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暖微潮，山邊細草如鈴，仿佛同奏曲商。

努爾阿洪掙出麻袋，入目滿是青翠。耳聽得一聲嬌笑，轉頭尋去，驀然眼前一亮。

那，是個精靈般的女子。

她裹一身玫瑰粉的大康尋常女子衣裙，卻別出心裁在袖口褲腳上用花紋繁覆的布帶子各纏兩圈，便使她那不盈一握的手腕腳腕更顯纖細。

她腰間的繩子最為別致，分用四色纏成一股，每一小節上都系著一只鏤空雕蓮花的小銀鈴鐺，鈴鐺許是啞鈴，晃動起來並不發聲。

她的發髻不似這中原女子，編了許多小鞭子，發飾也以銀飾為主，簡單卻精美。

努爾阿洪看的呆了，竟忘了說話，忘了自己的處境。

只見那女子嫣然笑著走過來，蹲在他面前，歪著頭問道：

“你瞧什麽？”

聲音甚是婉轉好聽，但努爾阿洪一個剛剛十歲的男娃娃哪裏聽得出冷欺花這話裏的寒意，只消他的回答稍有不妥，冷欺花可不管他幾歲，便要讓他嘗嘗南疆女子對待小色狼的厲害。

這大概是努爾阿洪平生第一次害羞，他皮膚白，臉一紅就控制不住，紅暈一直蔓延到脖子根兒，說話也不似尋常時候流利。

冷欺花見他這般單純模樣，兀自又笑了一下，這次是笑自己怎麽竟認為一個孩子能對女人起什麽邪念？

她一笑，努爾阿洪就更不好意思了，他也不知自己為何害羞，在他年紀所限的經歷中，沒有一條可以告訴他原因幾何。

找不出原因，便是失儀了。這位前任王子的禮教修養由不得他淪陷在不知名的羞窘中。

冷欺花略微驚訝地看著這個半個身子還在麻袋裏，衣衫淩亂的小人兒行雲流水地挺胸擡頭，鎮定自若地向她行了個頷首禮，不緊不慢說道：

“多謝姑娘搭救，阿洪感激不盡。方才初見姑娘，只覺衣著精巧，一時出神失禮了，請姑娘勿要見怪。”

冷欺花聳聳眉峰，水潤欲滴的朱唇微微翹起，這話並不可信，但他一個小孩子大概情竇未開，或許未懂女色，這般理由，倒也能接受。

只是，如此正派刻板的小男孩真乃少見，冷欺花甚覺有趣，打算逗逗他。

“只是見我衣飾精巧？難道你沒看到我容貌比衣飾更精巧？”

努爾阿洪果然又去看她面容，那仔細端詳的目光似在打量一件即將購入的古董，便又惹得冷欺花在心裏好生暗笑。

“嗯……”努爾阿洪雙手還被捆著，只有點點頭一本正經道：“姑娘確實美麗不凡。”

趁著冷欺花與李欺霜對視偷笑的功夫，努爾阿洪忽想起一事。

剛來大康時因柳州戒嚴他與路戈、封游游被困城內，租了個小院度日，有次封游游帶他出去買菜，有攤上的嬸婆問他們兩個什麽關系，努爾阿洪自然實話實說稱封游游一聲姑姑，卻惹來封游游不滿，硬讓他叫姐姐。

他問她為什麽，封游游便說大康女子不論老少都喜歡小孩子叫人家姐姐，還叮囑他，若是以後見到長得好看的，不妨嘴甜些，喚人一聲“漂亮姐姐”，屆時自然馬到功成、事半功倍、前途無量雲雲。如此四字成語說了一大堆，阿洪只記住這幾個。

努爾阿洪素來聰穎，但於不甚了解的外族風俗尚在啟蒙階段，自然封游游說什麽他信什麽，根本未曾想過封游游這是惱他把自己叫老了，要讓他在別人面前出醜以洩她憤。

於是仍在兀自嬌笑的冷欺花便冷不防聽到這麽一句話：

“姑娘若不介意，阿洪便稱姑娘一聲漂亮姐姐，以謝你路見不平之恩。”

冷欺花驀地轉回頭來，葡萄般的大眼盯著努爾阿洪，深吸一口氣好半天才敢吐出來，無他，就怕她一個沒忍住爆發出大笑來，傷了這個純真少年的心。

努爾阿洪真要感謝今次他遇到的是個雖邪魅冷峻出手狠辣卻善堪人心的主兒，一眼看穿他心地質樸並非是那小小年紀就學登徒浪子妄語調戲的壞小孩，不然就他剛剛的一番“真心”之言隨便對上哪個良家姑娘，輕則都要受上幾巴掌以示懲戒。

卻也因為這幾句“真心”之言，令冷欺花這個高高在上慣了，看遍盱眙諂媚的紅蓮教巫女，心中猶然生出幾分久違的暖意來。

“你這小子。”

冷欺花笑眼斜睨努爾阿洪，站起身吩咐李欺霜為他解綁。

地上那五個男子一看冷欺花竟敢絲毫不顧忌東籬組織的威名就要明目張膽地把人放了，哪裏還能再沈默下去。

“住手！你敢得罪東籬組織，就不怕咱們的金菊印嗎？”

東籬組織遍布大江南北，金菊印出，天下共誅。

哪知冷欺花冷冷一笑，長眸微瞇攝人心魄：

“回去告訴你主人，紅蓮教巫女冷欺花代教主行走中原，不日將會拜訪斷龍崖，誠邀東籬組織主人並宮老板共赴佳會，到時再向兩位老板當面賠罪罷。”

“至於這個小孩，叫阿洪是吧？”

努爾阿洪微笑點頭。冷欺花滿意一笑。

“就跟我走吧。”

——————

東籬組織金陵分壇，南山當鋪後院內——

宮陌客隨手下了一步棋，一副成竹在胸狀，笑道：“我贏了。”

滿驚烏曳曳長裙落在地上，坐得久了爬上來幾只螞蟻，他也不在意，只執著黑子縱觀這盤走勢。

他長發披散，只用一枚藍寶石發扣扣住一半，整個人還是那般慵懶隨性。

他毫不退讓，說了句“那可未必”，落了那子，反殺了宮陌客半盤兵將。

“呦呦呦，沒料到這手，嘿，大意了！”

宮陌客一邊懊悔著一邊滿面含笑。多少年了，滿驚烏肯出百雀谷著實不易，這已是一大進步，拋開百裏淳真假難辨的小心思不說，只他能誤打誤撞讓滿驚烏出谷這一件功勞，便是讓宮陌客帶了禮物親自送到斷龍崖去也是賺了的。

黑白雙方再次平手對決，宮陌客心情爽朗，趁著此時棋盤上戰況不激烈，便拿了幾件公務說與滿驚烏。

說到冷欺花劫走努爾阿洪一事時，滿驚烏落子的手頓了一頓，隨即恢覆如常。

“劫了就劫了吧，小孩子胡鬧，就不要計較了。”

宮陌客就知道滿驚烏不會介意這般小事，說道：“好在那男孩兒被冷欺花帶走了，消息應該走露不出去。我已按照原計劃將消息散布出去，現在朝廷已經知道西戎王子被柳州佐領扣押，想必禁軍中不久就要有一場調動。”

滿驚烏感激地將目光投向宮陌客，又說：“我明日就進京盜寶，你帶人先行往斷龍崖去。”

宮陌客知道勸不動，卻還想再勸一勸：“要不我替你去，皇宮大內哪是好來去自如的呢？你放心，定將那冰蠶完好無缺地帶給你。”

滿驚烏搖搖頭，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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