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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三下午的磋商會上，林軒第一次見到了張啟東。

當天旭陽的幾個主要董事兼高管都出席了會議。張啟東走在這些董事裏頭最後一個，顯得相當低調。

張啟東大概四十七八的年紀，眼睛細長，但是眼神晶亮。臉上笑容滿滿，在眼角堆出細細的紋路，然而不笑的時候，五官就顯得過於犀利。

他跟林軒以及迪恩熱情地握了握手，坐下去的時候，還轉過頭同坐在主位的夏致忻閑聊了幾句。兩人的神情，絲毫不像在私底下鬥得你死我活的境地。

林軒看得出來，夏致忻在對待張啟東的時候，還是采取了謹慎為主的態度。

作為旭陽的元老之一，張啟東在董事會的影響力可不一般。要動這麽一個人，如果手頭沒有足夠多的證據，根本無法動搖他的根基。而且弄不好還會搞得自己十分被動。

當然，對於夏致忻，張啟東同樣覺得十分棘手。當年夏致忻剛剛接手董事長職務的時候，張啟東小覷他年輕，而且是借著父親的庇蔭才坐上了這第一把交椅，在背地裏使了不少絆子。張啟東原以為過個一年半載，夏致忻肯定就要灰溜溜卸任走人，哪曉得對方卻硬是從困境裏披荊斬棘，殺出一條血路，將這把椅子坐得穩穩當當，順風順水。不單如此，還在自己的眼皮子地下做成了好幾個大項目，在董事會的地位愈發鞏固。他知道，前任董事長的餘威和留下的一批死忠是一個原因，但是更大的原因還是在對方自己身上。他沒有預料到的是，這個他從一開始就看不上眼的後生晚輩，竟比他想象地還要更狡猾、更大膽且更難以對付。不過等得他真正意識到這些的時候，似乎已經有點晚了。

所以，兩方就這麽衡量著，試探著，不到緊要關頭，估計誰也不會隨意出手。

因為有董事在場，夏致忻的開場白不像上次碰頭會那麽簡潔，而是把最近一段時間的項目相關工作做了一次十分詳實而又精準的介紹。

等到林軒他們提出問題的時候，對於各個相關部門的回應，夏致忻都聽得很認真，不時還會補充幾句，有時候甚至會全盤接過，直接由他給出答案。

林軒挺吃驚的，上個周末幾人還在泉明山莊泡溫泉，回來不過短短兩天時間，夏致忻對這些問題的處理和回覆已經到了相當完備的程度。他在佩服旭陽各部門執行力的同時，更佩服的還是這個項目總負責人的全局掌控能力。

兩人視線相對，一個胸有成竹侃侃而談，一個暗自心驚循序漸進。

林軒翻閱著手中的資料，終於將刻意留到最後一項的內容擺正在自己面前。

這是U市東區的一個超高層濱湖波浪體豪宅規劃項目，對於如何最大化這個項目的價值，林軒還是抱持有懷疑的態度。U市東區雖然有不錯的景觀資源，然而並不屬於核心區域，這很有可能會極大地影響項目的升值潛力。而且，在項目的成本、利潤率、控制度和增長潛力等多方面的也存在諸多不利因素。

這個問題一經提出，雙方便陷入白熱化地爭執狀態。

夏致忻認為這個地方雖不屬於U市三大核心區域，但周邊配套設施已經相當完備，而景觀資源恰好是這個項目最大的亮點。從設計上來看，這個項目規劃從占地面積到樓層高度到開發棟數都是大手筆，波浪型建築風格更是U市罕見。從目前U市的房地產市場結構、市場規模、市場的成長性以及市場的滿足程度上來看，這樣的項目一經形成，絕對能形成新的城市地標甚至直接發展成U市的新核心，未來升值潛力巨大。

雙方各執一詞，誰也無法立即說服誰，一番往來之後，整個會議便不可遏止地向怪異的程度傾斜過去。

林軒哼了一聲，意有所指地道，[ 夏董的自信和魄力，我向來相當佩服，不過過分的自信和強勢，可就是剛愎了。]

此話一出，整個會議室頓時陷入一片緊張冷凝的氣氛。

夏致忻微微一笑，[ 自信和魄力是林總監過獎了，我只是向來比較相信自己的直覺和經驗，而且，事實證明，我的直覺和經驗很少出錯。林總監保持著謹慎和懷疑的態度我可以理解，但我同樣也要回一句，過分的謹慎和懷疑，只會讓你同很多很美好的東西失之交臂。]

夏致忻的回答，幾乎讓在場的董事們倒抽了一口涼氣。有幾個脾氣好一點的想要打打圓場，卻發現根本不知道要插什麽話，最後只得尷尬地頻頻擦汗。

張啟東坐在一旁沒有出聲，他眉頭微皺，似乎也在費力琢磨其中的種種曲折。

會議最後雖然還是夏致忻退了一步，但無法改變它還是在一片膽戰心驚和哀鴻遍野中結束的命運。

出了電梯，迪恩忍不住在一旁抱怨了一句，[ 你是不是私底下跟夏吵架了？上次泡溫泉的時候明明還好到我以為你們倆在戀愛。]

林軒眼角抽了抽，心想自己當時怎麽會一時腦抽，答應跟迪恩這個馬大哈一起來參加那麽私密性的活動。他面無表情地回了兩個字，[ 沒有。]

迪恩顯然對這種敷衍不滿意，他故作深沈地拍了拍林軒的肩膀，[ 你的情緒很不對哦，特別是在對上夏的時候。]

