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游游“臆想”的事終被證實這是不可能發生的。

縱使滿驚烏瘋狂之下有心將百裏淳掐死洩憤，但百裏淳身邊的江夜枯以及滿驚烏身邊的宮陌客卻顯然不是倆擺設。

然而滿驚烏看似嬌弱，實則強悍，尤其喪失理智之後，江夜枯和宮陌客聯手都未能將他制服。

那麽我們由此可以推想，滿驚烏的武功實已化境，說他天下第一也有可能。

一番雞飛狗跳後，前來應援的侍衛死傷慘重，江夜枯、宮陌客內傷外傷慘不忍睹，百裏淳受驚過度又加受了幾記掌風暈了過去，長生宮裏裏外外倒了一片，就連有意躲避的路戈也被滿驚烏漫天亂飛的袖子刮破了皮。

封游游口舌發幹，僵手僵腳地走出了宮門。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湊這種危險系數極高的熱鬧了。

原來，百裏淳得到滇南冰蠶後便迫不及待服用，結果被突然回來的滿驚烏抓了個正著。

滿驚烏多年來心魔郁結，此時見心愛之人起死回生的唯一可能被百裏淳一口吞吃，哪能不急，於是當場就被激起了瘋病。

這一場無妄之災實是百裏淳造下的業障，恒該天一神殿來還。

江夜枯自從嘉陵回崖之後，內傷未愈又斷斷續續遭了百裏淳好幾頓鞭子，本就不甚利索，現下又受了滿驚烏重擊，更是傷上加傷。好在他年輕力壯，恢覆力強，雖傷勢未愈，但不妨礙他撐著身子代替百裏淳處理殿務。

而百裏淳就沒這麽好了。

夜幕降臨，月朗星稀，後半夜月光更是明亮，照得斷龍崖上下仿若白晝。

百裏淳悠悠醒來，便見自己唯一的徒弟江夜枯半伏在床邊，顯然是看護了他一夜。

這一幕，仿佛六七年前那個夏日，小小的男孩日夜練功，終於累得趴在了桌上，也是這般乖巧姿勢。

他不由得撫摸著這個孩子的發頂，多年不見的慈愛之意不知不覺流露出來，回想這些年對這個徒弟非打即罵，百裏淳心中甚是悔恨內疚。

其實，每每對江夜枯大罵過後，百裏淳心緒平靜下來，也會內疚自責。他並非天性暴躁，也非有意如此，而是他急功冒進，練功出了岔子，以至走火入魔，性情大變。

他對這個徒弟本是十分愛護，自他走火入魔，因著天壽神功的特殊性，他本該幾年前便死了的，可那時江夜枯年紀尚輕、武功尚低、資歷尚淺，若他撒手人寰，天一神殿必定內亂，那時不止江夜枯保不住性命，或許連天壽神功也要失傳，天一神殿的百年基業便要這樣斷送了。

因此他更加嚴苛地約束江夜枯的學業，盼望他盡早成長為可以一力壓制、說一不二的繼承人。

平心而論，江夜枯做的很好，甚至超出了他的預期。

可是時間不等人啊，他的情況越發糟糕了。

直至現在，百裏淳才能對命運屈服、才能使自己解脫——他知道，大限已至了。

“夜兒。”

“師父你醒了？感覺如何？毒醫說……”

“我的病情沒傳出去吧？”

江夜枯楞了楞，他本想瞞下百裏淳的病情，謊說只需稍加調理不久便好，但百裏淳顯然已經清楚自己的身體。

“師父放心，整個長生宮都讓珈察山的王衛封鎖了，一應侍衛婢女都被留下，沒人能傳出消息去。”

百裏淳欣慰地點點頭，他這個徒弟著實不賴，打著燈籠也難找。

“你到外殿的書閣裏，按下東墻壁畫上的鮫珠，那面墻會翻轉過來，從第五層架子上把那個鑲玉的木箱抱來。”

聽百裏淳的語氣，似是比昏迷前精神好些，也不知是滇南冰蠶的功勞還是回光返照。

江夜枯依言將箱子拿來，百裏淳將之打開，原來裏面裝的便是天一神殿殿下代代相傳的翡翠寶印，每位殿下登基大典之時，只有被授予了此方寶印，才是真正得了殿下之實。

再看寶印下方壓著的紙張，展開來看，竟是斷龍崖建造圖紙以及這些年天一神殿分布各處的產業戚書以及歷年賬本。

“這個，你收好，連帶那枚文龍玉佩，以後這些便都是你的了。”

“師父……”

“你師父我已經這個地步，你還能再推辭嗎？”

江夜枯從小無心權勢，這些年百裏淳有意讓他逐漸掌握天一神殿，分別想將文龍玉佩（珈察山王衛的調遣權）以及天壽神功最高心法天一聖法傳給他，可江夜枯始終百般推拒。

百裏淳說的沒錯，已經這個地步了，江夜枯就是想退，也退無可退。

“不必為我傷心。”百裏淳說，“現在起，對外稱我昏迷養病，每日這個時辰你來此處，我授你天一聖法。”

江夜枯深深被命運束縛，只得接受安排。

反正他想要的，他所愛的，這輩子大概都不可能實現了。

“你滿世叔如何了？”百裏淳突然問。

“滿世叔突然癲狂，現下被宮世叔拘在飛桐殿裏。”

“讓史達盡力醫治吧。”百裏淳閉上眼睛，喃喃道。他與滿驚烏，皆是一生癡心，空付流水，誰也不比誰命好。

良久，江夜枯以為百裏淳已經睡去，正要起身，忽聞百裏淳呢喃一聲。

江夜枯輕聲問：“師父有什麽吩咐？”

百裏淳又是呢喃一聲，他說：“待我死後，便將你師娘與我葬於一起。”只是江夜枯仍未聽清。

忽然，百裏淳一剎間睜開眼睛，直直望著床頂。

“你去，現在將知影閣一把火燒了，半片瓦礫也別留！”

當夜，斷龍崖火勢沖天，紅光彌漫，知影閣的火直燒到次日正午仍舊濃煙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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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香居內，冷欺花與蛇、蜥二使站於庭中，望著那沖天火光，冷欺花冷冷一笑：

“斷龍崖怕是要變天了。”

“我們要不要離開？免得引火燒身。”蜥使白金鱗問道。

“不用，”冷欺花不屑道：“他們內訌他們的，我們只要安心住在這暖香居中，誰還敢來招惹我們不成？何況，說不定我們還能相助一二。”

然則，相助未可知，趁亂得些好處卻是毋庸置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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