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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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夏致忻找了一圈,才在宴會廳一旁的休息室找到林軒。

林軒顯然喝了些酒,臉上有些紅,正靠在沙發裏閉目休息。

夏致忻蹲下身去,默默地看著他那樣子,心裏就忍不住突突跳著,他湊了過去在林軒唇上飛快地親了一下,“你這是緊張還是怎麽,竟然想著把自己灌醉?”

林軒還有些暈,睜開眼看了夏致忻片刻,發現對方的表情著實溫柔,闐黑的眼眸深處,泛著點點柔瀾,正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很專註,還帶著掩飾不了的愉悅。那種發自內心的溫柔情感,全數地透過那雙迷人的眼睛傳達出來,幾乎能讓人溺斃其中。有那麽一剎那,林軒經不住恍恍惚惚地想,就是這個人了,自己還在猶豫什麽呢,認真一回又能怎麽樣?這樣的眼神,還能在哪裏看到?辜負了又該是多麽可惜。這麽想著,心也跟著變得柔軟起來,眼睛便怔怔地看著眼前之人,沒有分毫地移動。

“怎麽了?不會真喝傻了吧?”夏致忻眼睛笑彎了,伸手蓋在林軒額頭上。

林軒立即醒過神來,心也跟著一陣狂亂地跳動,仿佛貼過來的那只手有著什麽饒人心緒的魔力一般。他掩飾地揉了揉太陽穴,然後稍稍坐起身,這才道,“我沒醉,就是稍微喝了一點。什麽時候了?”話一說完,才發現語氣裏透著一股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親近,便又開始吶吶地不自在。

夏致忻沒有發現林軒的情緒起伏,他擡手看了看表答道,“快十點了,你要是累了就先上去,等這邊酒會一結束我就過去找你。”說完,便從口袋裏將門卡拿出來塞進林軒手裏。

林軒的眼神閃了閃,既沒說接受也沒說拒絕,然而,臉卻還是不爭氣地變得更紅,越是想要控制,卻越發逃離掌控,到了最後簡直連對方的眼睛都不敢去直視。林軒實在是搞不懂,兩人連最親密的關系都已經有過了,怎麽反而會在這個時候突然覺得不好意思起來。難道真是因為喝多了腦袋短路了?

看著對方的臉從微紅進而轉到透紅,夏致忻覺得林軒這個樣子實在是可愛極了。眼神灼灼,還想要湊過去,卻被林軒伸手擋住。

林軒捏緊手裏的房卡從沙發裏跳了起來,只丟下“我先走了”幾個字,便轉身就飛快地走了出去。

那模樣在夏致忻看來,簡直像是落荒而逃。

夏致忻眼裏的笑意更深,他站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這才緩緩往外走去。

“致忻。”

這個聲音,這樣的叫法,在這個世上,怕是只有一個人。夏致忻幾乎不用反應就知道是誰,他停下腳步,有些不敢置信地轉過頭去。

“有時間聊聊嗎?”李霄聲靠在門口的墻壁上,側過頭來看向他,眼神憂郁,但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我等你很久了。”

林軒進了房間,將外套扔到沙發上,仿佛直到這個時候才感覺臉上的熱度下去了一些。他坐進沙發裏,用手使勁搓了搓臉,仍然覺得剛剛的一切回想起來還是那麽的不真切。

所以說人的心境真是一個奇妙的東西,一點點外界的改變都會催化出微妙的變化。沒想到迪恩幾句一點也不靠譜的話,竟然會觸發這一連串的連鎖反應。想起剛剛那一瞬間的心動和隨之而來的情緒波動,林軒都覺得不可思議。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一點也不像自己預想的那麽難以接受,反而帶著點甜蜜和緊張的激動,從心底蓬勃而出,然後在腦海裏掀起驚濤駭浪,讓自己都無法控制自己的反應。這種純情到近乎羞澀的慌亂還真是久違了,簡直就像個初涉情愛的毛頭小子。

林軒自嘲似地笑笑,他想,他是真的跌進去了,跌進對方那灣叫人溫暖愜意的深潭之中,無法自拔。即便在心頭一次次地告誡自己,但是還是忍不住要朝那個人的方向走去,仿佛只有靠近他,才能獲得內心的充實和圓滿,也仿佛只有那個人,才能給自己帶來這樣的躁動以及與之相關的美好體驗。

林軒並不驚訝於這樣的發現,仿佛冥冥中早就有所預見,那個人遲早會有一天就這麽堂而皇之地走進來,霸占自己所有的感官,左右自己每一絲情緒。而到了這個時候,難道還要費勁心力地去找什麽理由,說服自己對他沒有感覺嗎?

