姜辭收起臉上的笑意,眼中閃過一絲嘲諷,“周慕遲和他不一樣。”

徐知歲說:“是一樣的。”

兩人同時陷入沈默,充滿故事感的歌聲還在繼續。

“翻山越嶺之後,

愛卻神出鬼沒,

你像一首唱到沙啞偏愛的情歌。”

……

“旅途中坐一坐,

在秋千上的我,

原來我忽略的,

如今想紀念也沒用,

那些時光的因果。”

……

“叫陰天別鬧了,

想念你都那麽久那麽久了,

我一擡頭就看你那個酒窩。”

……

徐知歲一刻也坐不下去了,匆匆結賬離開了靜覓,害怕多聽一秒,久違的眼淚就會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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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醫生,你沒事吧?”

回醫院的路上,徐知歲在小花園裏遇見了那個在她手裏確診入院的十七歲少女季薇。

徐知歲努力對她扯出一個笑,“沒事,我當然沒事。”

季薇猶疑地看著她,“可是你的臉色看上去很差。”

聞言,徐知歲用手機殼背面的小鏡子照了照,這才發現自己臉色慘白,狀態看上去十分差勁。

她揉了揉臉頰,試圖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麽嚇人。

“你呢?你在這幹什麽?”

徐知歲後知後覺地發現季薇孤零零一個人站在這,身邊並沒陪護,身上穿了一件看上去並不算保暖的棉襖,裏頭是洗的發白的醫院病號服,成人的碼數穿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上,顯得十分違和,整個人蒼白得像一張一觸即破的薄紙。

季薇垂下眼眸,心事重重地踢著路邊的小石子,“我出來透透氣。”

徐知歲察覺到一絲不對,扶住她的胳膊問:“你爸媽呢?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季薇眼神閃躲,好一會兒才說:“我爸媽在和周醫生說我出院的事。”

“出院?”徐知歲皺起了眉頭。

她前兩天才在食堂碰見了季薇的主治醫生,閑聊時問起了季薇的情況,她記得周醫生當時的原話是“生理狀況經過調理已經有所好轉,但小姑娘心結太重,還需要再觀察。”

一般像她這種情況,並不建議居家治療,住院就是最保守的,周醫生經驗比她豐富,不可能提出這種建議。

她看著季薇,擔憂地問:“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季薇低下頭,“我爸媽說醫院坑人,說我根本沒病,我這是無病呻/吟,他們不想再浪費錢了。”

“……”徐知歲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沒想到過了這麽久,這對夫妻還是不肯放下心中的成見真正了解他們的女兒。

她帶著季薇回了住院部,一出電梯就遇上到處找人的季母。她一把將女兒拉到自己身邊,眼神戒備地打量了徐知歲,回頭責怪道:“亂跑什麽?回頭出了什麽事又是我和你爸受罪。”

徐知歲深深吸了一口氣,耐著性子說:“季薇媽媽,聽說你們打算出院?”

季母沒好氣道:“不是準備,是已經!我們已經辦好出院手續了,馬上就走。學校老師說了,她再不回去上課,就要給她辦退學,我們可不願折騰了。”

說完,她拉著季薇回病房收拾行李。

徐知歲跟了上去,在病房門口撞見了剛從裏面出來的周醫生。

周醫生滿臉通紅,脖頸上青筋暴起,顯然已經和季父吵過一架了,看見徐知歲來了,稍稍收斂起怒火,指著裏頭的人說:“這一家子簡直沒法溝通!”

“我說錯了嗎?你們就是一幫庸醫,專坑老子錢的!我女兒根本沒病,沒病!”季父沖出來,大有要和周醫生幹一架的架勢,幸而被周圍好心的病人家屬攔住了,這才免去了更多的麻煩。

周醫生忍了又忍,基於自己的職業素養才忍住想要動手的沖動。他摔門回了辦公室,季父卻得寸進尺,沖著他的背影罵的更難聽了。

“啊——!”

一片混亂之中,季薇捂住耳朵爆發出一聲崩潰的尖叫,“別吵了,我跟你們回去!我不治了,不治了!”

