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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來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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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淮到底不好在清音居久待,姜七娘昏迷不醒,祁知年也不能離開清音居。

長公主走後,便把祁淮給帶走了。

母子二人往前院走的路上,同樣在沈默,是長公主先開的口:“你放心,我現在不問你,你可以想想如何編些話好來哄我。”

祁淮苦笑。

“先與我說說,今兒這一出,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長公主與祁淮離開後,範嬤嬤才重新活過來,就連林家母女也松了口氣。

林秀秀更是誇張地腿一軟,倒在她娘身上,林寡婦擦擦額頭上的汗,小聲對範嬤嬤道:“我今日算是開了眼界了……”

範嬤嬤也怕長公主,倒是能理解她們,她往內邀請:“走,咱們進去吧。”

“大娘……”林寡婦還是習慣這麽稱呼她,盡管已經知道他們確實不是普通人,她猶豫,“要不咱娘倆還是回家吧,這不是咱們待的地方……”

“方才長公主說的話,你也是聽到的,林家娘子,國公爺一定會幫你們安排得妥妥帖帖。”

“這怎麽使得!”

“長公主尊口已開,這已是無法拒絕,再者,秀秀也這麽大了,你不希望她能過得更好?況且這是你們自家賺來的,正是因為你們品性善良,長公主才願意開這個口,你們應得的!”

“這——”林寡婦還是猶豫。

“走吧!”範嬤嬤拖著林寡婦進去。

一夜安靜。

祁知年雖再次住在清音居中,他沒有臉大到還跟從前一般,他知道自己很快還會離開的,他也不敢到處亂跑,盡管其實他有點想去見祁淮。

倒是祁淮不知不覺走到清音居附近,看院中燈火通明,也安安靜靜的,眺望片刻便走了。

次日一早,便有消息遞來。

姜三娘謀害那位良娣證據確鑿,據說由太子親自審問,姜三娘已是招供,太子直接上奏章,請撤其側妃之位,誰知皇帝聽說此事,更為憤怒,認為這件事不能只治姜三娘一個人的罪,還要連同清寧侯府一同懲罰,要除掉清寧侯府的爵位。

太子當時便是一楞,不論怎麽說,清寧侯府再日薄西山,也是一股勢力,他將來登基總能用到……

皇帝卻說:“你這次本就將你表弟得罪狠了,你也知道的,他極其厭惡清寧侯府,若不是給個交代,往後你表弟記恨你可怎麽好?”

這純粹就是挑撥離間,聽到太子耳中,只覺得父皇偏袒祁淮過了分。

可他也沒有更好的法子,因為祁淮比清寧侯府更值得討好。

但他又不想就這麽把清寧侯府給直接弄沒了,他就想個法子,提前將消息透露出去,說陛下有意去除清寧侯的爵位,如今能決定此事的只有英國公。

到時候姜家人肯定要去求祁淮,不論祁淮如何做,總歸是心情好不了。

太子這麽做,心中也算是稍微舒服了點。

老清寧侯得知這個消息,慌得差點昏死過去,再一打聽,此事只能祁淮能救,而他早就拒之門外的女兒和外孫竟然又到英國公府去了!

面子值當什麽?

老祖宗留下的爵位都快沒了!姜三娘的側妃之位已被撤除,皇帝不愛殺人,留其一條性命,卻也被送到護國寺和趙蕪一起清修去,往後別說是回宮,這城門恐怕都進不了,他們全家的指望如今可都在姜七娘與祁知年身上了。

祁知年正給姜七娘餵藥,她早上醒了,滿屋子裏的人都很高興。

隨後便聽到有人來報,清寧侯帶著世子,和一大家子的兄弟、子侄全都上門來了,就跪在國公府門前求國公爺救他們一命。

祁知年:“……這是怎的了?”

“奴婢們也不知道,聽了幾耳朵,似乎是那姜三娘已被撤了側妃之位貶為庶人,又因她謀害皇嗣,陛下要去除清寧侯府的爵位呢!”

