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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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致忻聽著話筒裏傳來的忙音,從來沒有哪一次覺得這個聲音如此叫人難熬。

“餵?”在再一次撥通電話的時候,電話終於接通了。

夏致忻也沒有時間打伏筆,也沒有心情來緩和一下兩人剛剛才經歷過的戰爭,“張啟東知道賬目的事情了,我擔心他很可能已經知道我們在聯手對付他。你千萬留意不要暴露自己的行蹤。”

“晚了。”

“怎麽回事?”夏致忻的聲音陡然緊繃了起來。

“我剛剛才接完張啟東的電話,而且,我敢肯定身後那輛深綠色越野裏就是他派來‘歡迎’我的小弟。” 林軒擡眼從後視鏡中看了一眼,那輛車離得不近不遠,車燈便偶爾在後視鏡上折射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夏致忻在原地焦躁轉了一圈,隨即還是鎮定了下來,“你現在到了哪裏?”

林軒看了眼車窗外漸漸被自己拋到身後的百天大廈,有些猶豫,但過了片刻,還是打算如實相告,“古棠路百天大廈。”

“這麽開著車太危險,從最近的路口右拐再上弘升路,沿弘升路再往回走五公裏是一片正在拆遷改造的舊城區,在左手第一個巷子棄車步行,我在那裏接應你。還有,盡量不要讓他們趕上!”夏致忻一邊囑咐一邊迅速朝外走去。

“你是不是有點緊張過頭了?”林軒雖然這麽說著,但還是有了照對方所說的做的意圖。他一邊觀察著後面車輛的動靜,一邊計算著下個路口的距離。

夏致忻看著電梯口顯示屏上不斷跳動的數字,臉色凝重,“你不了解,張啟東那個人一旦有一點疑心,就絕對不會再給你機會。而且他最痛恨別人騙他,我懷疑他會走極端。所以,你一定要萬分小心。明白了嗎?”

正說到這裏,電梯叮地一聲開了,夏致忻閃身進入電梯,按下負一樓的按鈕,“你註意按我說的做,電話別掛,我隨後就到!”

林軒聽著耳機裏的雜音,猜想對方手機可能暫時信號不暢,便也不再多說。

後頭那輛越野以比自己車速稍快的速度漸漸跟了上來,不聲不響地靠近,仿佛潛伏在夜色下的幽靈,在伺機而動。

林軒在心裏暗罵了一聲,他雖然不知道張啟東這個極端打算怎麽個走法,但根據以往的經驗,肯定不會善了。林軒忽然一腳將油門踩到底,引擎高速旋轉,發出隆隆的怒吼。

而那兩跟在後頭的車子顯然沒有料到林軒會突然加速,瞬間便被甩開幾丈遠。

夏致忻盯著眼前緊閉的電梯門,覺得時間在無限制地拉長,仿佛整個時空都靜止了一般,只除了那不斷跳動的紅色數字。一種深深的自責乃至是痛恨的情緒急速地蔓延上來。回想起剛剛同林軒的一通會面,再想起對方此刻有可能面臨的危險,他就無比後悔,為什麽要在剛剛那個時候對他表現出那樣的冷漠和傷害。他明明有一百種方法可以讓這件事情圓滿地解決,卻選了最激進最不應該的一種。

想來自己也是被逼急了吧,若放在以前任何時候,自己怎麽會有這樣不能自控的時候。又或者,感情本來就是這麽一種瘋狂的存在,讓人不能自已,欲罷不能。夏致忻閉了閉眼,聽著電話那頭嘈雜的背景音,繼續保持沈默,他不想在這樣的時刻分散對方的註意力,更不想讓一切看起來好像是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而他也願意相信林軒肯定能化險為夷。

林軒拐上弘升路時,都能聽到輪胎摩擦過地面刺耳聲音,在深夜幽寂的空氣裏直刺雲霄。他不知道該慶幸還是感嘆倒黴,時值淩晨,像他這麽急速飆車的舉動,竟然也沒有引來交警們的註意。

對於自己絲毫猶豫也沒有就聽從了夏致忻的指示,他想自己是不是該苦笑一下。明明剛剛兩個人還劍拔弩張,這一刻卻又一反常態地全心配合。對這個人這種全無猶疑的信任,究竟是在什麽時候慢慢養成的呢?只可惜,自己沒有餘裕去思考這些東西了。

