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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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雷說來就來,春雨更是接踵而至。

借由雷聲、雨聲,祁知年哭得更為放肆,春雷不僅炸醒祁知年的美夢,更是將一院子的人都給炸醒。

眼見雨點就這麽突兀地落下來,小頌趕緊去扶他:“小郎君,先進屋!”

祁知年透過淚眼還在看著祁淮離開的地方,眼淚越多,眼前的世界便更為清晰,他比誰都更清晰地知道,祁淮真的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不會轉身,不會再看他一眼,不會對他笑,不會關心他,不會陪他看書,不會鼓勵他編書。

他壓根就沒聽明白小頌在說什麽,後來是紀嬤嬤、範嬤嬤包括小雅一同過來又是勸,又是拉,好歹把他給拉到屋子裏。

他們忙著拿幹布給祁知年擦著頭發,又叫他趕緊去換衣服。

他充耳不聞。

後來還是紀嬤嬤道:“小郎君!您不看看國公爺給您的盒子裏是什麽嗎?”

對!祁淮走前給了他一個盒子!

祁知年這才有點回過神,小盒子還一直在他的手心裏緊緊攥著呢,他立即打開,結果發現裏面同樣躺著一張落籍文書,文書上名字甚至已經寫好,是“祁霙”。

祁知年趴在桌上就是痛哭,哭得比方才還要慘烈。

大家都沒看清那紙上寫了什麽,沒想到他看完還哭得更厲害,大眼對小眼,除了竭盡全力地安慰祁知年,再無他法。

祁知年已不是從前的祁知年,他雖還保有天真,卻也早已面對過世界的真實與殘酷。

再難過,他也還有娘親與範嬤嬤要照顧。

再難過,他也得忍耐住,小半個時辰後,他自己從桌子直起身子,木楞楞地用袖子將眼淚擦幹凈,小心把祁淮給的那張文書放回盒中。

他又拿起長公主給的那個盒子,遞還給紀嬤嬤。

紀嬤嬤不解:“小郎君,這——”

哭過後,祁知年的雙眼微紅,卻也更為剔透,他扯出一點笑容:“我真的很感謝長公主對我的幫助,這些是我此生都無以為報的,但是——我不配得到這些,嬤嬤,過些天,我就會與我娘、範嬤嬤一同離開京都,這張京都的落籍文書,於我已經無用。”

“這,這——長公主已經不生氣了,小郎君。”

“我知道,正是因為長公主已經不生氣,我更是愧疚,她有容人之心,我們是做錯事的人,又哪來臉面再強留此處。”

“話可不能這麽說!小郎君,您有什麽留不得的?您生於、長於京都,您本來就是京都人,還是國公爺,他——”

祁知年一聽到“國公爺”三個字,強忍的情緒再次憋不住,眼淚眨眼間就落了下來。

紀嬤嬤嚇道:“好好好,嬤嬤不問,嬤嬤不問,不哭,不哭……”

小頌已經拿了帕子幫他擦眼淚,祁知年笑得很狼狽:“對不起,讓你們見笑了……至於國公爺,國公爺……嗚嗚嗚……”

祁知年的情緒再次崩潰,他又趴到桌上一陣哭。

紀嬤嬤嘆氣:“唉,這文書你若是不想要,咱們過幾天再說,左右童生試還要些日子,便是今年趕不上,也還有以後,我們不著急,回去後咱們也會好好跟長公主稟報,長公主定能知道您的意思,她不會怪您的。”

祁知年趴在桌子上直搖頭:“長公主很快也會知道的……”

“長公主知道什麽呀,小郎君?”紀嬤嬤真的是一頭霧水,她是什麽也不知道,更別提還有那突然出現又離開的國公爺,這又是哪門官司呀?

稍微知道一點點的小頌也不好開口,因為她知道的那麽一點點,其實也是毫無用處,說出來反而會引起諸多莫名的猜想。

紀嬤嬤又拉著範嬤嬤到東間問,範嬤嬤人雖不伶俐,卻是極為忠心,半個字兒也不肯吐露,紀嬤嬤簡直是愁得不行。

雨停後,天也晚了,紀嬤嬤她們也需回去。

說實在的,她們仨倒是想留下來,如今長公主已經不管這事兒,國公府裏也沒事要忙,便是留下來住幾天倒也不礙事,實在是這個宅子太淺,就是留下來也沒地方待。

她們只好先走。

知道她們要走,祁知年到底是站起來,聲音沙啞:“我送你們。”

紀嬤嬤一陣心疼,本想說別送了,見他這樣,反而不舍得開口,幾人走到門邊,紀嬤嬤覷著祁知年沒精打采的模樣,想了想,說道:“小郎君,嬤嬤回去就打聽國公爺去了哪處,一有消息就告訴您,好不好?”