徐知歲做醫生以來,見過太多病例,卻沒有一次像眼前的這個小姑娘讓她覺得力不從心。

她攔不住季父要讓女兒出院的決心,只好一遍一遍地交代季薇要按時吃藥,如果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一定要回醫院就醫,千萬別做傷害自己的傻事。

季薇點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一家子收拾好行李進電梯之前,季薇轉過身擁抱了徐知歲,“姐姐,謝謝你。”

……

如果時間能重來一次,徐知歲發誓,她無論如何也要在那個下午留住季薇,哪怕是像周醫生那樣和她父母大吵一架,或者用最笨拙的方式幫她墊付醫藥費,也絕不答應讓她出院。

一周後的某天晚上,徐知歲下班回家,有同事在群裏轉發了一則新聞——十七歲少女跳樓自殺。

那個站在露臺上,孤獨又絕望的女孩正是季薇。

她用這樣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晚,徐知歲做了一整夜的噩夢,夢裏來來回回都是那個站在高樓上畫面。

女孩的臉有時是季薇,有時是她自己。

第二天,徐知歲照常乘地鐵上班,或許是前一晚沒睡好的原因,一路上精神都有些恍惚。

到了醫院門口,她在經常照顧生意的早餐攤上買了一個糯米飯團,剛剛付錢轉身,後背就猛地被人推了一下,她一個趔趄跌到在地,飯團也脫手而出,滾出了幾米遠。

“你這個庸醫,你賠我女兒!”

徐知歲回過頭,季薇父親面目猙獰地向她撲來,她心下一驚,翻身往旁邊一滾,躲過一劫。

反應過來之後,一個恐怖的認知在腦海轟然炸開。

醫鬧!

季父再度撲向她,扯住她的包,試圖阻止她逃離。

“我們把她帶來醫院了!是你們說只要吃藥就能好的!結果呢?我錢也花了,女兒也沒了!你讓我們夫妻倆後半生怎麽辦!”

徐知歲放棄了自己的背包,迅速從地上爬起來。

時間尚早,醫院門口來往的行人並不多,只有伶仃幾個路人站在遠處觀望這邊的情形,卻因搞不清楚狀況不敢貿然上前。

她大聲呼喊,拼了命地往保安亭的方向跑。

季父追了上來,揪住她的頭發,“我不管,今天你和那個姓周的庸醫必須給我一個說法!不然我就讓你們陪著一起見閻王!”

徐知歲被揪得身體直往後倒,好在這時保安亭內已經看見了她的求救,正組織人員往這邊來。

“我們是庸醫,那你是什麽?你捫心自問你這個父親當的合格嗎?你有真正了解過自己的女兒嗎?你們只會不停地打壓她、貶低她,你們認真對待過她的求救嗎!”

“你胡說!你沒有養過孩子,就不知道當父母有多難!她是我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我們難道就不想她好好活著嗎!”

季父情緒激動,怒紅了眼睛,徐知歲趁他力道有所松懈,屈肘捅向他的腹部。

他手上松了力,徐知歲得以逃脫。

然而這個動作徹底激怒了季父,他從隨身攜帶的包裏掏出一把菜刀,不管不顧就朝她砍下來。

所有人都被他這個舉動給怔住了,周圍有人開始尖叫,保安拼命吹響警告的口哨,徐知歲懵然地看著那把被磨得發亮的菜刀在自己眼前舉起,腳底忽然比灌了鉛還沈,怎麽也跑不動了。

命懸一線之際,有人撲到了她的身前,捂住她的眼睛,將她摟進懷裏。

徐知歲什麽也看不見,只有鼻尖那清淡的梧桐樹香在提醒她來的人是誰。

可還沒來得及去想他為什麽在這,只聽一聲痛苦的悶哼,菜刀重重砍上了他右側的肩胛骨。

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開,尖叫聲劃破天際……

有那麽一瞬間,徐知歲仿佛再次看見了徐建明倒在血泊裏的畫面,心臟狠狠一抽,疼得無以覆加。

抱著她的那個人漸漸失了力,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她身上,完全倒下去之前,他溫柔地揉了揉她的頭發,一字一頓,沙啞道:“別怕,歲歲。”

季父從最初的憤怒中緩過神來,下意識丟下菜刀逃離。保安撲過來將人按住,有人打電話報警,有人幫忙醫生,周圍亂成了一團。

徐知歲抱住祁燃跌坐在地上,喉嚨像被人扼制住,哽咽地喘不上氣來。

她伸手摸他的後背,大片微熱的濕濡透過他的衣衫染紅了她的掌心。

“祁燃,祁燃……”徐知歲無措地喚著他的名字,深藏多年的恐懼在一點點地覆蘇。

祁燃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笑,臉色蒼白,大滴大滴的汗珠順著臉頰滑下。

“今天本來要出差的,覺得不放心就想過來看一眼,還好……還好被我趕上了。”

說完,他眉頭一皺,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徐知歲徹底慌了,撕心裂肺地沖著醫院大廳地方向喊:“急診的人呢!快來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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