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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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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辦公室是敞開的,但程玉青仍然敲了敲門,得到對方的許可後,才走進去。

已經九點了,偌大的辦公室只有何硯一人,他架上眼鏡,示意程玉青和程母在身邊入座,逐項講解手術協議書。

他給出的方案是,手術分兩期進行。第一期,拔除26、30、32,術中進行冰凍活檢,明確性質。這裏就出現了分歧。如果確定是囊性腫瘤,就比較好辦,采取開窗減壓措施,定期隨訪,等骨質恢覆後再行刮治術。如果是惡性腫瘤,很遺憾,只能保守性切除。

程玉青的聲音如風中殘燭,「何教授,保守性切除……是不是就要換下巴?」

何硯挺意外的,他居然能跟上自己的思路,通常情況下,他都要覆述兩三遍,對方才能聽懂個大概。

「是。」

程玉青臉色刷的慘白。程母連忙擡手,輕撫兒子背脊,問,「何教授,惡性腫瘤的幾率有多大?」

從影像上看,他是多腔室型的,但邊緣平滑,何硯真說不準,「大概百分之三十。」

「就是說,很可能是囊腫?」程玉青終於擡起眼睛。

他盯著自己,就像抓著最後一根稻草,何硯不忍心讓他失望,但他更不能給對方他自己都不確定的希望,因為概率這種事情,就像賭博,不知道下張牌是什麽。他只有避開回答。

「現在植骨技術已經很成熟了,我們院還有專業的下頜整形醫師,就算是惡性腫瘤,也能夠保證術後面部完整。」他想講點輕松的,「你應該感到慶幸,生在好時代了,要是以前,骨頭拿掉就拿掉了,臉凹下去,那才叫悲慘。」

嗯……怎麽聽起來更嚇人了?

程玉青扯出個笑容,「呵呵。」

臭小子,以為他聽不懂網絡語言,拐著彎罵人。

何硯不跟他計較,清清嗓子,接著講可能出現的並發癥和風險。程玉青面無表情的聽完,大筆一揮簽了字,舍身赴死般的壯烈。

他起身告別。

看他悶悶不樂的模樣,何硯突然想到,很多低齡患者來他們院做唇裂腭裂修覆術,為了哄小孩,每人都備有零食。他打開抽屜,摸出一支原味阿爾卑斯棒棒糖。

程玉青遲疑片刻,還是接了過去。他記得,這是自己小時候最喜歡的味道。十幾年沒吃了,有種懷舊的情節,像肥皂泡泡包裹住他,帶他飛離醫院,飛回童年無憂無慮的時光。

他還沒來得及說謝謝,何硯就體貼的戳破了他的美好幻想,「含著吃,別嚼,當心骨折。」

倒胃口。

胡紫玲的爸爸鼾聲依舊。程玉青又失眠了,數羊都不行。

程母過去也是在A市讀的大學。當地舊友聽說她大駕光臨,力邀她出來聚會。說是她不現身,便要到醫院看望他們母子倆。

橫豎周末醫生休假,待在病房也是無所事事,程母推辭不過,答應了。

那些叔叔阿姨程玉青都不認識,不想去。他把母親送上地鐵,往回走。

臘月天,醫院開著暖氣不覺得冷,戶外卻是寒風刺骨。馬路兩旁高樓林立,程玉青裹緊羽絨服,擡眼看見人來人往中迎面走來一對小情侶,互相依偎,打情罵俏,世界裏只有彼此的樣子。

他的耳邊回響起護士的話,「以後留了疤,怎麽處對象?」

程玉青昨天問過何教授。對方承諾盡量在口內做,但怕升支部分清除不幹凈,容易覆發,讓他做好口外動刀的心理準備。

程玉青能聽明白,這其實就是說話的藝術。前半句是讓他放松警惕,把他騙上手術臺的,後半句才是對方的真實意圖。

牙醫都是大忽悠。

程玉青停下腳步,做出了個艱難的決定。

他決定,兩天之內,把自己的處男身交出去。

醫生這職業,說出去好聽,做起來累死人不償命,尤其是外科醫生,一天的手術站下來,心力交瘁。

周末是何硯補眠的時候,不到中午,難得起床。

手機響了。他鉆出被子,摸索著摁亮屏幕。

他對鈴聲特別敏感。通常情況下,睡覺時打來的電話,意味著急診。

見過在車禍中撞爛的臉嗎?