再往前幾分鐘,便到了舊城區改造地段,前方已經限行。不但沒有路燈,連路面兩邊都是臨時施工的擋板,只留下狹窄的一條凹凸不平的路面,僅容一輛車通過。

林軒絲毫猶豫也無,將車開上這條狹窄的道路。車燈在波狀的藍色擋板上打出如若魚鱗般的波光,讓人仿佛進入了別樣的空洞空間的錯覺。林軒目不斜視,一往直前。

若在平路上他的速度還有優勢,那麽到了此處,只怕對方才更容易取得先機。

果不其然,後面的越野越逼越近,遠光燈從後打過來,將後視鏡照得雪亮,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幾乎是直覺到危險的臨近,在聽到後窗玻璃碎裂的聲音時,林軒早已經彎下腰將頭埋下。玻璃碎片被子彈強有力的沖擊擊散,噴濺得到處都是。

“該死!”林軒在心底咒罵,大馬路上飛車追擊,還明目張膽地開槍行兇,這些人到底猖狂到一種什麽程度?

車身因為失去方向上的控制,並上了一邊的擋板,擦出一串串的火花,不斷飛射而出的玻璃碎屑,砸得人睜不開眼睛。

林軒緊咬著牙,只能利用眼角的餘光掃過前面的路況,趁著對方射擊的空隙,重新將車身拐上路面,隨即狠踩油門。

後面的人一擊未成,知道這個距離命中率太低,因而也不做無謂的射擊,只卯足了勁死死攆著不放,進一步拉近車距。

兩輛車,一前一後,在靜無人煙的黑暗裏飛馳。誰也不知道這趟旅途,會在何處終結。

又是一次有針對性的射擊。這次不是打在駕座上,而是打中了車子的右後輪。右邊的車尾突然一沈,車身陡然失去平衡,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左右搖擺,如同喝醉酒的醉漢橫沖直撞。

林軒雖然牢牢地握緊著方向盤,但還是在拐過幾次之後,迎面撞翻了一條隔離帶。車子不得已沖進了隔離帶後的泥路。林軒好不容易將車身穩住,車子便在崎嶇的路面上顛簸開來,幾乎要將人的內臟都揉成一團。

尾隨而來的越野劇烈地搖擺著,但卻還是在一點點地靠近。車燈映襯出車頭猙獰的表情,怒氣沖沖地直逼而上,簡直恨不能將前面的一車一人一口吞下。

即便再怎麽鎮定,到了這個時候林軒的手心也開始微微冒汗。他判斷不準現在到了哪裏,也不知道夏致忻所說的那個巷口還有多遠。

他只得不停地觀察,在看到右前方不遠處連著擋板的是兩根比較粗壯石柱時,他一咬牙,將車盡量靠左,然後將車速提至最高,猛打右轉。

車身與鐵質的擋板碰撞割裂,發出刺耳的尖聲利叫,在再一次破開堅硬的擋板時,巨大的沖力帶倒了一旁的石柱,重重地砸上車尾。

隨著轟然巨響,車身猛烈的震動,連眼前的景象都在晃動,然而,車子卻還是借著前沖的勁力,險象環生地將那根石柱拋在身後。

半截車身沖過原來的路面,直接親吻對面的擋板,卻在兩廂阻力的作用和林軒的操縱下拐回了正道。

林軒覺得背上的冷汗都要將裏頭的襯衣濕透,而身下坐騎的每個零件也都爭相發出殘破不堪地悲鳴,仿佛在抗議主人的殘忍虐待。

林軒沒有看到身後的越野沖出來,顯然被那一片混亂多多少少阻擋了追擊的速度。

“林軒,我看到你的車了,往前500米左右,將車子左拐進巷子裏!”

夏致忻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了過來,林軒忽然覺得心陡地降落到地。

他簡單說了聲“好。”便果斷提快車速。車身一擺,車尾掃著右側的擋板拐進了小巷。稍稍開進去一點,林軒這才停車熄燈,開門下車。

一下車,夏致忻便從一旁閃了出來,“跟我來。”簡簡單單三個字,隨後便拉著他的手臂朝前走去。

巷子一片漆黑,兩邊佇立著殘舊破敗的樓宇,毫無人跡,如同一座死城,莫名透著股陰森恐怖。

林軒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夏致忻往前,走了約半分鐘,便拐進右手邊的一條更窄的小巷。

來時的路口已有引擎熄火的聲響,那兩越野顯然也已經追到,明晃晃的車燈將來路照得如同白晝。愈發顯得兩邊的破樓面目猙獰。

“砰,砰”的車門聲響後,便是腳步踩碎瓦礫的咯吱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夏致忻貼著墻觀察了片刻,低聲道,“兩個人,都有武器。”說罷轉回頭來,“走!”

