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是我父母親生的，是我養父母在大路上撿的。我的生日，就是我的養父母把我撿回家裏的那一天。我父親是警察，我母親是賣菜的小攤販。那天我母親趕早去菜市場批發新鮮蔬菜，在路上聽到了我的哭聲。她當時已經有了一個小孩子，就是我哥，當媽的都看不得小孩子受苦，看到在繈褓裏小小的我哭得小臉通紅，她就把我抱起來帶回了家，那天她沒出攤。我被丟在路邊，身上除了衣服和裹著我的小毯子，什麽都沒有。我父親回家以後看到我，想把我送到福利院，被我母親攔下了。她說送到福利院的孩子都是沒爸沒媽的，她既然把我撿回了家，那她以後就是我親媽。我媽真的對我很好很好，有好吃的都是先緊著我，然後才輪到我哥哥。我哥哥小時候對我不好，長大了他知道我是撿來的，對我就好了。我父母曾經懷疑過是不是因為我有什麽病親生爸媽才不要我的，帶我去醫院檢查，發現我很健康。到底是什麽原因讓我親生父母把一個健康的男嬰丟棄在大馬路上，我至今都不知道。

我的養父母對我都很好，在我心裏，他們就是我親爸媽。我是小學快畢業的時候才知道我不是親生的。那天我去拿分數單，學校廣播裏說我得了三好學生，我很開心——那時候小，想報答父母的好也就只能好好學習了——上去領獎的時候，有個學習成績不錯的同學說了一句：“沒爹媽的孩子也能拿三好學生。”雖然老師當時就制止了他，但是這句話我還是清清楚楚聽進去了。當時我很生氣，我爹媽不是好好的在家裏嗎？他怎麽能說我沒爹媽呢？這意思不就是咒我爹媽早死嗎？我當上就上去給了他一耳光。別看我當時人小年紀小，這一耳光下去也夠他受的，他立馬就哭了，一邊哭一邊說我果然是個沒爹媽的孩子，亂打人，沒教養。老師看我這麽打人也生氣，立刻就沒收了我的獎狀。回到家我就哭了，我和爸媽說我本來是有獎狀的，和同學打架被老師沒收了。我爸當警察的，最怕我學壞，也沒問我為什麽打架，拿著外面的竹竿就狠狠揍了我一頓，揍完了還不許吃飯，讓我罰跪一個下午。我媽心疼我啊，偷偷塞給我吃的，我也犟，就是不吃，跪在那兒掉眼淚。我媽看到心疼壞了，問我為啥和人打架。我就忍不住問她：“媽，你們都好好的在這兒，為啥小強說我是沒爹媽的孩子？”我媽聽到這兒傷心了，她摟著我說瞞著你也不是辦法，把我是領養的這件事情全告訴了我。我媽問我：“小希啊，你想去找你親爸媽不？”我說我不找，你們就是我親爸媽，哥就是我親哥。我媽就抱著我哭了，我哥看見了，也抱著我和我媽哭，那天我還是跪到了吃晚飯，我爸才允許我上桌吃飯。從此以後我就記著了，不能和別人打架，和別人打架的不是好孩子。

後來見到小強我都躲著走，但是我慢慢發現他也躲著我走，我就拉住他，我和他說我不打你了，我們還是好朋友好不好？小強哭喪著臉說那你讓你哥別來打我了不？原來小強躲著我不是因為我，是被我哥揍了一頓。雖然我哥就比我大三歲，打人的力氣可比我大多了，我就沒見他打架輸掉過。而且他不怕被爸爸罰跪，這次跪完，下次繼續打。我爸爸拿他也沒辦法，想著他吃到苦頭總會改的，沒想到我哥一路打到了大學。

我聽完小強說的，我就和他一起去找我哥哥了。我哥哥說只要小強保證以後不再欺負我，他就不找小強打架了。小強當然答應了，他也做到了，以後再沒欺負過我。後面再有人欺負我，小強就和他們說：“葉哥哥很厲害的，你們再欺負我，我就找葉哥哥打你們。”大概我哥是名聲在外了，真的沒人來欺負我們。

當然，我哥不僅打架厲害，也很孝順懂事。我爸做警察常年不在家，家裏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我媽來幹。我哥心疼我媽，重活累活臟活總是搶著幹，好讓我媽能多多休息。我雖然年紀小，也不願意落後，經常和哥哥一起幹。我媽也經常聽到別人這麽和她說：“你真是好福氣啊，養了這麽孝順的兩個孩子。”這時候媽媽總是笑得特別開心。

