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默來不及細問，上車直接往西郊開去。

去西郊的路堵得厲害，等姜默從偏僻小道繞過去，已經一個小時以後了。

姜默直接在去往村子的路上發現的鄒嬸。

鄒嬸背著鄒洋已經走了很遠的路。看到姜默過來，才好像找到了主心骨，眼淚不要錢似的掉出來。

“鄒洋被人打暈了，我打電話給醫院，醫院說現在救護車全在外面，派不出來，只能讓我們自己去。”

姜默忙從車上跳下來，從鄒嬸手中接過人，查看鄒洋的狀況。

他身上燙的厲害，皮膚青黑，手臂、臉頰處隱隱浮現出鱗片一樣反光的膠質。

鄒洋閉著眼睛，眼瞼顫動，似乎在極力壓抑著自己。

姜默在心裏爆了句粗口。

“去醫院沒用。”他把鄒洋扶上車，讓他躺在後座，“誰動的手？”

“好像是沈明霞家親戚，我們倆回家一開門，發現家裏住了七八口人，沈明霞也在那裏。我和鄒洋想讓他們搬出去，起了口角就……”鄒嬸手上都是泥水，她伸出胳膊抹了把臉上的淚。

姜默忙遞給她一條毛巾，示意她把手擦幹凈，“小心這些灰別吃進嘴裏。”

姜默扶鄒嬸上車，“鄒洋被人灌進灰水了？”

鄒嬸楞了一下，忽然想起早上的新聞，“灰水是不是不能碰？他被推進家門口的水塘裏，灌了很多水。”

鄒嬸著急起來，“他不會有事吧？”

“灰水可以碰，但不能喝。”姜默說著開車回農場。

“如果、如果喝了呢？”鄒嬸手腳冰涼，緊緊抓住後座上鄒洋的胳膊。

姜默沒回答，車開得飛快。

普通人喝了摻雜汙染塵埃的水，會渾身潰爛甚至死亡。擁有變異潛能的人喝了摻雜汙染的水，則會失去人類意識，成為比變異動物還瘋狂的變異人。

鄒洋也不知被灌進去多少水，他現在這樣子已經是在往變異人的方向轉化了。

如果是末世兩年後，他或許還有救。兩年後內陸有個據點研發出了解毒劑，在被汙染的24小時內喝下解毒劑就能恢覆原狀。

現在的鄒洋，恐怕兇多吉少。

姜默沒把鄒洋帶回宿舍，而是扶著他直接去摁徐衍家門鈴。

萬一鄒洋真成了變異人，發起狂很可能把整個宿舍區屠戮幹凈，如今只能指著徐衍和方楠控制住他。

徐衍正在家裏處理文件，門鈴響後打開門，看見姜默背著一個男人站在他家門口。

那男人伏在姜默背上，看不清臉，雙臂軟軟地垂在姜默頸側。

徐衍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他捏起對方的衣袖，把對方胳膊從姜默脖頸處拽開，“這誰，死了？”

隨即他看到鄒洋露出的半邊臉。

青白的臉上，銀灰色鱗片已經覆蓋了半邊臉。

徐衍的臉上這才顯出鄭重之色，“變異人？”

他朝姜默身後看了一眼，認出那個手足無措的婦女是姜默鄰居，心裏大概猜到了事情經過。

徐衍從玄關找出副手套帶上，捏起鄒洋的下巴，重新開始審視他的臉。

“先讓我進去。”姜默被徐衍這一套動作弄得有些不耐煩，“給他找個地方放下，說不定能靠自己挺過來。”

徐衍手指在鄒洋額角的鱗片上刮了刮，“把他放進池塘。”

“池塘？”姜默一楞。

“放進海水池塘。”徐衍從屋裏出來，關上門。

“他的變異應該跟某種魚類有關，放進水裏有助於穩定體征，幫他恢覆神志。至於能恢覆多少，就不確定了。”

他看了眼趴在姜默背上的鄒洋，眉頭微蹙了蹙，“給我背吧。”

“別……”姜默還沒說完，就覺得背上一輕，徐衍把人從他背上摘走。“你回家換套衣服。”

鄒洋被從池塘撈出來，身上一直是濕透的，鄒嬸、姜默、徐衍輪著背他，每個人背上都濕了一大片。

姜默來不及換衣服，走到徐衍前面，“我先去開大門。”

海水池塘設在種植區旁邊，也是類似種植大棚那樣的棚區，每日早晚都有人來清理、餵食。

池塘共有三片，一片養殖大魚，一片養殖用來餵食的小魚，另一片則養殖扇貝、海螃之類。

養殖扇貝的池塘泥塗、石料眾多，大魚池又不安全，徐衍抓起鄒洋衣服，把他扔進中間的池塘裏。

讓眾人驚訝的是，就在鄒洋入水的一瞬間，從他左側衣兜的位置猛然爆發出無數條黑色絲線，像是在海裏飄搖的變異紫菜，又像是某種奇怪的觸手。

絲線在海水中伸展，翻卷，最後纏繞到鄒洋周身，順著他的腰際鉆進皮下。

“這是什麽？”姜默一楞，條件反射擺好了防禦性姿勢。

徐衍更快一步，側身擋在他身前。

鄒嬸的眼睛眨了眨，“是……那團海藻。”

