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如勒大概是嚇著了，他這個妹妹雖說從小就比別的的女孩沈穩些，但剛剛還哭喊不休現在卻能衣冠整潔、神態從容地跟他說話，這等調整情緒的天賦可真是驚人。

他看向陶麗，陶麗亦是一臉茫然。

“啊……能，當然可以了。你……你去吧，陶麗，跟著點別吉，好好伺候。”

陶麗答應一聲，趕緊跟上已經走到殿門前的成格娜。

推開門，殿內好像比平時靜上許多，可能是沒有那些奴隸伺候的緣故。

成格娜先往膳廳看了一眼，珠簾擋住了桌子以上的部分，飯菜不再發出蒸汽，已經冷了。

又往前面看，祥雲駱駝行商圖案的鏤空鍍金銅爐上的走馬燈還轉著，看來碳加的很足。

“陶麗，這銅爐是新的嗎？”

“別吉忘了嗎，這是去年立春前比駱丹國王送來的一對，另一只在老王妃寢殿。”

“哦，”成格娜有些恍惚，“之前怎麽沒註意過。”

“這些小事別吉註意它做什麽？”

陶麗笑著看向成格娜，以為成格娜既已能為旁的事分散註意，便是對哈拉汗王的死沒那麽介懷，雖然這樣的別吉未免薄情，但陶麗作為成格娜的貼身奴婢，當然還是希望成格娜能放下過去，幸福喜樂一生。

成格娜往內殿走去，掀開內殿的紗簾，便見一個足能容納五人並排躺下的大床。金屬床架被鑲嵌了藍綠兩色寶石，以銀色為底，與這滿屋的金色形成對比，卻又巧妙地融入進來。

床上鋪著兩層又厚又軟的鵝毛墊子，緞面被子被疊成三折橫放在床尾。

床中間的位置凹陷了下去，哈拉汗正靜靜地躺在上面，穿著那套最為隆重的汗王禮服。

陶麗拉住成格娜的手，說：“別吉別過去了。”

成格娜將手抽回來，對陶麗說：“你先出去吧，讓我和王上最後獨處一會兒。”

陶麗自然是不放心的，便說：“大汗在外面等著呢，他讓我跟著您，您在哪兒我就在哪兒，陶麗得伺候您。”

成格娜突然怒目而視，一向溫和的眼神此時像兩把刀子，誰阻止她她就要割向誰。

“我現在命令你，出去候著！”

陶麗撲通跪下，她怎麽越來越覺得她的別吉不太對勁，仿佛剛才的鎮定都只是迷惑人的假象，她怕只要她一離開，她的別吉就會做什麽傻事。

陶麗哀求道：“求您了，讓我留下吧，陶麗要陪著您。”

“我不要你陪。”成格娜的情緒轉變的很快，剛剛還形似惡人，此時又恢覆成了那個從容自若、不茍言笑的大王妃。

她向床走去，步履輕緩，目光傾慕。深紅色的裘袍是她今日刻意穿著，十分華麗與貴重。

她蹲下身，將哈拉汗已經微涼的手捧在胸前，撥開他額前掉下來的一根頭發。

哈拉汗死的很體面。身上沒有傷痕，也沒有服毒常見的青斑，甚至連唇色都與平常相似。

他的眉頭很舒展，神情十分平和，一絲不茍地躺在床上。表明他死時並沒有遭受痛苦。

成格娜執起哈拉汗的手，額頭抵在他的手背上。

“王上，等等成格娜，成格娜這就去陪你。”

這話仿佛是在心裏說的，因為除了能看到她的嘴在張合，一絲聲音也聽不到。

陶麗勸慰道：“別吉節哀，王上在天之靈也不想看到別吉這般為他傷心。”

成格娜半伏在床上，緊緊拉著哈拉汗的手，睡著了一般閉上眼睛，只有睫毛在輕輕顫動。

“不要出聲，讓我和王上安靜地待一會兒。”