後來，哥哥考上了高中，一直住在學校，我們就不常見面了。但是哥哥每隔兩三天就會打個電話回來，問媽媽身體好不好，我學習怎麽樣。我媽媽經常和他說，好著呢，我們都好著呢，你好好讀書，不要擔心家裏，不要早戀。等他們說完了，哥哥就和我說話，他常常和我說，不要被別人欺負，不要和別人打架，如果有人欺負你你就逃走，逃得越快越好。其實哥哥想多了，那段時間沒人來欺負我。他們知道我有一個很厲害的哥哥，都不來惹我。

等哥哥高中畢業了，我也念完了初中。聽媽媽說哥哥考上大學了，是個很好的大學，但是離我家很遠。爸媽聽到哥哥考上大學都挺開心的，遠就遠一點吧，孩子有出息了，做父母的高興。我爸媽請了村裏很多人吃飯，慶祝我哥考上了個好學校。我爸喝得臉都紅了，我媽哭了，她是舍不得啊。那一年我家經濟壓力大，我哥整個暑期都在打工。他說都十八了，不能再花爸媽的錢，以後他上大學的費用，他自己出，讓爸媽不要操心。等他畢業了，他就能出錢供我讀書了。可惜，我沒能等到他畢業那一天。

我哥上大學以後，就難得回家了。一般都是過年才回來，寒暑假他都留在學校打工掙錢了。有一年過年，他帶了男同學一起回來，說他叫劉小飛，小飛家裏太遠了，到我家過年。當時我還奇怪呢，我家也不近啊，怎麽就到我家來過年了呢。但是畢竟是客人，我沒問出來。我爸當時還在警局忙工作，沒回來，我媽招待的。我媽後來悄悄告訴我說，小希啊，你哥哥這個同學長得可真好看，我覺得比你還好看。我媽好像特別喜歡那個男孩子，拉著人家的手說長道短的。小飛也是個好人，親親熱熱地喊阿姨，一點兒也沒有不耐煩。

一開始，我以為他和我哥真的只是同學關系，只不過關系好一點罷了。可是後來看到他們趁沒人註意的時候親了一下對方，我才知道他們不止是同學，他們還是戀人。他們以為沒人看見，其實我看見了，只是沒說破。他們以為自己隱藏地很好，但是自從我發現他們是戀人以後，那些小動作我全看在眼裏。比如喝水的時候共用一個杯子，比如劉小飛會把吃不下的面包直接塞到我哥嘴裏，再比如吃飯的時候我哥哥總是偷偷去牽他的手。因為家裏有長輩在，倆人還算是收斂。我當時也是好奇，兩個男人也能在一起嗎？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爸終於抽空從警局回來和我們一起吃團圓飯。吃完飯，我爸就把我哥和他同學叫到書房了。過了大年初一，我哥就把他同學送走了。我問我哥說怎麽這麽早就把客人送走了呢？我哥說我爸什麽都知道了。做警察的人眼睛就是毒，一頓飯的功夫，把他倆的小動作全看在眼裏，怕我哥面子上過不去，也怕我媽傷心，特地叫到書房去的。我爸也沒問我哥什麽，直接讓他把人送走。初二那天，是我和我哥一起把他同學送到車站的。在車站我回避了，我哥帶我回家的時候，兩只眼睛都是通紅通紅的，那是我第一次見我哥哭，以前他被我爸罵得再慘打得再疼也沒坑過聲。後來我就再沒見過劉小飛了，我想我哥應該和他斷了吧。我哥過年回家，也再沒提起過這個名字，那時候我就想，幸好我哥和他斷了，兩個大男人在一起，像什麽話。要是我媽知道自己的親生兒子是個同性戀，她該多傷心啊。就這麽安安穩穩過了兩年，等到第三年過年的時候，我哥出事了。

這個新年我哥是帶著個女孩子一起回家的，我爸媽一看見就樂得合不攏嘴。你想啊，自己兒子本來是個同性戀，現在卻帶了個女孩子回家，在我們老家，把女孩子帶到家裏見父母，那就意味著是要和對方結婚的，讓倆老把把關。沒想到踏進家門，我哥壓根不理會那個女孩子。那個女孩子卻屁顛屁顛地跟在我哥屁股後面，問我哥劉小飛在哪兒。我爸媽聽到那女孩子的話心都涼了，這女孩子跟著自己的兒子回家，怎麽嘴裏還念叨著另外一個男人的名字，那個名字還是自己最不想聽到的。