追擊者顯然也聽到了窄巷裏的動靜,迅速朝這邊奔過來。

夏致忻便帶著林軒左拐右拐,兩人一前一後,摸黑在迷宮般的街巷裏穿行。

然而,無論如何,追擊的二人卻一直或近或遠地綴在身後,怎麽也擺脫不得。顯然是慣常做這種事的黑手,沒有想象中的好應付。

兩撥人馬就這麽你追我趕地急行了幾分鐘後,兩人停在一處矮樓前。

夏致忻四處觀察了一下,低聲道,“這麽跑不是辦法,我們必須反被動為主動,不如就在這裏設個陷阱,請君入甕。然後你裏我外,我們裏應外合,各個擊破,盡量一次性解決。”夏致忻說著,指了指樓梯間口的一處雨棚。

林軒點了點頭。時間有限,容不得兩人合計太久。他只沖夏致忻說了句“小心”便飛快地鉆進樓內。

空氣裏有一絲細微的振顫,那是危險的臨近。隨著腳步聲急速地靠近,有手電筒的光線偶爾從樓梯間那扇沒了玻璃的窗戶上掃過。林軒集中精力聽著外面一切細微的動靜,心跳得竟然比剛剛鉆過槍林彈雨時還要快,不為別的,夏致忻首當其沖,他怕來人會第一個發現他。

林軒心念一動,故意在屋內弄出些響動,果然成功地吸引對方的註意。

那兩人在矮樓前緩緩停了下來,在外面虛張聲勢地叫嚷,“識趣的乖乖出來,饒你一死。”

林軒自然不會給對方回應。

來人在外站了片刻,隨即一個示意,便舉起手中的槍,悄無聲息地朝樓內進發。兩人一前一後,借著手電的光亮,走得極慢極小心。

林軒藏身在一樓的一間空屋裏,貼在在門口,屏息以待。只等領頭之人進來便,他便要快速出擊制住對方,這樣夏致忻才能借機跟上來解決後頭那個。他們只有一次機會,而且必須配合默契、一擊即中,否則在這場不公平的較量裏,輸的一定是他們。

林軒緊緊貼著墻,聽到那腳步聲越來越近,不由得握緊了拳頭。說不擔心是假,對方手上畢竟有槍,而他和夏致忻都是赤手空拳。

耳聽著那兩人就要走到門口,外頭卻突然響起異動。

一聲悶響伴隨著一聲悶哼清晰地傳入耳膜。是夏致忻提前發動了襲擊!

林軒心頭大震,來不及多想哪怕是片刻,身體已然隨聲而動。一轉出門外,剛好看到領頭之人背轉過去,正擡手準備射擊攻擊另一個人的夏致忻。

林軒的心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在自己還沒有意識到之前,他已然怒吼著往前沖去,腳尖一點,就著前沖的慣性從背後旋身一腳狠狠朝那人頭側踢去。

可憐那人聽得背後聲響,還沒來得及回轉,便被一腳踢歪了腦袋。身體在巨大力道沖擊下,朝左側直挺挺地倒到了下去。然而,與此同時,那人緊扣著扳機的手到底還是觸動了,只聽的槍膛裏發出“砰”的一聲悶響,與那人倒地的聲響重疊在一起,尤為刺耳。

即使經過消音設備,但槍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裏仍然回蕩出驚人的回響。濃烈的火藥味瞬間破散而開。

而不遠處糾纏在一起的二人也在這槍聲的餘韻裏,緩緩倒了下去。

墻壁上斑駁的墻灰簌簌而落,在不斷滾動的電筒光線裏如同下了一場細雪。然後,歸於沈寂。

林軒腦袋裏有一瞬間的空白,仿佛被那槍聲給驚住了,又仿佛覺得剛剛的一切不應該是真。

等他猛然回過神來,已然跨過腳下的人,沖不遠處那兩個人奔去。

壓在上面的那個人一動不動,顯然已經死了。林軒伸出手,一把將那屍體拖開,喉嚨裏滿是緊張的幹澀。

“夏致忻?”

躺在底下的人動了一動,慢慢把臉轉了過來,低聲道,“我沒事,你怎麽樣?”說完這才慢慢地坐了起來。

林軒心中緊繃的弦陡地一松,仿佛到了這時才覺得渾身的血液又重新流動起來。也仿佛直到這個時刻,才註意到從心底深處源源升起的後怕,是的,那種讓人全身發冷的後怕,而夾雜在這種後怕裏的還有一種無法抑制的狂怒。

“不是說好一起行動的嗎?這算怎麽回事?你他媽的下次要是還這麽胡來,信不信我就先把你揍個半死!”想到剛剛自己那快要停擺的心跳,林軒越說越是激動,真恨不得現在就付諸實施。