“啊?!”祁知年很震驚,怎麽就出了這麽大的事。

“這不,他們就上門求國公爺來了!還說想見您和娘子一面呢!”清音居的侍女肯定是和祁知年一條心,不由道,“這個時候倒是想要見您了!”

說完又發現自己說錯話了,悄悄吐舌頭。

祁知年並不在意,倒是姜七娘聽了這話不由用手揪住床單。

祁知年還沒開口,姜七娘就啞著聲音堅決道:“不要見他們!”

反倒是祁知年有些驚訝,他沒想到娘親這次會狠得下心,姜七娘斷斷續續道:“我,我早就被從族譜除名,我,我早就不是姜家人了!他們欺負你!我不會原諒他們!他們不過是看在國公爺與長公主的面子上才這樣,和從前,又有什麽區別!”

祁知年的眼睛不由發酸。

姜七娘不是完美的人,或許也不是合格的娘親,她軟弱,逃避,不敢拒絕任何人。

如今,她終於學會改變。

姜七娘說了幾句話便猛烈咳嗽起來,祁知年拍著她的後背,溫聲道:“娘,你放心吧,我都知道。”

小雅跑進來:“小郎君,國公爺叫您過去呢!”

姜七娘抓住祁知年,祁知年寬慰道:“娘你放心吧,國公爺懂得比我們多,他叫我去一定有原因。”

“咳咳——若是讓你見清寧侯府的人,什麽也別答應!他們說再多的好話,也是在騙你,是想利用你!”

“好,我知道。”

“早點回來。”

“娘你放心,我去看看是什麽情況,有了消息立即回來告訴你。”

姜七娘這才放開他的手。

祁知年大步往前院而去,祁淮站在臺階上,看到祁知年遠遠地走來時,心情就已經開始寸寸地變好,他心中更是想到,若是每天都能如此,小家夥就住在離他這樣近的地方,想看就能看到。

生活是不是也能有趣許多?

然而想到現實中種種,他還是收回心底的那些紛雜情緒。

祁知年看到祁淮站在那裏,走到後來就跑了起來,一路跑到臺階下,依然用那樣亮晶晶的眼睛仰頭看他。

祁淮心動得厲害,卻也只能平靜走下臺階,問他:“是不是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

“嗯,我都聽他們說了。”

“想不想見他們?”

“……”祁知年有些猶豫,他其實不太想見,可是想到他與娘親那時候被奚落,又覺得心裏堵得慌,他並非聖人,總有脾氣。

“你或許不知,這十六年,因為你的緣故,清寧侯世子才能在戶部撈到個員外郎的官職,你那幾位表兄弟也才能去國子監讀書,就連清寧侯家那些親戚做官,也全部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甚至趙蕪非嫡非長,原不會那麽小的年紀就得封郡主,這也是因為你。”

“啊——可是他們從來沒求過我,而且我也根本沒有這個本事辦到這些。”

“又何必求你?人們知道他們與你的關系,不會精心為他們辦到?”

“……”祁知年心道,什麽與他的關系,根本是因為他背後的長公主與祁淮吧。

“走吧,去看看他們。”

“哦。”祁知年聽祁淮的話,祁淮讓他去,他就去。

看他這乖乖的,又有些懵懂的模樣,祁淮的心癢癢,手不覺伸來,同樣是想要揉腦袋,再頓在半途之中。

祁知年腦袋一歪,用小腦袋瓜蹭了蹭祁淮的手,朝他甜甜地笑。

祁淮笑了聲,心中不知為何,卻又更為苦澀。

祁淮與祁知年一道來到國公府的大門外。

瞧見他們倆的身影,清寧侯世子,也就是祁知年的舅舅站起來就要往他撲:“年哥兒!你可要幫幫外祖父與舅舅——”

祁知年閃躲不開,被祁淮往邊上一拉。

清寧侯世子撲了個空,回頭看向祁淮,弱聲道:“國公爺……咱家是真冤枉啊,三娘她都嫁進宮中多少年,自她進宮,咱們一年頂多也就見她一面,這與我們又有什麽關系啊國公爺!”