別吉此時的心情旁人是無法體會與開解的，陶麗想，好在別吉一向克己，相信只要再過段時間，別吉就能淡忘今天的悲痛。現下人都走了，讓她與王上最後再待一會兒也好。

還不到半刻，殿外突然騷亂起來。陶麗趕忙出去查看，原來是阿不力孜遲遲等不到哈拉汗與成格娜，便返回來尋找，結果見到了一隊隊巡邏的阿拉善士兵。

他暗下打探，終於得知了哈拉汗薨逝的消息。剛才的騷亂，便是他帶著衛兵在殿外與圖如勒的人打鬥造成的。

西戎的國王就算死，也不能落到敵人的手裏！

阿不力孜一腔怒火全部化為力量，用他那豹一樣的敏捷與爆發力撼控全場，一撥撥阿拉善士兵被他像麻袋一樣拋向墻外，不一會兒原本略顯擁擠的院子竟差不多被他清了場。

圖如勒被六名阿拉善勇士保護著，看到如此強悍的西戎勇士，圖如勒不但不為自己的損兵折將生氣，反而眼冒精光，欣賞起阿不力孜這樣的人才，有了收服之意。

剩下的士兵就交給護衛隊來解決，阿不力孜跨上前來，對被護在勇士身後的圖如勒問道：

“那個留辮子的，你就是圖如勒嗎？”

阿拉善人不論男女都紮辮子，尤其貴族的男人，辮子又粗又黑，分成四股紮在兩側，配上銀飾寶石，梳的整整齊齊。

而以摔跤著稱的勇士們卻因為頭發礙事會將頭發全部紮在腦後，用頭繩緊緊綁成團狀。

圖如勒從勇士中間走出來，氣定神閑地說：“是我，敢問這位勇士是西戎的哪位將軍，是否應該先報上姓名？”

“少廢話，我可不是什麽將軍，告訴你，我要帶走我們的國王，你若再敢阻攔，我就來一個殺一個！”

圖如勒道：“你的力氣倒是很大，體術也是一流的，不過就憑你和你手下的這些護衛兵，想要從我阿拉善的兩萬大軍中救下哈拉汗的遺體，恐怕你是自不量力啊。”

“那你就試試看吧，反正殺兩個我賺一個，殺你一百個老子也有臉下去見王上了！”

圖如勒看到阿不力孜看他的眼神越發深邃，就像豹子盯上了獵物，想必他此時對圖如勒恨之入骨，恨不得將之生吞活剝。

他在心裏冷笑一聲，抱著試探的態度，便命人再去調兩隊士兵，由著阿不力孜如籠中困獸負隅頑抗，反正他再厲害，也翻不出他圖如勒的手掌心。

陶麗在殿門內將發生的一切看在眼裏，誰都能看出來阿不力孜這是在自尋死路，她趕緊跑進寢殿內，想讓成格娜幫阿不力孜說話，或許能保住他的命。

“別吉，別吉。”陶麗不敢大聲吵到成格娜，低下身壓著聲音叫她。叫了幾聲，成格娜都沒有反應。陶麗剛要提高聲音，突然聞到一股味道。

這味道她剛剛才聞到，正是殿外那些人打鬥之中留下的，濃濃的鮮血味。

陶麗倒吸口涼氣，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顫抖著去捧成格娜的臉。

“別吉，別吉！你沒事吧？你怎麽了？別嚇我別吉！”

她使勁搖晃了幾下成格娜，成格娜依然沒有任何醒來的跡象。

手下摸到一塊地方，又潮又黏，陶麗張開手一看，竟看到滿眼的血跡。

她將成格娜的身體平放在地上，才看到紅色裘袍下，成格娜的心臟處插著一把纖細的匕首，那匕首金亮嶄新，只在把手與刀身的連接處沾了少許鮮血。

殿外，阿不力孜已經殺紅了眼，幸存的阿拉善士兵初時與他對抗還能勇往直前、前仆後繼，現在卻一個挨一個地往後退。

圖如勒舉起馬鞭，照著最近的士兵背上抽了一鞭子，那人哀嚎一聲，立時便倒地不起了。

“誰再敢後退，小心本汗的鞭子不饒人！”

他話音剛落，陶麗就跌跌撞撞地從殿門跑了出來：

“大汗不好了，別吉自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