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林軒停好車往外走，雙手隨意地插在口袋裏，顯得步態相當悠閑。幾分鐘後，便走進了往常常走的那條巷子。

幽暗的路燈發出滋滋的細響，似乎有些接觸不良。林軒在那裏停了一下，又接著往前走。空蕩蕩的小巷裏，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從出了停車場，林軒就察覺到有人尾隨過來。他故作不知，也並沒有想法甩開對方，反而一路向前。接著轉入一個拐角。那裏剛好是一片黑暗的陰影，視線不是很好。他眼睛還沒來得及適應，就聽得背後風聲驟響。

林軒只能憑直覺錯開一步，躲過來自背後的偷襲，然後迅速回身。對方卻沒有趁機上前，反而退開一步，笑著道，“還挺警覺的。”

雖然光線不是很好，但林軒還是第一眼認出了眼前之人。沒辦法，這天下長這麽出色的人畢竟不多，怨不得他過目不忘。

林軒卸下招式，站直了身體，[ 是你？]

夏致忻點頭，[ 不好意思，剛剛純粹是一時興起，我沒想要嚇你或者什麽的，就是想過來跟你打個招呼。]

林軒揚了揚嘴角，諷道，[ 你打招呼的方式還真是特別。 ]

夏致忻喜歡看那張臉上不經意的笑容，即使是冷冷的不屑一顧的笑。所以，他走近了一點，放任自己審視對方臉上的每一絲表情。燈影裏，對方優雅的輪廓被陰影勾勒得更趨完美，挺直的鼻梁下，略顯豐盈的紅潤雙唇真有那麽點誘惑人的味道。

林軒詫異地皺眉。這家夥哪裏有問題！他可做不到視若無睹，[ 你不覺得這樣盯著人看很不禮貌嗎？我不得不懷疑你有什麽不良嗜好。 ]

夏致忻收斂了視線，轉而道，[ 上次走得匆忙，都沒來得及跟你說一聲謝謝。我後來去上次養傷的地方找過你，但是早已經人去樓空。所以只好到這裏來碰碰運氣，沒想到還真等到你了。 ]

[ 所以，你專程等在這裏，還搞了個這麽驚悚的出場方式，就是為了跟我說聲謝謝？]

夏致忻咳了一聲，這才回道，[ 算是吧。]

林軒看著對方，一副你真無聊的表情，過會兒才道，[ 行，你的謝意我收下了，不過下次要是還有這種事發生，麻煩你還是換一種方式。我的心臟其實挺脆弱的。 ]

夏致忻笑了笑，他聽得出林軒已經對他卸下防備，所以走到他身邊，開始正式地自我介紹，[ 我叫夏致忻，你呢？ ]

[ 林軒。]

夏致忻將這兩個字在口中咀嚼一遍，莫名地覺得這個名字聽起來跟對方很配。

林軒沒有察覺出夏致忻那些細小心思，只在一旁道，[ 要一起走嗎？ ]

[ 去哪兒……？ ]

[ 我可沒你這麽閑，還等著賺錢糊口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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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真不是一般的喧嘩。夏致忻跟在林軒身後，穿過一撥撥人群。

[ 嗨，林軒！ ] 柔軟清亮的女音聽起來甚是愉悅。[ 怎麽，這麽長時間無故缺席，不想要這份工作了？ ] 語帶雙關地，方瓊一手插著腰，斜依在吧臺裏，眼波若有似無地在林軒臉上游移。她從來不是什麽矯揉造作的女人，對於自己中意的東西，她不會刻意地掩飾自己的興趣。她承認，第一眼見到林軒，她就被那種獨有的清爽氣質吸引住了。似乎只要他一出現，就能令周圍的人在相形之下變得暗淡無光，沒精打采。

而恰好，她也想測試測試，這個男人能為自己做到哪一步。林軒便在她的不算太過於精心地經營下，理所當然地成為喧囂的一員。即使知道這只不過是華麗虛幻面紗掩飾下的游樂，但她不還是玩到不亦樂乎，欲罷不能。

