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夏暑難耐，今年春各地連下了好幾場雨，不論雨量大小，總是讓這片大康沃土比往年更加滋潤。也因此，今年暑熱一起，便比往年都要悶潮，也唯有東北天山以及苦寒的西北瓚江流域仍保持著素來的涼爽。

尤其瓚江中游江畔的斷龍崖及附近峰谷，不論冬夏，都有那呼嘯不絕的刺骨冷風由南到北由西到東地亂吹，吹得這千裏高原寸草難生，吹得人心剛硬似鐵，便如這裏的白石枯木，世間萬般風光，眼中唯此荒涼，一直荒涼到被這亙古峻風消磨殆盡。

拜月居裏熱氣蒸騰，這幾月來，常從裏面傳出濃重的藥味，因太苦太澀，小婢女們端茶送水總要繞著走。唯有燕瑾貼心周到，不論江夜枯起居飲食、修煉閑玩，她都伺候在側。

這日江夜枯剛泡完藥浴，燕瑾正為他收拾藥渣。忽聽門外有侍衛稟報，說是流沙門蓋英約聖子釣魚。

江夜枯想了想今日並無其他安排，便應了，讓蓋英先備了釣具魚簍在江畔的老翁臺等候，他收拾停當便去。

燕瑾走過來幫他披上紅狐皮的披風，又找出雙鹿皮鼠毛邊的靴子給江夜枯換上，柔聲勸道：

“聖子剛剛泡過藥浴，這時出去萬一吹到風可容易風寒，不如您與蓋少爺去松磬殿裏下棋論劍，奴婢叫人將殿內烘的暖暖的，再點上檀香安神，您看可好？”

江夜枯道蹬了蹬靴子，覺得有些厚實不便，念著燕瑾一片心意倒也沒換，卻說：

“無妨。”說著輕笑一聲，“難道你家聖子這般沒用，倒似你們這些嬌養的丫頭連點風都受不住了？”

燕瑾噗嗤一笑，面龐不知不覺紅了。

蓋四海那一家子也不容易，從石英島逃出來後突然集體發了疹子，密密麻麻的紅點由手心一直蔓延到胸口，時而刺痛難忍時而奇癢難忍。

蓋四海這幫身強體健的還好，只是蓋仙臨小姑娘就慘上加慘，她吞了封游游的避蟲珠，一直昏睡不醒高燒不止，起了疹子後更開始口吐白沫，直吐得天昏地暗，直到吐無可吐，唯剩幹嘔。

蓋四海不敢請大夫，大家猜測許是在那積年累月不進人的潛道裏蹭了什麽東西沾了病。待眾人情況稍好些後才繼續上路往斷龍崖來。

沒想到來了斷龍崖蓋仙臨小姑娘卻情況大好。

經斷龍崖的毒醫史達診脈，原來蓋姑娘所食避蟲珠至陽至熱、藥性剛猛，一入體便滲入骨髓，連蓋四海這樣的強壯男子都承受不住何況她一個小女娃娃，以至終日體熱不散，心肝脾肺如火燒一般。

而斷龍崖歷經千萬年寒冷，一草一木都帶著寒氣，反而有助於蓋仙臨的病情，能以外寒壓制內熱。但這也只是治標不治本，一旦離了斷龍崖，依然會熱癥覆發，甚至更加嚴重。

要想治本，唯有慢慢調理，若在蓋仙臨二十歲之前史達能研究出對癥藥方，或許蓋小姑娘再不會經受燥熱之苦，若不能，也只有感嘆她小小年紀命途多舛，天不佑人，人又奈何啊。

這陣子斷龍崖上風平浪靜，除了蓋四海一家子來投奔，讓一向冷清的崖上多了些人氣兒，好像沒什麽其他改變。

月初時紅蓮教巫女冷欺花與東籬組織宮陌客相繼而來，也都安安靜靜地住下，未有任何頗大的動靜。

至少對於斷龍崖上的婢女們來說，便是這般平靜局面。

燕瑾作為百裏淳的貼身侍女（現在暫時被調來服侍江夜枯），自然看得見旁人看不見的潛流暗濤，但江夜枯這段時間代掌殿務，一直不急不躁徐徐而進，無論大小雜事都處理妥當，他本人也一派的悠閑輕松。

這種情緒不免感染到燕瑾，她又一向以江夜枯為崇拜對象，是以只要江夜枯不提這段時間的壓力，她便也十分體貼地不兀自憂心，免得江夜枯看了反倒影響心情。

猶記得去年冬日最寒冷的夜裏，殿下又叫聖子去長生宮聽訓，她在門外候著，捧著燙手的湯婆子也擋不住夜裏斷龍崖上的寒風。

飛桐殿裏時不時傳出殿下的怒吼，不知內情的還當聖子犯了什麽天大的過錯，燕瑾卻再清楚不過，無非是聖子沒有按時浸泡藥浴，殿下卻罰他連夜趕到長生宮跪在殿內，還命垣叔拿了藤條。

那段日子，越到寒冬，殿下越發暴躁無常，打罵奴仆都是小事，只可憐聖子，挨一頓打就要躺上三天。

湯婆子很快便涼了，燕瑾放心不下遲遲未去更換，只等著殿下訓斥完她好扶聖子回拜月居。

哪成想那夜卻出了大事，燕瑾到現在還心有餘悸。

當時她只聽得殿內藤條打在肉身上的聲音突然截止，又聽得“嘭”的一聲，接著江夜枯的聲音傳出來，讓她趕緊去叫史達——殿下暈倒了。

她不解，殿下自從服了流沙門帶來的子母肉靈芝便身體大好，連麻木的半邊身子都有好轉跡象，怎會又突然暈倒了呢？

後來她侍奉在殿下床邊，看到史達對聖子搖著腦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分明寫著“盡人事聽天命”幾個字。

燕瑾突然慌了，她看向江夜枯，江夜枯卻看著床上的殿下，燕瑾想，若殿下此時薨歿，她們的少年聖子能否一肩抗起天一神殿三十六峰、二十一谷以及五堂事務？能否應對那些積年累月盤根錯節的勢力？

她知道，江夜枯也慌了。

於是江夜枯封鎖了消息，好在知道殿下百裏淳情況的只有史達、垣叔和她幾個親信。

後來殿下轉醒，似乎又與聖子低低的吵了幾句，聖子不敢激怒殿下，當天就派人往金陵而去。從後來聽到的只言片語中，燕瑾猜想，定是殿下又托了東籬組織的宮老板給自己尋覓良藥。

這個新年，斷龍崖上依舊沒滋沒味，年後卻門庭熱鬧。

殿下因著身體不便再沒出長生宮，也從不許人隨意面見，是以無論蓋門主還是冷巫女亦或是向來多有走動的宮老板前來，殿下亦一概不見。就連燕瑾也被派到了江夜枯身邊，現下殿下身邊唯有一位老奴垣叔伺候送飯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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