林軒扯開領口,起身走進浴室。溫熱的水流沖擊過身體,意識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其實早在他接過房卡的那一剎那,就已經做出了決定。

很明顯地,只要換種方式,他和夏致忻也一定能有一段不錯的開始。那麽,何不給自己一個機會呢?

林軒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可能他確實有些醉了,所以犯困,但更有可能,是心頭郁結已久的結終於解開,這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和愜意。所以,他洗完澡後,就這麽一個人在沙發上窩著睡著了。

朦朧中感到有人試圖把自己抱到了床上,林軒便醒了過來。

“你怎麽在沙發上睡著了?感冒了都不知道。”夏致忻身上帶著剛從外面回來的涼意,但是氣息卻還是那樣的熟悉,叫人安心。

林軒半閉著眼,很自然地伸手摟住了夏致忻的脖子。兩人正面相對離得很近,連呼吸都清晰可聞。

夏致忻明顯頓了一下,隨即卻只是在他臉上摸了摸,便拉開他的手。“你要是困了就先睡吧,我去洗澡。”

聽到浴室門關上的聲音,林軒雖然人還有點半醒半不醒,卻終於還是發現有什麽不對勁。他睜開眼拿起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淩晨一點半。

酒會不可能這個時候才散,那這幾個小時,夏致忻幹什麽去了?

雖然覺得這樣的疑問有些多餘,但是夏致忻從一進來就表現得怪怪的。雖然還是慣有的溫和體貼,但總好像在刻意拉開同自己的距離。

這麽想著,僅剩的那點睡意也一下子跑光。

林軒聽著浴室裏的水聲在床上輾轉翻了幾個身,心裏不由得嗤笑自己,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疑神疑鬼了?如果在乎一個人會變成這樣,那還真說不準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強迫自己收起那些異樣的心思,林軒舒適地在被子裏伸展了一下四肢。剛剛蜷在沙發裏睡了幾個小時,背都僵了。他選了個舒服的姿勢睡好,想等著夏致忻出來跟他好好聊幾句。然而,不知道是醒了之後覺得時間走得慢了還是怎麽的,他感覺夏致忻在浴室呆了很久才出來。而出來之後,對方也沒有在房間裏停留,而是直接去了陽臺。

林軒聽著這一連串的動靜,終於肯定不是自己產生了錯覺,而是對方那裏出了問題。

他起身走到陽臺上,看到夏致忻正俯在欄桿上抽煙。相處這麽久,林軒很少看見夏致忻抽煙,這只說明一點,他有什麽煩心的事情。

“怎麽了?是不是公司那邊出了什麽狀況?”

夏致忻轉過頭來,“抱歉,是不是吵醒你了?我抽完這根煙就睡,你先睡吧。”

林軒顯然對這樣的敷衍很不滿意,“到底怎麽了?有什麽事就說。”

夏致忻嘆了口氣,這才將煙按熄走了過來。他伸手攬住林軒的肩膀,安撫似地道,“公司沒什麽事,不用擔心,去睡吧。”

林軒並沒有動,只是不明所以地看著夏致忻,大有聽不到答案就絕不挪動半分的架勢。

在這樣的逼視下,夏致忻終於松開了手去。他退後一點,捏著鼻梁用力地揉了揉,忽然擡起頭來,“林軒,對不起,要不你在這兒休息吧,我忘了還有點事情需要回去處理。”

林軒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這麽拙劣的借口,但凡有點腦子的都能想得透,對方今天晚上不想跟他有什麽親密接觸。林軒不解地看向夏致忻,而對方卻是第一次避開自己的視線,微微地轉開頭去,連一句多餘的解釋都沒有。無數個猜想蜂擁而至,沒有哪個拔得頭籌,卻一個個都在尖銳地戳刺著自己的神經,嘲弄地讓自己最好識趣地滾蛋。