[ 好久不見。 ] 林軒笑著坐上高腳椅。方瓊這才發現林軒身後的夏致忻。怎麽說，久經沙場的她是頭一次看一個男人看到發呆。

[ 怎麽？這麽快就見異思遷了？ ] 林軒打趣的聲調令方瓊尷尬地調回視線。

怎麽可能！她只是純欣賞而已！畢竟現實生活中很難碰到出落得如此完美的人物。

[ 瞧你說的，我哪敢啊！ ] 方瓊沖林軒眨眨眼，湊近了些。[ 怎麽，不介紹介紹？ ] 在吧裏混久了，方瓊是個對任何場面都應付自如的女人。

[ 夏致忻，這是方瓊。 ] 很簡單的說明，事實上，對於這兩個人，他知道的也僅限於此。今天叫上夏致忻也只不過是一時興起。

[ 這裏的老板，歡迎光臨！ ] 方瓊補充了一句，極有禮貌地伸出手來。

[ 你好。 ] 握了握對方的手，夏致忻似乎對這個氣質動人的女老板少了些該有的熱情。

冰質的酒杯推了過來，[ 我請客，不用客氣！ ] 方瓊笑著踱出吧臺，坐到林軒身邊。

[ 我是不是已經被老板除名了？哪有上班期間老板請員工喝酒的？ ] 林軒的話惹來夏致忻的一瞥。到現在他似乎才意識到林軒是來這裏上班的。

[ 我真該把你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到！ ] 方瓊意有所指地在林軒耳邊輕吐了句，卻意外地發現夏致忻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 是嗎？真難得，才一杯酒你就醉了？ ] 林軒笑著調侃。

[ 那麽，趁著我醉得還不是太糊塗，趕緊開工吧！ ] 方瓊拖過林軒。

林軒若有所思地看著方瓊。他沒想到方瓊還真的說來就來，把玩笑話當真了，有什麽不對勁了？

方瓊沖著夏致忻歉意地笑笑，[ 夏先生不介意我們失陪一會兒吧？ ]

[ 當然不！ ] 夏致忻舉了舉手中的酒杯，微笑示意。

夏致忻可不會單純地以為這就是林軒的工作。不過，從臺下人群足以震破他耳膜的尖叫聲可以判斷出林軒在吧裏受歡迎的程度，他倒真有些佩服起對方的恣意妄為了。

夏致忻饒有興致地將視線投向舞臺。融入深色眼底的那抹靈動的修長身影，奇異地漾動著一股詭異的勾人魅力，漸漸激起了體內潛伏不住、極欲掌控的瘋狂因子。心率第一時間做出了最誠實的反映，但他知道，那是不同於危險臨近時的緊張與興奮。

無意識地撥弄著手中的酒杯，夏至猶豫著，是不是該為自己做點什麽？！即使是沖著方瓊歉意笑容背後的挑釁！

林軒沒有聽出那一陣異於平常的嘩然，直到手被另一只手抓住，他才意識到有什麽不對勁。那只手的力道很大，他決不可能可笑地理解那是方瓊。錯愕地回頭，迎面而來的是陌生而又似乎有些熟悉的氣息。

夏致忻的臉陡然間靠近，林軒有一瞬間的失神：這家夥，想幹什麽？但始料不及的突發狀況根本讓人來不及反應。貼上來的雙唇沒有絲毫猶疑，阻擋了他極欲掙脫的質問。

臺下是一陣驚愕的抽氣聲，隨即而來的是更加狂熱的鼓噪。口哨尖叫聲響成一片。

林軒的臉不由自主地發熱，下意識一推，對方卻是紋絲不動，反倒伸出手臂勾住他的後頸，將他緊緊桎梏在臂彎中，加深了唇舌間的探索。

滿滿的男性氣息充斥鼻間，近在咫尺的幽深黑眸裏，泛著捉狹卻又熱烈的光芒。似乎直到此時，林軒才意識到這人在做什麽。憤怒如潮水般直湧而上，他橫出右手手肘，狠狠地頂在夏致忻的胸口。