她解釋，“我們取完錢，路過海邊，在海邊撿到一團從未見過的海藻。鄒洋說你之前一直在收集各種植物，可能會對這個感興趣，就裝起來想帶給你。”

“奇怪……之前明明是裝在塑料袋裏的。”

變異植物。

姜默和徐衍一瞬間明白了。

兩人沒敢放松警惕，目光望向池塘裏還在翻卷的海藻。

海藻越長越大，尾端逐漸變得幹枯，但在內層，不斷有黑色細絲狀的小海藻須重新生長出來。

這樣幾個回合之後，鄒洋的呼吸逐漸平穩。

這團海藻似乎在阻止他變異。

夜色逐漸深沈，斑駁的月亮懸在空中。

與前一日相比，它的顏色似乎更顯老舊，光芒也暗淡了不少。

海水池塘裏，一層層枯黃脫落的海藻層層堆在水面上，浮在鄒洋周身，他的半個身子都被黑色的海藻纏繞住。

他在池塘裏已經漂了五個多小時了。這五個小時裏，除了最開始是被鄒嬸扶住，半靠在池塘壁上，其它時間他都是自己在海面上漂浮著，不沈下去，也沒有清醒。

忽然，他的眸子睜開，深深吸了口氣。

空氣從他的口中吸入，卻從他耳後的隱鰓中呼出，在池塘裏吹起一個個細小的泡泡。

“醒了？”姜默、徐衍和後到的方楠同時將警惕的目光投向他，“鄒洋？還有意識嗎？”

鄒洋長著一張娃娃臉，五官雖不算精致，但氣質格外乖巧沈靜。

只是此時的他，沈靜之餘，多了幾絲詭異。

他的面部是正常人的皮膚，耳後卻生長出兩片蹼狀軟骨，軟骨後藏著一對隱鰓。

他動一動腰身，一條漂亮的銀灰色魚尾掙破海藻和布料的纏裹，濺起一片水花。

鄒洋睜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尾巴，眼中滿是驚訝和不可置信。

看到他充滿人性化的表情，三人才算是放了一半心。

“鄒洋，你覺醒異能了。和方楠、和魏星河的覺醒差不多，但你稍微特殊一點。你別害怕，你……還能說話嗎？”姜默小心道。

鄒洋點了點頭，隨後，他輕輕闔上眼睛，“我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我一直都有意識。我身體裏，多了一種東西。”

姜默和徐衍對視一眼。

“應該是你撿到的那棵藻類，它和你共生，然後救了你。”姜默松口氣，“你現在的情況比較特殊，那株藻類到底什麽作用也不好確定，總之，先觀察兩天吧。”

“能醒過來已經比什麽都好。”

鄒洋點頭。

徐衍前世層見過變異成動物形態，還能保持意識的異能者，多少算是有些經驗，他跟鄒洋說了一些註意事項。

之後，幾個人才離開，給鄒家母子倆單獨的相處機會。

從海水池塘出來，姜默直接朝農場大門外走去。

“姜默。”徐衍叫住他，

“幹什麽？”

徐衍頓了頓，只輕輕吐出一句，“小心點。”

他的聲音清朗，就像末世前圓融皎潔的月光。

姜默擡頭看看斑駁暗沈的月亮，揮揮手，“放心，走了。”

他開車出了農場，直接朝鄒嬸家裏走去。

那七口人還在睡夢中，占著別人家房子，也不知他們怎麽能睡得那麽香。

姜默一手拎一個，除了一個最小的孩子，其它人全部丟進門外的水塘。

很快，夜空中響起此起彼伏地驚恐尖叫。

幫鄒洋報了仇，姜默也沒耽擱，開車回到農場。

西郊本就偏僻，農場的位置又在山區，平時很少有人經過。

回來的路上，姜默竟發現農場門外停了三輛小貨車。

他沒客氣，直接打開大燈照過去。

“是我，是我。”貨車上跳下個人，擋著眼睛朝姜默走過來，“姜老板，半夜還在工作啊。”

姜默認出對方是曾幫自己搬家的貨車司機，把大燈關了，“怎麽到這兒來？”

“躲難唄。”司機不好意思道，“家被淹了，體育館那邊擠滿了人，聽說裏面還多人還得了怪病，全身潰爛。我不敢去那裏，就帶著幾個朋友來這邊搭帳篷。這邊不是地勢高嗎。”

姜默盯著他，貨車司機雖然很無害的樣子，但他幫自己搬過家，也進過農場，多少知道點農場家底。

見姜默這個表情，司機立刻慌道，“我們兄弟幾個都是老實人，絕對不會惹事！”

他生怕姜默不信，跑到貨車前打開車廂，“姜老板您看，我們都帶著自己家底出來的。您放心，就算以後我們想沾農場的光，也一定靠自己努力去沾光，絕對不占農場的便宜。”

司機偏胖，跑起來的時候一顛一顛的，顯得有些滑稽。

他打開後車廂的時候，車前座位置探出兩個頭，一個中年婦女，一個懵懂的小姑娘。

兩個人不約而同朝他這邊看過來，眼神裏帶著誠惶誠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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