“我和你說過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兒。”當時我哥看上去挺生氣的，那女孩子擋在我哥面前，我哥急了，伸手推了人家一把。這一推就出事了，女孩子當時就捂著肚子喊肚子疼。我媽看到了罵了我哥幾句，看到女孩子臉色慘白不像是裝的，趕緊和我哥把人送到了醫院。醫院一查，她懷孕兩個月了，孩子是劉小飛的。我哥算是明白這姑娘為什麽老纏著他了，劉小飛兩個月前就不見人影，偏偏最後一個和他接觸的就是我哥。不過我哥也確實不知道劉小飛去了哪兒，那姑娘就是不信。

姑娘守株待兔還真的得到了劉小飛的消息，那天是正月十五，我哥過完元宵節就要回校了。就是那天晚上，他接到了一個電話，是劉小飛打來的。那個女孩子一聽到劉小飛的聲音就急了，搶了我哥的電話告訴他自己懷孕了，他必須對她和這個孩子負責。劉小飛大概是誤會我哥和那女孩子有什麽關系，在電話裏就罵上了，也不知道罵的是我哥還是那個女的。那個女孩子受不了了，和他吵了起來，吵到後面劉小飛說了一句天知道你肚子裏的孩子是我的還是葉文嵐的，哦，前面忘了說了，葉文嵐就是我哥。那個女孩子受不了這種刺激，和劉小飛說你要是不承認我就死在你面前，說著就拿了把剪刀往肚子上刺。我哥和我媽聽到了趕緊過來阻止她，發了瘋的女人力氣都大，一把把我媽推開了，我過去扶我媽，卻聽到了我媽的驚呼聲。一回頭，卻發現那把剪刀插在我哥身上了。那個女孩子當時已經失去理智了，不知道在我哥身上紮了多少道口子。我現在還記得我哥的血流了一地。

我想過去拉開我哥的，那個女孩子在我身上也紮了兩刀，我哥就把我推開了。如果當時他沒推開我的話，大概他也不會在送去醫院的途中就斷了氣。我爸是接到我媽的電話才趕到醫院的，我們心裏都明白，就算送到了醫院，也搶救不回來了。可是我們不甘心啊，我媽都跪下來求醫生了，求醫生救救她的兒子。醫生搖搖頭說不要去花那個冤枉錢了，我媽哭了，她哭得差點暈厥。我爸也哭了，但是他得忍著照顧我媽。

把哥哥的遺體帶回家，我們發現那個女孩子不見了。後來我們才知道，那個女孩子流產了，有人把她送進了醫院，過了兩天那個人去醫院看她的時候，護士告訴她說有個人把她從醫院接走了，接人的那個自稱是她的哥哥。她出院的時候精神狀態很不好，一直在念叨著什麽，聲音太輕了別人都聽不清。醫院裏的人都說，這姑娘大概是瘋了，這一輩子都毀了。

後來，我們處理了我哥的後事，我媽哭得暈過去三次，她和我爸說，我就這麽一個親兒子啊，怎麽就這麽沒了。我媽那個時候開始就恨我了，他覺得我哥的死，我也有責任。她恨我當時為什麽沒有拉開我哥，恨我為什麽沒去幫我哥擋下來。她讓我走，說不想再見到我。我爸心疼我媽，揮揮手讓我走。那一年我沒回過家，高考結束，我就帶著行李到學校了。

我沒想到那個女孩子的哥哥也是A市的，而且還是街頭上比較有勢力的小混混。她哥認為，自己妹妹就是被劉小飛給害的，既然找不到劉小飛。作為劉小飛的姘頭葉文嵐的弟弟的我，理所當然地受到了他們的“優待”。你也知道，我從來不和別人打架，以前打架都是我哥哥擋在我前面的。我當然打不過他們，背後那些傷，就是那時候留下來的。他們打架可真狠，真的是把我往死裏打。我想逃卻逃不走。後來，我就嘗試著反抗他們。打架這種東西，後天還是能學會的。到後來，他們一個兩個人不敢找我麻煩，都是四五個人一起來。有幾次就正好被你給碰上了。到現在我到這邊來上班了，也才算終於擺脫了他們。可惜我哥是再也不會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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