夏致忻自然知道這一下不是鬧著玩的，忙識趣地趁機放手。

林軒緩緩擡起手，用力地拭過嘴角。如果可能，他眼中的冷冽怕是要將周遭一切凍結。他擡起手指了指夏致忻，隨即縱身跳下舞臺，穿過底下鼓噪喧鬧的人群朝門外走去。

出了門，還沒走上幾步，林軒便霍然轉過身來，重重的一拳，毫無預兆地落到那張好看到令人厭惡的臉上。

夏致忻慢慢自地上爬起身來，嘴角是一陣陣火辣的疼痛。牙齒還完好無損，他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對方還是手下留情了呢？

[ 你不覺得教訓一個傷患不是那麽光彩的事嗎？ ]

[ 原來你還知道自己該被教訓。 ] 人不可避免地都容易以貌取人，如果他本來還因為這家夥的外貌存有一絲好感的話，那現在已經很不幸地全部消散殆盡了。[ 你覺得耍著別人玩很過癮是嗎？ ]

似乎有些玩過火了！夏致忻暗自嘆氣。如果他沒看錯，林軒看著一副放縱不羈的模樣，骨子裏卻是絲毫也不容褻瀆的傲氣。

[ 對不起，我只是……有些克制不住。 ] 夏致忻說得很真誠。

媽的，什麽叫克制不住，又不是什麽花癡女。林軒憤怒地瞪著夏致忻。他長到這個歲數，還從沒有人敢把這麽惡質的玩笑開到他的頭上，更別說還當著那麽多人的面。

[ 下次再開這種玩笑，就不是揍你一拳這麽簡單了。 ] 林軒率先息事寧人，其實要說起來，他心裏更在乎的可能不是被個男人吻了，而是自己竟然有受制於人而又沒有絲毫反抗餘地的時候。算起來，這已經是第二回了。不過，不會有下一次了。

夏致忻很配合地沒有再挑戰對方的克制力，見林軒朝前走，問道，[ 就準備回家？ ]

[ 不回去難道還要留在這裏讓別人繼續看笑話？ ]

夏致忻忍不住笑了笑，跟了上去，[ 現在還早，回去呆著也是無聊。不如我請你去別的地方怎麽樣？你救我一命，我還沒正式謝過你呢。 ]

[ 這麽點小事，就礙不著你掛懷了。別說是個大活人，就是只阿貓阿狗，說不定我一時心血來潮，也撿回家了。 ] 林軒的氣還沒消完，話自然不好聽。

夏致忻不以為忤，只道，[ 無論如何，你救過我是事實。而且，如果你知道因為我可能會惹上什麽麻煩，也許就不會說得這麽輕松了。 ]

林軒停下步子，好整以暇地看向身旁之人，終於忍不住問道，[ 你跟神風壇到底有什麽瓜葛？ ]

說不好奇是假。目前在U市的幾大利益集團，背後多多少少都會牽扯到黑勢力，而神風壇正是這些黑勢力中最有名的一支。憑借著地產大亨[ 天麟 ] 集團的掩護，在U市混得是風生水起，風光無兩。他倒真想知道，這個人是個什麽角色，敢在老虎嘴上拔毛。

[ 原來你知道神風壇？ ]

[ 很奇怪嗎？ ]

[ 不，只是有點吃驚，不過似乎又在預料之內。能從神風壇手下將人救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要告訴我是我運氣太好了。我敢肯定，你絕對不只是在酒吧跳跳舞而已。 ]