看著林軒握緊的拳頭,夏致忻有預感,自己現在若不說點什麽,這拳頭很有可能會真的沖著自己來。他勉強笑了笑,“是我預估錯誤,動手太早了。看樣子我們之間的默契沒有想象的那麽好。”

“去他媽的默契不好!”林軒顯然對這個解釋接受無能,“你知不知道,我剛剛要是再慢一點,你只怕就沒命了?!”林軒怒氣沖沖地看著夏致忻,只覺得胸口漲得一陣一陣的疼。他不想在這個時候發火,可是他控制不住。因為如果不這樣,他就不知道要如何紓解心頭的那種悶痛。他明白得很,剛剛那個時候,誰先暴露,誰就把大部分的危險轉嫁了過去。而這個家夥,是打算把自己當白癡嗎?

夏致忻仰起臉來看他,“可是你趕上了,而我也相信你能趕上。”

林軒無法反駁,只得梗著脖子,咬著牙轉開臉去。他無法反駁,但並不代表他可以接受。

知道林軒仍舊沒有從適才的情緒裏平覆過來,夏致忻伸出手去,勾住對方的脖子強行將對方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對不起,我保證,下次絕對不會再這麽莽撞了。我只是不想你有事,也好在,你沒有事。”夏致忻說著,手指有力地一下下摩挲著林軒的後頸,想著剛剛發生的一切驚險,再感受著現在這難能可貴的平靜,直到這時,他才算是真地放下心來。也是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真是喜歡慘了眼前這個人,他舍不得他哪怕是受到一丁點兒的傷害。

林軒的心一下子就軟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他陡地擡起手臂從後攀住了夏致忻的雙肩,用力地回抱過去。仿佛只有這樣真切和實在的擁抱,才能驅散那還停留在心頭的後怕與驚懼,才能讓仍在微微發抖的雙手找回力量。

夏致忻心裏脹得滿滿的,他微微低下頭,深深地吸取著這個人身上的溫熱氣息,然後便控制不住地挨蹭著林軒的臉頰,去尋對方的嘴唇。在一連串的擔憂和害怕之後,他需要這樣的實質性的接觸,來確定和安慰自己,來證明一切真實存在。

察覺到夏致忻的動作,林軒沒有絲毫的猶豫,他只是稍稍退開一些,然後便帶著幾分惡狠狠的情緒,重重地將嘴///唇堵了上去。

與其說這是一個親///吻,倒不如說這是一場情緒的發洩。所有過往的那些愉快的或是不愉快的,渴望的或是避之不及的,喜愛的或是痛恨的,不論正確還是錯誤,無論情願還是不願,都統統融進這麽一場唇舌的糾纏之中。

兩人的身體密不可分地緊貼在一切,急切卻又深刻地探索著對方的口///腔,不斷地深入,直到呼吸困難,直至欲///火焚身。

林軒猛地抽開身去,眼神裏滿滿的全是侵略。他緊緊地盯著夏致忻的眼睛,喘息著,很久沒有說話。若不是考慮到目前所處的環境,他想他很可能會要失去理智。

夏致忻回視著他,眼裏湧動著深切的渴///望,然而,更多的卻是包容和溫暖。他輕撫著林軒的耳側,壓制著呼吸半開玩笑地道,“若是冒一次險能換來你投懷送抱,那我還真不介意再多來幾次。我喜歡你這麽主動。”

林軒拉下他的手,不客氣地道,“你不是腦子被打壞了吧?”

夏致忻笑,“真是一點也不溫柔,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說點纏///綿悱惻的貼心話才合適嗎?”

“你確定要在這種地方纏///綿悱惻?”

夏致忻看了看盡是灰塵和碎磚的樓梯間,以及躺在一旁的另外兩人,看向林軒道,“雖然這個地方是挺特別的,不過,我們還是換個地方比較好。”

林軒不明所以地“哼”了一聲,他站起身來,這才朝夏致忻伸出手去。

夏致忻沒說什麽,握緊林軒的手站了起來,但動作顯得有些遲緩。

林軒覺得不對勁,“你受傷了?”

夏致忻擺了擺手,“沒事,子彈打穿了前面這個倒黴蛋,只是在我肋骨上擦了一下,不要緊。”

林軒的臉色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而變得好看一點,他彎腰迅速撿過掉在一旁的手電一照,便看到夏致忻左肋處的外套上染了些血漬。

“受傷了怎麽不早說?”林軒說著,掀開夏致忻的上衣低頭查看傷口,然而,那裏血淋林一片,也看不出究竟是個什麽狀況。

“你的傷口最好趕緊處理一下。”

夏致忻並沒有反對,“我車子的後備箱裏有急救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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