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劍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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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何處?

是荒涼的山丘,沒有生氣,看不到一點不同的色彩。荒原之上的空中,巨大的齒輪緩慢轉動,俯瞰著腳下被數不清的刀劍深深沒入的土地,每一件武器皆是連劍柄都在訴說著歷史,可其染血的劍刃卻鋒利無匹,像在等待著什麽人將它們帶去新的戰場。

這裏……是埋葬著某個人的過去與願望的劍冢。

一名男人,在荒原的斜坡上逆風前行。說是男人,實際上還有些為時過早了,他的肩膀還未有成年後那麽寬厚,眉宇之間雖然因經歷了什麽而脫去了一部分稚氣,可仍然掩飾不住身上獨屬於少年的氣質,琥珀色的眸子裏燃著異於常人的執著。

傑森用了段時間才認出,這是他所召喚出的英靈。無他,畢竟少年時的英靈和成年後的自己相去甚遠,那時他的皮膚還是正常亞洲人的偏黃膚色,發色也並非蒼白而是赤銅色,更不用說整個人的氣質差距了。

硬要說起來……英靈衛宮把頭發放下來,認真烹飪時,才能看出幾分年少的影子。

傑森知道自己是在做夢,也意識到了這個夢的由來,他沒有貿然嘗試脫離夢境,只是沈默著佇立在遠處。

他看到身穿校服的衛宮向前了一步,他的眼前也隨著這一步,浮現出了一座夜色中的庭院,其風格大約是日式的大宅,他甚至感覺到了微風拂過皮膚的清涼感。

那夜的天空看不見星星,但月色卻很明媚,明亮到連身旁的男人臉上的疲憊與病痛都看得一清二楚。

“小時候,我曾夢想成為正義的夥伴。”男人以並不輕快的語氣說道,於是與他坐在一起的男孩理所當然地反問:“曾經?現在放棄了嗎?”

男人確實是在笑著,可那笑容之中的情感幾乎滿溢出來,盡管那時的男孩無法讀懂這些,“嗯,是啊,英雄是有著時限的,變成大人就無法繼續以英雄自居了。”

“是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呢。”男孩立刻接受了他的說法,他微笑起來,“既然沒辦法了,就由我來代替你吧。老爹已經是大人了,所以沒辦法繼續,可我還可以吧?”

“你的夢想,就交給我吧。”

“正義的夥伴”這種說法,放在現在的時代說,或許會被人嘲笑吧,老土或者天真過頭的夢想。但至少此刻,那對父子都是認真的,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認真地踐行著理想。傑森對於他們的說法,在震撼之餘,對此並未抱著什麽樂觀的心態。

……可他也隱隱從心底期望著,期望他們能夠獲得一個好的結局。

他也曾做過夢。當他在饑腸轆轆的夜晚望向破損的窗戶外,偶爾瞥見哥譚黑暗騎士與羅賓的披風劃過時,他也會夢到自己與蝙蝠俠並肩,一起掃除哥譚的汙穢。

這個夢一度實現過,又在爆裂的火花中破碎,最後在他明白自己的死也沒有改變這個世界分毫之後,被他所舍棄。

那麽,衛宮呢?

少年向前走出了第二步,畫面轉換為一座學校。最多只是個半吊子魔術師的他被卷入了聖杯戰爭中,幾次與死亡擦肩而過,最終創造了奇跡一般的結局,毀掉了被汙染的聖杯。

在這之後,他進行了若幹年的磨煉,踏上了四處去作為正義的夥伴而活動的艱難道路。只身前去阻止核電站的爆炸,可作為人類的他終究是力量有限,依靠著“奇跡”與“世界意識”才勉強救下了這五百人。

尋求奇跡是有代價的,當他死後,他必須作為守護者,永無止境地為世界意識而奔波,哪怕要因此去抹殺什麽人的生命。

他走出第三步。或許是因為核電站的影響,或許是因為世界意識的影響,他的紅發褪去了顏色,膚色也加深,身上滿是傷痕。

可他還在向前走,以他那明明足以為他帶來任何所求的力量,拯救著他人的幸福,同時也不得不破壞了另一部分人的幸福。

“你根本沒有必要在意這些人。”傑森忍不住開了口,他伸出手意圖觸碰衛宮的肩膀,然而他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衛宮一無所覺地繼續前進,他轉身追上,“那些是殺人犯,也有毒販,你殺了他們才是拯救了更多的人。”

可他在話音出口的時候就意識到,衛宮會不知道這個道理嗎?他知道,清楚這是必須做的,否則早就已經崩潰,即使如此,也無法阻礙他會為此感到內疚,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

所以傑森也不再說話,不再去勸他,只是選擇走在了他的身旁。他見證了衛宮殺死越來越多的人,為了眼前的人的幸福而舉刀。

直到,被他從爭鬥中所拯救下的人們送上絞刑架。

僅憑理智來說,傑森並不是不能理解那些人的想法。衛宮沈默寡言,不與他人交心,只一心去實行自己的理想,不停地幫助他人,甚至會為此不惜任何的代價,又不索求報酬……這在他人看來是十分難以理解,或者說恐怖的事情。

在成年人的世界中,免費才是最昂貴的東西。他們畏懼著這樣的衛宮,擔心他會在某一天將所有的報酬一並索要,又或者,自己會在不知何時成為阻礙他的前路之人,而後被他毫不留情地抹殺。

理智上理解,不代表情感上他能夠忍受這樣的事。

一把刀……只需要一把小刀就能解開束縛,以他的能力憑空制造出刀根本就不是難事吧,然後再以那生前就足以和英靈對抗的□□躲開現代的子彈,真的很困難嗎?