還好,只是應用通知。他松了口氣,卻在下一秒猛然清醒。

同性`交友平臺。

約炮專用馬甲:「約嗎?做完就走,不打擾私生活。」

何硯所有的資料都是亂填的,頭像是個紅叉,昵稱「照片太醜無法顯示」。他就偶爾在上面看看帥哥,從來沒搭理過人,也沒人搭理過他。

本想無視,卻又有些好奇,怎樣的奇葩才能看上他。他點進對方的資料。頭像是張裸照,脖子以下,肚臍以上。照片中的男子寬肩窄腰,肌肉線條分明,白花花的肉身令人血脈賁張。圖片未經美化,看起來像是浴室裏的自拍。

食色性也,何硯來了興趣。

他回覆,「頭像是你本人?」

「對。我21,179,64。你呢?」

標準身材。距離0.34km。看來對方遵循的是就近原則。

「30,181,66。」

對方秒回,「約嗎?」

何硯不是隨便的人,「你長得好看嗎?」

對方肯定有所顧慮,不想給陌生人發照片,「還行。出來見個面不就知道了。我都沒問你長相。」

何硯舉棋不定,對方追問,「約不約,一句話?不約拉倒!」

大清早的,咄咄逼人,像吃了炸藥。

欲`火焚身了?

眾生蕓蕓相中了他,也算有緣。何硯開始套衣服,「在哪?」

「X大正門。」

何硯工作忙,房子買了一直沒裝修,住的醫院宿舍,X大出門右拐五分鐘就到。

他看了眼時間。八點四十。

「九點見。」

「好。」

前往X大的途中,程玉青心裏七上八下,甚至後悔剛才的沖動之舉。他從來沒在網上約過炮,賬號都是剛剛才註冊。打開應用,搜索附近的人。絕大多數頭像不是明星,就是搔首弄姿的自拍,他看不順眼。只有距離0.34km的家夥,標新立異,是個紅叉,昵稱叫「照片太醜無法顯示」。

程玉青有種直覺,對方肯定不是個隨便的人。當然,促使他發送消息的還有個重要原因,這家夥最近。

簡單的了解了下情況。他覺得對方雖然老了點,但尚在可接受範圍內。他決定先躲在遠處觀望,實在太瞎狗眼就閃。

快走到了,有人叫他,「小程?」

沈沈的聲音有點耳熟,程玉青回過頭,不認識。

男人走上前,「你逃院?」

程玉青終於想起來了,是何教授。他梳著利落的背頭,雙目湛然,裁剪合身的駝色羊絨大衣將他的身材拉長,看起來比實際更加高大。他雙手插袋,筆挺的站在寒風之中,為陰天灰蒙蒙的街道平添一抹亮色。

對方沒罩頭套,沒穿白大褂,改戴隱形眼鏡,簡直變了個人。不怪程玉青沒認出。

他有種逃課不務正業被輔導員逮個正著的局促,「我……」

還沒想好解釋,對方又問,「媽媽呢?」

「她……會同學去了。」

小青年抓了抓頭頂,大馬猴似的,蠢萌。

何硯笑了笑,「你呢?」

總不能說是約炮吧?對象還是同性。

程玉青含糊其辭,「病房太悶,我想去X大走走。」又問,「何教授您呢?」

「我也去X大。」

話音剛落,兩人都楞了。

何硯上下打量程玉青。

21,179,64。他面前的小青年不就是21,179,64嗎?何硯突然回想起「約炮專用馬甲」的自拍,背景的浴室,跟病房配套的浴室怎麽這麽像呢?

程玉青也發現了疑點,「何教授,您……約了人?」

沒跑了,真是他。

何硯無奈的短嘆口氣,「是你啊。」

操。程玉青暗自咒罵。第一次約炮就約到自己的主治醫師了,什麽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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