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內找不到人，唯有尋著屋後小路往波隴河走，秦玄要日日看照這些野獸，必定不會出門。

這裏的確水土灃美，這條小路又是新近開辟的，是以就連路旁雜草野花都長得枝肥葉茂，水靈靈的惹人喜愛。

未到河邊，便聽得“轟隆隆”、“嘩啦啦”的水聲不住傳來。

封游游驚奇，難道這裏還有瀑布？

待到走近，才看到瀑布確實是有，只不過都是些不過膝的小水簾，參差錯落在一座小山丘下，從半山腰一直蔓延到山腳，雖不如大瀑布宏偉壯觀，卻粼粼淺淺的十分秀致有趣。

而那“轟隆隆”“嘩啦啦”的水聲，卻是另有原因。

封游游不由得擺了嘴型低聲“哇”了一聲，只見得小瀑布下野樹蒿草掩映之中有一一人高的山洞，洞口黢黢，流水不斷註入，聽那水聲，顯是洞深且長。

洞外赫然盤踞著那條黑金鱗蟒。彼時，這蟒正獠牙大張，沖天而起，蟒身金鱗與白浪粼光融為一體，巨大的黑色蟒頭“嘩啦嘩啦”地淌著水。

秦玄正舉了一條拴著牛筋麻繩的臂粗樹桿在這巨蟒眼前不住晃動，直擾得這巨蟒煩躁不堪，怒吼連連。

見到此等激動人心的場面，封游游恨不得跑過去立時加入，好在路戈深知她性子，一直牢牢把著她肩膀，封游游幾次要沖出去都叫他阻下了。

兩人不敢打擾秦玄，只在小路上站著等待，不知何時從側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路戈耳力尖，以為是哪些蛇蟲鼠蟻，正要帶封游游往河灘上走，忽聽草叢裏有人說道：

“兩位是路經萬獸莊前來歇腳的吧？”

聽聲音分明是個稚童，官話說不大好，夾著生澀的西部口音。

待這稚童撥開雜草露出真容，只見他不過六七歲的個子，生得圓頭大耳，一雙烏溜溜的圓眼睛睜得大大的，徒留瓷青眼白與棕黑的小臉對比鮮明，且兩頰各有一團紅色，顯然是長期日照的結果。

這小人穿一身中原小童的尋常衣服，稀疏的頭發用布條包了兩個總角，雖是個女娃頭型，卻能看出這孩子必然是個男娃。

他一板一眼地向路戈和封游游行了中原的禮，操著笨拙的官話說道：

“我家主人正在與黑金巨蟒玩耍，此時不便待客，兩位請隨我去莊裏吃些便飯吧。”

路戈和封游游對視一眼，兩人笑道：“這原來是在玩耍嗎？”

小童仍舊一板一眼，大眼珠在陽光下反著光，更顯得他呆頭呆腦。

然而這小童著實只是一板一眼，卻聰明早慧，只不過初初見面，未能深入了解罷了。

“主人說了，他只要日日與這巨蟒玩耍個把時辰，不出十年，總會溫化了它的野性。”

“兩位請吧。”他單手掌心向上，做了個請的姿勢。

留在這也只是幹站著，兩人便隨小童回了莊子，路上自然問了這小童許多問題，比如這小童現名德衡，平日幫著秦玄照料莊子、煮茶做飯，比如這裏雖叫萬獸莊，但因新建，搜集的野獸還不甚多，不過相信不消三五年，萬獸莊的規模總也能當得起這稱呼了。

封游游笑說：“以前只知秦師兄喜愛珍奇異獸，卻不知他還有這大壯志。”

秦玄一向表現的吊兒郎當，這下離了師門能自創基業，封游游和路戈都是為他高興的。

德衡轉頭問道：“原來兩位是我家主人同門嗎？”

路戈道：“剛剛沒有相告，德衡小兄弟勿要見怪。”

回到莊子後，德衡將兩人送進一間屋子，為他們打水凈面，又道：“兩位師伯師叔且先在此休息，再過半刻我家主人應也回來，到時再一起用飯。”

說完，便恭敬地退下了。

封游游仔細打量屋內結構，發現木料更多，但都用了銅皮鐵皮包裹箍住，增加了整座房子的牢固性，想必是為防野獸逃籠，四處亂撞。

不一會兒秦玄果然回來，想必那德衡小童已經與他說起兩人的到來，還未進屋，秦玄便大著嗓子嚷道：

“路師兄來了？游游你們在哪兒呢？”

房內路、封二人又聽見德衡小童與秦玄說了句話，就見秦玄打開房門沖了進來。

路戈起身上前，還未說話，就被秦玄一把抱住，鼻涕眼淚的哭上了。

等秦玄情緒平覆下來，德衡已經將飯菜擺好，拿了兩身衣服過來，面無表情地說：

“主人與師伯先換了衣裳吧。”

秦玄這才想起自己正渾身濕透，連累路戈的衣服也遭了秧。

二人換了衣服，大家終於能坐上飯桌開飯，秦玄猶自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說著建莊以來的辛酸。

“太不容易了，那時候根本沒人願意來這荒僻之地幫我建房子，我是求了好久才請了德衡家父兄幫忙的。”

德衡面無表情地吃飯。

“有人見我把這地方占了，還來鬧了幾通，”秦玄心有餘悸地說：“還好我寬和大度，他們見我熱情好客鬧了幾次便也罷休了。”

路戈知道鬧事的人定是斷龍崖的人，說不得還與秦玄動過手，因此真心為秦師弟心疼。

“這麽多野獸，我哪裏照顧的過來，好在德衡願意跟著我，幫了我不少忙。”

德衡微微擡眼，繼續吃飯。

封游游覺得，德衡這小孩能離開父母來這兒幫他打雜，大概不是自願的，多半是秦玄又死皮賴臉軟磨硬泡了許久，或許還使了點計策把人誆來的。

“我原想收德衡為徒，只是這孩子性子擰，始終不肯拜師，唉，也是他心疼我，見我每日勞累，不想讓我再為了他的課業花時間吧。”

封游游明顯看到德衡的眼中有一道鄙視一閃而過，又看了看秦玄那張操心孩子未來的表情，決定不再聽秦玄廢話，正正經經吃飯要緊。

秦玄仍在訴說：“幾日前南海的李青筠師妹來過，說是奉師門之命四處游歷，不過我看她神情落寞、欲言又止，想來也是有些難事。奈何她始終不說，我也不好多問。這又何必呢，不論何事大可與我傾訴，沒得憋在心裏難受。”

路戈道：“李師妹現在何處？”

“我再三挽留，可她執意要走，大概是往斷龍崖去了吧。”秦玄頗為無可奈何。

封游游問：“她去斷龍崖幹什麽？”

既是出來歷練，何不往湘湖而去，那裏此時正正魔大戰，豈不熱鬧？再一想，去年嘉陵毛桐林中，李青筠似是對江夜枯有意，或許是上斷龍崖找他去了。

封游游被自己的想法驚住了，實在想不通李青筠什麽眼光，竟對那個滿嘴謊言的夜哭郎錯付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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