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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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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蕩的飛桐殿裏,江夜枯仰躺在床上,不由自主地回憶起八月裏的那一日。

他侍奉了百裏淳喝完藥,正端著藥碗出來,忽見一個十分眼熟的身形一晃而過,便立馬追了上去,卻原來是許久不見的路戈。

路戈是故意暴露蹤跡的,他要他放了努爾阿洪。

努爾阿洪,那個被冷欺花帶來的外族小孩,無意間被他發現其筋骨奇特,正是修煉天壽神功的最佳根骨,便向冷欺花要了他,收到珈察山上,留備做繼任的聖子。

那孩子確實不錯,不但聰明過人一點就透,更加天資眷惠,像他們這樣的普通人修習天壽神功只能得其七八,多數還要受神功反噬,累得如百裏淳一樣分筋錯骨。但努爾阿洪卻天生就可承受神功的鍛養,一輩子不會走火入魔。

簡直就是上天特意派給他的徒弟,江夜枯自然不能放手。

後來,不知怎麽聊的,竟聊到了封游游身上,路戈對江夜枯不甚設防,還當他是那個湘湖偶遇的江勝賢弟,推心置腹地說起他與封游游曾經的計劃,等此間江湖事了,便攜手歸隱,在西坪鎮種田經商,平平淡淡了此餘生。

路戈卻不知,他口中的平平淡淡正是江夜枯心所向往卻終究求而不得的。

江夜枯突然醋意大發,面上不顯不露,心裏已把路戈怨恨上了。

待到路戈再向他討要努爾阿洪,江夜枯突然翻了臉,與路戈動起手來。

彼時江夜枯已經領悟了天一聖法,修為內力便如順流而行,一日千裏,路戈已然不是他的對手。

沒過兩下,漸漸將路戈逼到了懸崖峭壁,江夜枯猶自被嫉妒蒙蔽了雙目,兀自發起狠來,突然一個失手,便將路戈打下了山崖,落入了那滾滾瓚江之中。

說實話,江夜枯是後悔的,他從沒想過要路戈的命。但事已至此,江夜枯也只能佯裝到底,不然,難道還告訴封游游實情嗎?

——————

封游游醒來時,見到李青筠坐在床邊,一見她睜開了眼,便問她“感覺還好嗎”。

封游游沒力氣回答她,她不知道自己還有哪裏需要力氣。

路戈死了,屍骨無存,她在這世上唯一的依賴、唯一的寄托,連最後一面也沒見到。

封游游覺得,她不如跳了那瓚江,好與路戈做成一對水鬼鴛鴦,也不至於淒涼孤苦。

在斷龍崖上頹廢了三日,李青筠日夜不眠地照顧了她三日。最後一日,封游游突然下了床榻,對李青筠說她要下崖。

李青筠憂思片刻,決定跟封游游一起離開,無他,一因怕封游游想不開做傻事,二因江夜枯這塊石頭,她捂不熱暖不透,總不能將一生都浪費在這苦寒之地。

兩人下了崖後,封游游才發現,自己又成了無頭的蒼蠅,沒有目標,漫無目的,仿佛只孤魂野鬼,在這人世間伶仃飄零。

李青筠大抵與她一樣,兩個人似兩片浮萍,顛簸無狀、流離無著。

在封游游的眼中,仿佛已無日月時辰,不知不覺,冬去春來,漫山遍野又開起了野花。

這一日行至贛州,忽聞鐘聲悠揚,封游游迷迷糊糊循聲而去,但見一古寺坐落於山門野嶺之間,草徑通幽,青石黑瓦,沒來由心中一片寧靜。

封游游上前敲了寺門,許久,門內才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封游游站在青苔滿布的石階下,擡頭望去,卻見竟是個熟人。

蘭木也十分驚訝,沒想到嶺南祈水城內不過匆匆一面,卻有緣還能再見。

這寺叫蕪寺,寺很小,只供著歡喜彌勒。蘭木周游全國,現在在此掛單。

寺內倒有兩間空房,封游游便與李青筠住下了,本沒想常住,但山中無歲月,等回過神來時,竟已叨擾半年。

每一日,封游游和李青筠天蒙亮便起,灑掃換香,打坐參禪,過得像個真和尚一般。

吃過早飯,李青筠自去練功,封游游便找蘭木一道在這山間散步閑談。

蘭木天生慧根,於佛學悟性頗高,因此年紀輕輕就已是舉國聞名的大師。

封游游業根重重,心緒煩躁,每每受蘭木開解才能得稍許平靜。

一日,封游游例行掃完了一院子的雜葉,突然對李青筠說:

“俗世煩擾,我想出家,做一個像蘭木一樣的世外超脫之人。”

李青筠大驚,以為封游游思念路戈成了魔障,便扔了掃帚跑去找蘭木師父幫忙勸解。

誰知蘭木卻十分讚成,兩人一拍即合,約定了明日一早舉行剃度儀式。

李青筠雖與封游游大體同病相憐,但從未心灰意冷到如此地步,她認定了封游游是一時沖動,怕她將來後悔莫及,便下了十萬分的功夫死命勸說封游游放棄出家。

直到第二日早上太陽升起,封游游依然心如磐石。

“那好,你一心出家別人是攔不住的,但出家不意味著一定落發,你若有心脫離俗世皈依佛門,就算是終日喝酒吃肉,只要心懷佛祖,也能立地成佛。我只要求你給我個面子,與我做個約定。”

封游游終於松口:“你說。”

“我師父有個好友,人稱塵衣神尼,在江湖上頗有威名。”

“這我知道。”封游游極不願提及江湖之事,是以皺起了眉頭。

“這些日來我已將你當做最好的朋友,你要剃度,作為好友的我也得出些心力。我想幫你請來塵衣神尼為你剃度,希望你能答應。”

封游游著實不太情願,但礙著李青筠的情義便也答應了。

但是她也有條件。

“一月之後便是乞巧節,那天過後蘭木師父就要離開蕪寺,我想讓蘭木主持我的剃度儀式,所以,若你能在乞巧節前請來神尼,我便依你所願,若不能,我便要請方丈為我剃度了。”

李青筠自然只有答應。

然則,請塵衣神尼是假,去千岳派找人阻止封游游出家是真。李青筠以為,封游游敢拋下塵世因果皆因心中了無牽掛,若千岳派諸位師伯師叔尤其封師伯能來勸慰,或許比她這個外人有用的多。

——————

李青筠走了,封游游百無聊賴,整日誦經度日,如此無波無瀾地過了一月,乞巧節轉眼到了。

蘭木為她親自安排了一應事宜,蕪寺方丈十分樂於助人,早早焚香沐浴,為她的剃度做好了準備。

封游游跪在彌勒大佛前,看著他那笑度天下蒼生的慈祥面龐,虔誠地對著他許下心願。

方丈持將剃刀拿起的時候,封游游閉上了雙眼,期待著煩絲落盡的那一刻,她能獲得永世的寧靜。

不知是不是佛祖看到了她心中的遺願,如靈光乍現般,她突然聽到了路戈的聲音。

轉過頭去,睜開雙眼,那青石臺階下,榆樹落英中,那孑然而立的青年,裹著滿身的風塵仆仆,正沖她宛然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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