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覆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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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診之時,程玉青已經返校。何硯雖是周一坐診,但怕他有課不方便,交代他,無論幾時來都行,掛普通號,請醫生開個曲面斷層,拿到片子再同他聯系。

電話裏,程玉青答應得好好的,實踐起來卻背道而馳,還是在周一悄悄的摸了來。

「請患者程玉青到一診室就診。」聽見叫號機僵硬的合成音,何硯心裏咯噔一聲。還在想,難道是重名?轉過頭,看見小青年笑呵呵的穿過敞開的門。依舊是那件白色短羽絨,白凈的臉龐,濃眉大眼,一彎閃閃發光的靚齒,似是無雲的冬夜的弦月,照得人心裏明朗開闊。

「何教授,我來覆查了。」

有段時間沒見,何硯竟覺得眼前驟然亮堂,表情不自覺地舒展開來,「今天沒課?」

小青年奸笑,「請假。」輔導員看他住院單上寫的什麽什麽瘤,二話不說就批準了。

無非是不想占用休息時間,何硯懂得,「你倒是挺精打細算。」

程玉青被戳穿了,靦腆的笑,「學會計的嘛,這點專業素養都沒有,將來怎麽立足?」

何硯搖搖頭,接過他的掛號單。23號,現在是十點,他起碼排了兩小時,「來了怎麽不說一聲?先幫你把曲斷開好。」

「可以嗎?」上次,程玉青跟陳主任約好了,可還是被護士攔在了外面。

何硯故作神秘,「給你開個後門。」

單子是實習生開的,分分鐘的事情,並不耽誤他坐診,其實算不上插隊。為了方便覆診的患者,他經常這樣做。因為在放射科那邊還要排隊,加上取片,往往大半天就耗過去了,然而真正的診斷過程不到五分鐘。現代社會,大家都忙,有些從外地來的還得趕車回去,既然能靈活處理,又何樂而不為呢?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程玉青以為自己是特殊待遇,連忙擺手,「不好不好,破壞你大公無私的光輝形象。」

這時,單子開好了,看他訕訕的轉身出去,何硯才意識到自己話說令人誤解。

拿到X光片已是午休時間,診室關門了,何硯帶他去住院部。

同事吃飯的吃飯,休息的休息,辦公室裏空蕩蕩的。

何硯將手術前後的影像夾在閱片燈上,來回比照。

「你戴著囊腫塞拍的?」

程玉青湊過來,發現一圈細細的白線箍在牙周,「哎,忘摘了。」拍片前,醫生讓他摘下頭部的金屬飾品,他從來不戴飾品,沒放在心上,卻忘了這個小玩意,「要重拍嗎?」

「算了,不影響。」

何硯專註的看著片子,程玉青眼巴巴的看著他,「骨頭恢覆了嗎?」

「還沒說起。」何硯指著黑魆魆的空腔,「這麽大的洞,起碼得長三年。」

程玉青嘆了口氣,看來他得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不過想到以後可以時不時借覆診的名義接近何硯,又有點矛盾的竊喜。這念頭只持續了片刻,旋即被他叫停。沒病不覺得,病了才發現健康可貴。他現在的飯量只有原來的三分之一,經常睡到半夜,饑腸轆轆的醒來。再這樣下去,他覺得自己的胃也要出毛病。

小青年忽而愁眉苦臉,忽而笑逐顏開,不知道內心在上演什麽起伏跌宕的劇情。

何硯打斷他,「有沒有什麽不適感?」

「還好。」吃了幾盒彌可保,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真的有效,麻木刺痛的感覺稍有好轉,「就囊腫塞裏有的時候會流出黃色透明液體。」

「正常的,勤漱口就行。」何硯把片子還給他,「沒什麽問題,過三個月再看。」

程玉青剛才還在擔心覆發,聽他說沒問題,立馬活了,像是聽說延遲行刑的犯人。

他粲然的笑,「謝謝你啊,何梨花。」字正腔圓,末尾還帶著兒化音。

何硯聽到那個綽號就心悸,下意識的環顧四周。還好沒人聽見,這是他的人生汙點,可不能流傳開來。

「放心,當著別人我不叫。」程玉青好玩而已,沒想令他難堪,「出去吃飯吧?」

一點了,食堂恐怕只剩下殘羹冷炙,何硯本來就要出去解決,「行,我先回宿舍換件衣服。」醫院開了暖氣,他沒穿外套過來。

兩人結伴通過走廊。

「你真要改名叫何梨花,吃個飯還梳妝打扮,跟女生一樣。」程玉青揶揄,「動作快點哦。」

「必須的,」何硯不露聲色的調侃他,「我還怕磨磨蹭蹭,青姑娘饑渴難耐現出原形,把我生吃了。」

程玉青漲紅了臉,嘀咕道,「你這麽老,本姑娘要吃也要找個嫩的。」

何硯順水推舟,「那是,老的你嚼不動。」

程玉青當場噎住,火辣辣的瞪著他。

何硯視若無睹。叮的一聲,電梯來了。

到宿舍樓,他讓程玉青在底下等著。宿舍是老房子,沒有電梯,他住在四層。三步並作兩步爬上去,在走廊裏,迎面遇見宿管員。

「何教授,你好,你住403吧?」

「是。」

「一個人住?」對方用打探的口氣說。

「怎麽了?」何硯回憶了片刻,自己好像沒有做出任何違反宿舍管理規定的事情。

宿管員說,「是這樣的,今年來了幾個實習醫生,你房裏不是還有張空床嗎?想安排在你那,先跟你通個氣。」

何硯不想跟別人同住,「能不能換間房?」

宿管員頗感為難,「現在宿舍緊張,要不是沒辦法,我也不會來跟你講了。」

何硯在本地有房還占著宿舍,本來就理虧,只得讓步,「什麽時候搬進來?」

「大概就這兩天。」

「好吧。」

宿管員抱歉的笑笑,走了。

何硯掏出鑰匙開門。二十平方的宿舍,左右擺了兩張單人床,中間由書桌隔著,空出來的那張他擱了幾口整理箱,得清理出來,衣櫃也得給人騰半邊。等晚上吧。他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目光掃過桌面,看見攤開的期刊中間夾著張名片。

是上次程父在飯桌上給他的,他順手作為書簽用了。

名片空白處剛勁的字體寫著「新飾界裝潢,程蕓」,以及電話號碼。

何硯心裏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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