祁淮笑:“世子的意思是,此事與宮中有關?是皇宮教壞你家女兒?”

清寧侯世子一個激靈,立即搖頭:“不敢不敢!我不是這個意思!”

此時,裝體力不支的老清寧侯渾濁地咳嗽幾聲,被孫子扶起來,老眼落下幾行眼淚,也不求祁淮,對準祁知年就哀聲道:“年哥兒,看到你一切都好,外祖父就放心了。這些日子,你受苦了,可憐我什麽也不知道,你三姨她,哎!不說也罷!”

清寧侯世子也連連點頭:“就是!若不是三娘隱瞞,我與你外祖父早就將你們接回家中來!何必讓你們在外受苦!我們這些日子一直在找你們。”他也抹抹眼淚,“好在,如今你們娘倆又回到國公府,這是好事啊!”

邊說,父子倆邊打量祁知年,卻見這個往日裏最好哄的外孫(外甥)一臉冰雪。

他們倆心中一突。

最後還是清寧侯放下老臉,“哎喲”幾聲,再度“昏倒”在地,恰好就“昏”在祁知年腳邊。

清寧侯世子落淚:“年哥兒,你可一定要救救外祖父,咱們家要是沒了這個爵位,又如何與祖宗交代?到時你與你娘親臉上也無光啊!”

再求祁淮:“國公爺,我們確確實實半點不知情,請您去陛下面前為我們說幾句好話吧!求求您了!”

又看祁知年:“家裏剛給你與你娘新建了個院子,就等著接你們倆回去住呢!這爵位若是沒了,宅子被回收,拾掇得好好的院子又該如何是好啊!這——”

他還要賣慘,祁知年突然開口:“如果你們真心擔憂我和我娘,早在我們被你們家人拒之門外時,就會提前來接我們。不過,我現在已能自己養活我和娘親,早就不稀罕你們的東西。我娘親是早就被逐出族譜的,我和我娘,與你姜家再沒有半點關系!再有那院子,我和我娘親不日就將離開京都,更不稀罕你們的院子!”

聽到這裏,祁淮的眉心一突,緊緊皺起。

他看向祁知年的側面,他們果真要離開京都?

“話已至此,你們遭的罪,也是姜三娘害的,來找國公爺,來英國公府鬧,算是怎麽一回事!求我更沒有用,我如今不過一介平民!我們誰也幫不了你們!還請你們速速離去!”

祁知年說完,轉身就走。

清寧侯世子伸手去抓,祁淮看他一眼,他身上一冷,縮了回去。

祁知年走了幾步,老清寧侯不裝了,直起身子,怒道:“祁知年,你當真不顧親戚情分了?!”

祁知年回頭看他:“這十六年,因為我與娘親借住在國公府,你們討了多少好處?若是沒有這些好處,早在十六年前,你們就已將我娘親逐出族譜!人之所以為人,還請有些自知之明,有些自尊自愛。不是我不把你們當親戚,是你們早已將我們拒之門外!”

“你叫姜七娘出來!我是她爹!她焉敢不見我?!”

祁知年難得冷笑一聲,一字一句道:“我娘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由你們磋磨的小庶女,往後她有我保護!”

說完,祁知年頭也不回,大步走進門內。

他們倆還要往前撲,祁淮伸出手臂攔住他們倆,冷冷地看著他們,他們倆身子又矮了下去。

“給你們一盞茶的時間,到時人還不走,我親自將你們捆起來送到宮中。”

“你!!”