林軒木然地看著夏致忻,很久都不知道要如何反應。

夏致忻終於發現林軒的情緒太不對勁。他可以肯定林軒會生氣,或者覺得他不可理喻,畢竟在沒有任何理由的情況下這樣做,實在有點傷人。但是,林軒應該也是能夠接受的,畢竟在林軒的心裏,兩人的關系頂多也只不過停留在“床伴”上而已。在這段關系裏,主動的那個一直都是自己,瀟灑的那個卻從來都是林軒。夏致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天心緒煩亂而讓他忽視了什麽,但這個時候的林軒,為什麽會看上去脆弱得仿佛一碰就要碎掉。

“林軒。”夏致忻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點,就在他要準備伸出手去夠對方時,林軒忽然活了過來,不單只活了過來,他甚至還很是無謂地笑了一笑。

“不,這是你訂的房間,要走也該是我走。”

林軒一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轉身朝屋內走去。

“林軒……”夏致忻跟了進來,欲言又止。

林軒回過頭,神情平靜,“這很正常,你有事要忙,不必跟我解釋什麽,正好我也想起來明天的行李還沒有收拾妥當,還是回去的好。”林軒說著,很是冷靜地換上衣服,只有他知道自己在扣扣子的時候,手不可抑制的顫抖,好幾次都沒能順利扣進去。失望的、傷心的、恥辱的、乃至憤怒的情緒輪番在胸口翻轉,他覺得再在這個房間裏呆多一分鐘,他都要撐不住了。他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讓夏致忻突然有了這樣的轉變,但是,無論是哪一種原因,都無法抵消哪怕是一點點內心感受到的震撼以及傷害。就在他終於說服自己試著接受對方,放下那些無謂的驕傲和擔憂時,對方卻退縮了。這種突然而至的改變,就如同當頭一棒,讓他遭遇得毫無防備,片刻就潰不成軍。那些在心底剛剛才建立起來的美好情感,在這一刻崩塌得面目全非。

林軒索性不再去管襯衣上剩下的那幾顆扣子,撿起沙發上的外套直接套上,回頭給了默默站在一邊的夏致忻兩個字,“再見。”便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電梯墻面上的鏡子裏清晰地照出自己狼狽的模樣,淩亂的頭發,帶著醉意不甚清醒的面容,空洞的表情,還有沒能整理妥當皺巴巴的襯衣。林軒覺得這個樣子的自己真是前所未有的可笑。大半夜的被人從床上趕下來,這樣羞恥的體驗還真是人生頭一遭。

他轉過頭去,將背靠在電梯壁上,慢慢地閉上眼睛。其實心裏已經隱約猜到今天這一連串遭遇的原因。在走廊上碰到那個人的時候,在聽到莫凱欲言又止的時候,他應該就要有預感,這種事遲早會要發生。是他自己太天真了,在還沒了解清楚情況的前提下就過分相信了自己對夏致忻的影響力。殊不知,朱砂痣和蚊子血,必然有著天壤之別。孰優孰劣,連一秒鐘的猶疑都不需要。

他只是有點不服氣,即便真是如此,為什麽夏致忻連一句說明都吝嗇給予,難道,他連一句像樣的解釋都值不上嗎?那他過去說的那些喜歡,又有什麽含義?

喜歡?林軒一楞,忽然自嘲地笑了起來。是誰一直自抵制著這樣的喜歡,又是誰一再強調,他們之間只是單純的肉體吸引,再無其它。既然如此,他又有什麽資格來要求別人的解釋,又有什麽籌碼來要求別人在舊情人找過來的時候還要顧慮你一個床伴的感受?

酒精燒得大腦發熱,牽扯出一陣陣的疼痛。渾渾噩噩地走出電梯,林軒才發現手機錢包鑰匙都落在酒店房間裏了。他沒有那麽厚的臉皮再回到那間房裏,索性就這麽直直地走了出去。

雖然是夜裏淩晨一兩點了,銀嶺大橋上的車仍舊是穿梭來往,霓虹耀眼,好不熱鬧。

夜風從淥水河上呼呼地刮過來,帶著江水特有濕潮,將衣服鼓了起來。

林軒頭一次發現,原來站在橋上看過去,淥水河竟然是這麽的寬廣。也原來,這個季節的U市,夜晚竟然是這麽冷,風這麽大。他將外套穿好裹緊,深深地吐息著這清冷卻新鮮的空氣,想要盡量將發熱發脹的大腦放空,卻發現這只不過是徒勞的嘗試。

他靜靜地看了片刻泛起細浪的江面,心想,是不是很多東西都跟這江水一般,往前流走了,就再也不會回頭呢?

這般想著,不由得嗤笑了一聲,抱緊雙臂,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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