祁知年趕緊使勁兒抽鼻子。

紀嬤嬤心道“糟糕”,原本提這個是想叫他放下點心,哪料“國公爺”三個字是真的一點也不能提!

“那嬤嬤不打聽了!不打聽了!”紀嬤嬤又趕緊搖頭。

祁知年卻是擡眼望來,可憐道:“嬤嬤,你幫我打聽吧,我想當面與他道歉,若是你能聯系到他,告訴他我的想法,你就說我沒有其他想法,只想說聲‘對不起’,說完我們就會離開京都的,好嗎?”

一雙眼睛哭得比小兔子還要紅,臉頰上全是淚漬,就這麽軟軟地看著你,就是神仙在這裏也沒法拒絕啊!

紀嬤嬤連連點頭:“好好好!嬤嬤一定幫您辦到!”

小雅已經直接拿著帕子給他擦眼淚:“別哭了啊小郎君,您這麽一哭,奴婢也要哭了。”

小頌點頭:“明兒咱們還來,有什麽消息一定立即告訴您。”

“好——”祁知年的嘴巴哭得癟了起來,“我等著你們的消息。”

幾人站在門前,說了要走,誰也不舍得走。

林秀秀正要趁著雨停了出門買黃豆,家裏的有些不夠用,她手上挽著竹籃子,瞧見祁知年家門口這一幕,她也傻住了,呆站在原地,看陌生人一樣地看著祁知年。

認識祁知年,也已有些日子。

她每次看到祁知年,祁知年都是那副清清雅雅、有條不紊又胸有成竹的樣子,仿佛什麽事情都難不倒他,他又長得那麽好,還識字,會畫畫兒,林秀秀也是聽過說書的,那些故事裏頭,總有這麽一個人,他為人善良,上進又有才學,最後考上狀元,當大官,總為老百姓做好事兒。

林秀秀頭一回看到祁知年,便覺得祁知年就該是那樣的人。

可是就在眼前,這樣的祁知年——

他竟然滿身都是倉皇,臉上更是六神無主的無助模樣,他竟然還在哭!

他哭得眼睛都紅通通的,在與身邊的人說什麽,那樣委屈,又是一副很是依賴的模樣。

而他說話的對象,竟然是兩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娘子,還有個與範嬤嬤差不多年紀的大娘,她們都穿得很是精致,兩個小娘子頭上戴了金簪,長得好漂亮,那位大娘更是通身的威嚴。

這樣的人,林秀秀也是見過的,有時候去廟裏上香會遇到一些富戶,那些人家的夫人與小娘子就是這種氣派。

然而此時,這些人全都矮了身兒,曲著腿、彎著腰極力地似乎在勸說祁知年。

兩個小娘子還不時用精致的帕子給他擦眼淚,就像在哄一個孩子,明明他們差不多大。

林秀秀汗毛直立,風一吹涼颼颼的,不是覺得這一幕不堪直視。

她看著這樣的祁知年甚至移不開眼神,她雖出身平凡,瞧見這般的祁知年,卻是生出個想法,她娘說他不是普通人,是不是,這樣的祁知年才是原本的、最真實的樣子?

金尊玉貴,被所有人小心翼翼護著、捧著、哄著的小郎君。

林秀秀沒有哪一刻似此時這般明了,她與這位看似親切,卻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哥之間真真實實的距離。

林秀秀的腳步很輕,他們站在門前又有些過於忘我,林秀秀站了很久,紀嬤嬤才發現。

林秀秀不好意思地直起腰背,朝他們笑了笑。

祁知年擡頭看她,往常最有禮貌的他,此時卻是忘記與林秀秀打招呼,他的眼神哭得已經有點呆滯。

林秀秀已不覺得奇怪,再朝他們笑笑,便打算離開。

紀嬤嬤往前一步:“這是秀秀姑娘吧?”