為什麽,為他人帶來了那麽多幫助的人,卻連他人千分之一的幸福也無法獲得?

傑森無法壓抑自己的怒火,沸騰的情感幾乎將他吞噬。他上一次如此憤怒,或許還要算到他發現小醜沒有被殺的時候。

如果他能改變這個既定的過去……他這樣想道,但很快因為他所憤怒的對象臉上的表情而怔楞住。

那不是仇恨,也不悲傷,反而是笑著的。

他欣然地接受了自己的結局,自願去實現那個曾為了他人而定下的契約,將死後的安眠也交付出去,重覆著無休止的工作。

傑森猛地從床上坐起身,他的睡衣被冷汗浸透,白葵剛好端著早餐進來,“你醒了啊,禦主。”

傑森緩了幾秒讓自己恢覆常態,他看了看白葵的身後,“那個……豹人呢?”

……等等,仔細一回憶,豹人似乎和衛宮記憶裏的那個老師長著同一張臉,不會這麽巧吧?加上另一個世界的蝙蝠俠召喚出的那個衛宮……他們家出了那麽多英靈嗎?

白葵把早餐放在他的床邊,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她和你的同伴昨晚拼酒到很晚,現在兩個人都在睡覺。抱歉把那家夥帶過來了。”

傑森嘴角抽了抽,“不,我也有責任,沒管好那兩個傻蛋。”

白葵並沒有察覺到傑森今天的異常,看他接過餐盤就自然而然地打算確認一下他們的推翻超人大計,“按照今天的計劃,我將會……”

“衛宮。”傑森打斷了他,“我之前問過你吧,你得到了聖杯將會許下什麽願望。”

他可不像某些一無所知就當上了禦主的人,他是知道的,要成為禦主,必須是有著什麽強烈的願望,才會被聖杯選中,而同樣的,英靈也是為了獲得聖杯才會回應召喚現世。

因此,在召喚的第一天,他就直接問白葵:“你是為了什麽而來?”

白葵在那時漠然地同他對視,“理由暫且保密,但我並沒有什麽想向聖杯許下的願望,如果拿到了聖杯,它可以隨你處理。你就當我是連個願望都沒有的無聊男人好了。”

傑森聳聳肩,“實話告訴你,那天我就沒有相信你的話,所以一直對你有所警戒。你可以感到不快,我不介意。”

“……看來,你看到了我的記憶。”白葵的臉上令人看不出情緒,居高臨下的角度讓他顯得有幾分危險,“但你應該明白一件事,禦主,人是會隨著經歷而改變想法的。”

傑森瞇起眼睛,“我當然知道,沒人比我更加清楚了。可我也明白一點,人的本質不是那麽好改變的。”

“知道了你的經歷以後,你的願望就很好懂了。你還是希望能夠拯救他人,幫助他人。”他說,“而剛好,在這個世界,就有一個最好的實現你的願望的方式……打敗那個氪星人。”

白葵神情未變,“恕我提醒你一點,禦主,那麽不成熟的理想,我早就已經舍棄了。”既然傑森不給面子拆他的臺,他也決定拆回去,“而且,比起我,其實你才是更想打敗他的吧?畢竟,你的父親被他所俘虜甚至控制了,這是你無法忍受的吧。”

傑森青筋一跳,“他不是我父親!我說了,我只是為了我自己,我要證明我才是對的!”他立刻把自己的失態掩飾好,“你現在否定自己的理想,是後悔了嗎?後悔做出了那個承諾。”

白葵的臉色有所變化,傑森多少冷靜了一些,語氣也緩和了一些,“……或許,你確實殺了許多人,可你也確實拯救了許多人。會有人恨你,可那些對你的感激,也不是假的。你想否定他們的感激嗎?”

就像是,他恨蝙蝠俠在他死後仍不作為,可他也無法否認,他對於蝙蝠俠的感謝。

衛宮也是一樣的吧,感激著他那位父親。

白葵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和他漫長地對視著,良久,才嘆了口氣,“你只是想確認,我與你是處在同一陣營的吧。”

傑森撇開頭,“不全是。”他是貨真價實地被他的結局,還有他對自身的苛待氣到血壓拉滿。

“我說過了,我會回應你的期待,為你而戰。”白葵也不禁將視線投向另一邊,“這一句不是作偽。……大概吧。”

……哢嚓。這聲門軸摩擦的聲響成功讓他們有所緩和的氣氛一下子凝固,白葵與傑森以完全一致的頻率扭頭望向門邊,羅伊和豹人兩個腦袋並排著擠在那裏,如果他們看得見靈魂,大概還會看見同樣動作的迪克。

主從異口同聲道:“……你們是什麽時候在那裏的?”

羅伊非常有求生欲地豎起中指指天:“我以我的卡車司機帽發誓,就剛剛。”

豹人更加直接,她飆著誇張的面條淚快步跑到白葵身邊,試圖一把抱住她,“士——!”士郎!你怎麽變得這麽別扭了啊!!

然而……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說了那麽羞恥的臺詞,白葵已經感到瀕臨爆炸,直接靈子化連夜扛著幹將莫邪跑了。

傑森:“……”

他是不是應該把羅伊滅口了?還有,迪克能再死一次嗎?

話說,衛宮,你那招瞬間蒸發,能不能也教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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