祁淮轉身去追祁知年。

老清寧侯這次是真的昏倒在臺階上。

祁知年疾走許久,那股氣才慢慢散去,腳步也放緩,察覺到身後那一直不遠不近跟著的影子,他停下腳步,回頭看祁淮,終於面露赧色:“我剛剛是不是很難看,很沒有風度……”

祁淮卻誇他:“說得很好。”

祁知年才又笑了起來。

他本想向祁淮問明白這其中一串的事兒,明明昨天還只是趙鎧他們的事,不過一夜,怎又變成姜三娘也出事了?清音居的人來尋他,說是姜七娘著急見他。

祁知年知道她是擔憂清寧侯府的事,與祁淮說了聲,便先去清音居。

祁知年將事情都告訴姜七娘,知道他並沒有聽清寧侯的,姜七娘松了口氣,祁知年還告訴她姜三娘已經被送到護國寺去。

姜七娘放空半晌,幽幽道:“使勁心思又有何用。”

祁知年常聽範嬤嬤說,是姜三娘陷害他娘的事,但是一直不敢跟姜七娘提。

此時他也是腦袋一熱,小聲問:“娘,我,我的親生父親是誰……您知道嗎?”

姜七娘沈默,不說話。

祁知年猜測她應該是知道的,只是不想說。

祁知年幫她蓋好被子:“我不過問問,娘親不說也無礙,我從沒想過要去找他。”

姜七娘握住他的手:“年兒,我們走吧。”

“……啊?”祁知年看他。

“清寧侯府也快沒了,我們徹底離開這裏,開始新的生活。”

“可、可是——”

“你不是也想去江南?先前早已準備得差不多,我們明日便走。”

祁知年懵了。

他是一直說著要走,也想著要離開,甚至的確早已準備得差不多,可是真到這一刻,不知為何,他又想要逃避,甚至他眼前再度閃過祁淮那含笑的眼睛。

“年兒,我們不能再住在此處,這是國公爺與長公主心善,我們卻不能不知好歹。”

“我知道的……可是——”

可是什麽呢?祁知年也不知道。

“當年是我做下錯事,能有如今境地已是老天開恩,年哥兒,國公爺心境開闊,還能如此照顧咱們娘兒倆,可他終究會娶妻生子的,我們不能留下來礙人眼。”

其實這才是姜七娘最擔心的。

長公主與國公爺願意放過他們,不代表將來的國公夫人與她身後的家族也願意放過他們,祁淮有了正經的孩子後,祁知年到時候只會更尷尬,清寧侯府也沒了,他們身後徹底沒了依仗,她到時候如何保護她的孩子?

如果只有她一個人,死也就死了,可如今她有孩子要照顧。

她渾渾噩噩地過了多年,這次也想要清醒一次,想要主動做一次決定。

祁知年本還在迷蒙,聽了這話,心迅速被冰水淋透。

是的,祁淮終究會娶妻生子的。

姜七娘再道:“我們明天便走。”

祁知年垂下眼眸,藏去眼中自己也不理解的憂傷,他用沈默應下此事。

走之前,肯定要與祁淮說一聲,祁知年始終無法鼓起勇氣去找祁淮。

直到夜幕降臨,已經沒有幾個時辰,祁知年才磨磨蹭蹭地去前院找祁淮,祁淮剛要出門去長公主府,長公主那邊也還等著他的解釋。

在許多方面,母親或許不如他。

但在“看心”這方面,尤其看的是他祁淮的心,沒有誰比長公主更了解他,甚至是他自己。

自小到大,祁淮從未遇到過這麽難辦的事,小小的一個人,怎就那麽難?

偏偏也是這麽個小人,看不到了要想,看到了甚至還想永遠擁在懷中。

祁淮並不愚蠢,他意識到他或許遇到了和父親母親的感情一樣的情。

但——

他這樣的人,有這樣的資格嗎?

祁知年確實依賴他,其中到底又能有幾分是親情之外的感情?

在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心情時,他都不舍得傷害祁知年,又何況是此時。

如何與母親言明這其中的覆雜,反而是更為覆雜的一件事。

就在這時,祁知年找了過來。

他書房的窗外種有幾株海棠,春夜裏花朵也開得熱鬧,祁淮正要從游廊出來,祁知年走來,小聲道:“我有事情想要和你說……”

祁淮看他,已經猜出其意,恐怕是來道別。

祁淮道了聲“好”,引他直接坐到游廊的長凳上,身邊就是一株海棠。

兩人肩並肩坐下,海棠的花影靜靜落在他們的肩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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