林軒有點頭痛，但除了否認，也想不出該說什麽。[ 你想太多了，我們什麽都沒有。]

迪恩攤手，[ 這樣最好。你們倆都是我的朋友，如果真鬧矛盾，我可不知道該站在誰那一邊。我還要去找Kyle談點事情，先過去了。]說罷匆匆往前面去。

林軒低著頭，正想自己今後是不是應該再多註意一點，調整一下同夏致忻的相處模式。不留神一旁的防火門陡然被從裏面推開，接著一只手伸了過了，扯著他一把拖進了樓梯間。

整個人被按在墻壁上，擡眼便看到一雙笑意盎然的黑眸。

[ 你搞什麽鬼？] 林軒口氣不善，被這麽驚悚地拉進一個黑咕隆咚的地方，他算是控制得很好了。

[ 沒啊，就想找你聊聊。] 夏致忻神情顯得相當認真，不像是開玩笑。

[有話快說。] 林軒知道，會議下來後，兩個人是有必要交流一下。不過現在這種場景，顯然不是他喜歡的。

[ 今天會議上，你是真的準備來拆我的臺吧？沒看出來你這張嘴還挺刻薄的。]夏致忻說完，視線挪到林軒的嘴唇上，有種想要親上去懲罰懲罰的欲望。

林軒光看夏致忻的眼神就能覺察出他的打算，真不知道是不是該說可喜可賀。他立即將人推開一點距離，[ 拆臺？你低估我了，如果可能的話，我不排除倒戈的可能性。畢竟比起躲在安全通道口攔路逮人的董事長來說，你們那位張董看上去可顯得成熟理智多了。]

夏致忻立即換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原來你比較喜歡成熟理智一類的。其實我大部分時間應該還是屬於這個範疇，只是在面對特定的人和事時才會表現失常。比如你。]

林軒覺得跟這個人不能這麽玩笑以對，否則對方絕對打蛇上棍，得寸進尺。[ 你夠了啊。有事兒說事兒，我不想跟你在這黑燈瞎火的地方瞎耗。]

夏致忻也知道，這不是個可以好好聊天的地方，所以他退後一點，給林軒釋放出一點空間，單刀直入地道，[ 你真覺得東區那個項目不行？]

林軒看了他半晌，實在是不想承認。憋了半天才不甘不願地道，[ 行不行你自己心裏不是早有打算？你故意在成堆的項目裏留下這麽個有爭議的，不就是要讓我在會上給你提出來麽。還是說我理解錯了？]

夏致忻笑了，他搖了搖頭，[ 不，你沒理解錯。而且你理解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好。不然剛剛會議上，我們怎麽能配合得那麽天衣無縫。]

[ 我們現在是合作關系，如果連這點默契都沒有，也可以趁早散夥了。] 林軒嘴上說得輕松，心裏卻相當郁卒，自己怎麽會跟這個家夥有這種要不得的默契。兩人明明各種不對盤，但等真正到了需要相互協作的場合，又能很快地統一起來。絲毫事先的提醒和排演都不需要，只是幾個眼神的交流，就從頭到尾，當著一幹董事和經理的面，將兩人之間的不和誇張得恰到好處。

雖然兩人私底下的關系確實有點 [緊張]，這次會議上也不排除借題發揮的可能性，但從張啟東那邊的反應來看，這次的劍拔弩張應該還是達到了預估的效果。雖然不知道張啟東會否立即有所行動，但不用著急，那只是時間的問題。

夏致忻並沒有急著反駁林軒，他心裏清楚得很，他們之間這種默契，不是同誰都可以達到的。雖然林軒不一定會承認，但至少他自己能看得到就可以。都說默契是一切美好感情的延伸，他相信，只要林軒願意，他們兩完全可以相處得非常愉快。

[ 林軒，說句實話，今天我挺高興的。不是因為你能幫到我，而是……] 夏致忻似乎也找不出合適的措辭，停了片刻，這才道，[ 我發現我似乎離你更近了一點。這種感覺非常好，雖然你不一定能理解，但這並不妨礙我發自內心地喜悅。]

林軒迎視著夏致忻的雙眼，對方眼底的愉悅真切而又誠懇，讓他說不出難聽的話。但是，聽著一個男人這麽發自內心的感性獨白，實在又讓人如坐針氈。他垂下眼簾，淡淡地道，[ 你心裏怎麽想是你的自由，我無權幹涉。我還有事，如果你說完了，我就先走了。]

夏致忻見林軒轉身，下意識地將手搭在他的肩上。[ 等一下。]

林軒側過臉來，靜待下文。側臉的線條精致而又漂亮，眉睫濃黑，眼神清澈，不論何時都讓夏致忻無法抗拒地心動。

夏致忻稍稍平覆了一下心緒，[ 張啟東如果有所行動，你盡量低調保守一點，不要采用過激手段。他那個人喜怒無常，很容易就走極端。一切以自己的安全作為第一考慮。]

[ 多謝提醒，我會的。]

夏致忻忽然有些猶豫，[ 林軒，我好像有點後悔把你扯進這件事情裏頭來了。]

林軒很不客氣地回道，[ 你怎麽婆婆媽媽的跟個女人一樣。]

夏致忻笑，[ 關心則亂，你不知道嗎？不過，如果我真是女人，我們之間相處起來你是不是會覺得更舒服一點？]

林軒無語，只能幹瞪著眼看傻子一樣看他。接著幹脆地掉頭，拉開防火門揚長而去。

夏致忻不知道自己這算不算色迷心竅，再這麽下去，自己的智商只怕會往負值發展。真是前景堪憂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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