“是,大娘你好,我們住姜小哥家隔壁。”

紀嬤嬤走到她面前,笑得很溫婉:“我們小郎君多虧你與你娘親的照顧了。”

“不,不——”林秀秀擺擺手,“我們也沒有做什麽。”

“姑娘的善心我們都會銘記在心的。”紀嬤嬤身上沒帶多少東西,此時也不是感謝的時候,往後他們自會好好感謝。

林秀秀笑得更不好意思,說自己要去買東西,便先走了,經過門口時,祁知年還是沒有看她。

林秀秀已經一點也不難過,她露出釋然的笑容,輕快地往巷口走去。

林秀秀常去買黃豆的那家在幾條巷子之外,但她自小在這裏長大,她知道如何抄近道過去。

從巷子出來後,她便立即走向斜對過的另一條巷子,剛進去,卻發現巷口停了輛馬車,幾乎擋住整條路,不過此處本來就很少有人走,林秀秀倒也沒有生氣。

見她過不去,車夫雖沒說話,卻也立即將馬車往前趕了趕,給她騰出條道來。

“多謝!”林秀秀謝完,便斜著身子從車旁走過。

驚雷後的春雨下得斷斷續續的,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又有雨落下,恰是林秀秀經過馬車車窗的瞬間,有風起,林秀秀瞥到馬車中還坐著一人。

陰天,巷子裏本就比較晦暗,馬車中便更加黯淡。

偏偏那人側面的輪廓清晰無比,林秀秀就瞥了這麽一眼,也堪稱是驚鴻一瞥。

都已走過,她還不自覺地回頭看了眼,總覺得那人好生熟悉,她卻想不起來,轉而又笑,看這馬車與那人氣勢,怎麽可能會是她認識的人呀!

大約是長得好看的人都令人難忘的緣故吧。

已經有人家門口掛上燈籠,天徹底黑了,紀嬤嬤她們也總算是從巷子中出來,走到路口,她們上了國公府的馬車回家。

“郎君,她們走了。”車夫告訴祁淮。

良久之後,車內傳來低沈的一句:“走吧。”

“是。”

逼仄的小巷裏,馬車晃晃悠悠地駛在青石板路上,夜雨開始下,“滴滴答答”地落在車身,祁淮的思緒化作一片海,祁知年方才面上的絕望、愧疚、無措、慌亂等等所有情緒也化成雨點,一點一滴、紛紛雜雜地落在海面上。

他看似平靜,實際心潮早已難平。

哪怕他已在此處坐了這麽久。

他不由開口:“停車。”

車夫立即勒住韁繩,外面的雨依舊在“滴答滴答”,他心中的雨已經越下越大,整片海仿佛已經全部變成祁知年的眼淚,海水卷起浪,一層高過一層,眼看就要將岸邊的他吞沒。

他伸手,想要推開馬車的門,卻又頓住。

其實那天發現靜平郡主與祁知年之間的異樣時,他就已猜到祁知年的真正身份。

但是他竟然自欺欺人了這麽久,甚至解決完該解決的事情就立即下山,幫祁知年辦了新的文書,用了新的姓名,好像這樣就能迅速將祁知年變成另一個人一樣。

祁知年也不會把他當做是什麽見了鬼的父親。

是的,知道祁知年是誰後,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原來祁知年的乖巧體貼與小心翼翼,甚至是崇拜的眼神,只是因為把他當做父親罷了。

虧他自以為是這麽久。

他自嘲而笑,嘲笑自己。

太可笑了。

現在下車,走回去,又能做什麽?

與祁知年要說些什麽?

說“沒關系,我並不怪你”?

祁淮也只會嘲弄自己,因為他失去了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冷靜,做了一些再可笑不過的事,與祁知年沒有一點的關系。

說完以後呢?

繼續做所謂的“父子”?

他心中“哈、哈、哈”地大笑三聲。

沒有以後了。

趨利避害,他本質就是這麽一個殘酷、沒有任何同理心且無趣到極致的人。

祁知年是他此生目前為止遇到最大且唯一的危險。

必須避開。

祁淮收回手,坐回,聲音更為低沈:“走。”

作者有話要說:

遭遇人生重大滑鐵盧的國公爺。

周末,加更一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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