林軒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他那時候是利用了老頭子的勢力作庇護，但在弄清這個人的真實身份之前，還是多留個心眼為好。楚秦暉的話他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別往我身上扯。你要真是神風壇的叛徒就趁早說明，我不會因此就跟你保持距離。 ]

夏致忻失笑，[ 你覺得我像個混黑道的？ ]

[ 人不可貌相，就憑你剛剛的強盜作為，也不用怪我往這方面想。 ] 林軒知道這個可能性很低，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控制不住想要擠兌對方兩下。

夏致忻搖頭，[ 我應該一時半會兒還不會淪落到要投身黑道。這麽說吧，我一個湊巧從他們那裏拿了點東西，而且是對他們來說很重要的東西，他們當然追著我不放了。]

原來如此，難怪那天神風壇那個殺手會逼問東西的下落。林軒心頭一時湧上諸多猜測，但一時也抓不準對方到底什麽來頭。

那邊夏致忻又拋出橄欖枝，[ 考不考慮賞光，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聊聊，我保證有問必答，怎麽樣？]

[ 不過一時興起，我沒你以為地那麽想知道。] 如果在剛見面的時候對方提出這樣的邀約，林軒也許會欣然答應。但經過剛剛那麽一遭，便怪異地覺得排斥。不是他過於敏感，而是夏致忻的表現太奇怪。

夏致忻眼中露出些許失落，似乎並未領會到林軒的精神，[ 好吧，那下次吧。這一帶可是三不管地區，一個人不安全，要不我送你回去？ ]

林軒探究地看向對方，雖然不至於第一時間拉起警報，但他覺得有些事還是說清楚點比較好。他從兜裏掏出跟煙點上，瞇著眼吐出口煙霧，這才慢悠悠地道，[ 你沒毛病吧？這麽low的招兒，是留給你那些女朋友用的，別搞錯了。 ]

隔著迷離的煙霧，夏致忻看進林軒的眼中，[ 在這種事上，我很少搞錯。 ]

林軒楞了片刻，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不覺得對方在開玩笑，但他寧願相信對方是在開玩笑。林軒覺得自己沒必要再多逗留，陡地扔掉煙頭用腳踩滅，擡頭道，[ 開玩笑也要適可而止，我的涵養沒你想象的那麽好。 ] 說罷，轉身就走。

夏致忻覺得自己剛剛有點過於沖動了，這可一點也不像平日裏的自己。但說既然說出去了，也沒什麽好後悔的。見人要走，他忙地拉住，[ 今時不同往日，還是小心點為好。若是因為我的原因害你遇到什麽危險，我難辭其咎。 ]

林軒看了那拉住自己的手臂的手一眼，淡淡道，[ 你離我遠一點就是幫我最大的忙了，我可不想因為你再惹上什麽麻煩。 ]

夏致忻嘴角輕揚，[ 最大的麻煩已經惹下了，我該做的，不是應該盡量保護你不被這個麻煩騷擾嗎？ ]

[ 心領了。 ] 林軒甩開他的手往前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地到了停車場，林軒沒打算跟他再打招呼，坐進駕駛室，發動車子毫不留戀地揚長而去。

若有所思地望著車身消失在夜色中，夏致忻並未馬上離開。他沒有說謊，當時那種強烈到克制不住的靠近沖動，敦促著他做出連自己也理解不透的行為。當觸及那溫熱的唇時，心臟本能地漏跳，嘴角的餘溫甚至到現在還沒能散開。有趣！還沒能開始，就已經開始懷念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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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樣子，夏先生很有興趣和我賭上一局？ ]

夏致忻回頭，是方瓊。微微笑道：[ 我朋友都說嗜賭的女人很危險，所以最好敬而遠之。 ] 對於這種交易，夏致忻有些怪異的排斥。

[ 怎麽，不敢？我可是個沒有絲毫歧視的人。 ] 方瓊若有所指。

夏致忻擦拭著發痛的嘴角，淡淡地到：[ 很抱歉，我從來不賭一定會贏的賭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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