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力亞斯這才想到，那哈爾家族與西戎王室是有姻親的，這個時候哈拉汗有東西交給那哈爾，那定是與阿拉善發起的戰爭有關的消息或部署策略。

如果真是這樣，那麽那哈爾接到東西後會怎麽做呢？

放置不管嗎？還是起兵支援？

按照那哈爾的行事風格看，這兩種的可能性一半一半。

作為一族首領，伊力亞斯肩負著全族人的性命、興衰，即使有一點不可靠因素，伊力亞斯也不會輕易做決定。

“也對，是該去看望他。”伊力亞斯說，“不過那哈爾最近正在練兵，下了命令旁人不得打擾，估計你這陣子見不著他。”

他在撒謊，努爾阿洪不用想也知道，畢竟昨夜路戈才見過那哈爾。

“這樣吧，”伊力亞斯回轉身體，視線狀似不經意地掃過努爾阿洪的胸口、袖口，最後定在努爾阿洪的鼻尖上：

“你把羊皮包給我，我遣人將東西送到軍營。”

——————

同天，大康朝皇宮——

“確定無誤嗎？”

游太後激動地從榻上站了起來，急切地看向嶺南王周賢。

“臣有七成把握，那封姓姑娘就是太後失散多年的親女。”周賢道，“臣一接到懿旨便趕回家中，仔細詢問了小兒那封姓姑娘的身高相貌以及家世背景，按照小兒的回憶，封姑娘乃是千岳派封自鐘的獨女，臣當即便去了千岳群山打聽。”

“封自鐘？是個江湖人，可有見到他？”游太後問道。

“臣去的不巧，當時封自鐘正在秘處閉關，練武之人閉關之時最忌突然打斷，所以臣未能見到封自鐘。”

游太後自做皇後以來，便始終喜怒不形於色，只會在這失散多年的愛女的事情上露出仿然無措的神情，一聽到並未見到其人，失望之色頓時浮於臉上，卻仍緊跟著問道：

“那是如何查證的呢？”

周賢道：“千岳派掌門宋東流接待了臣等，那宋東流曾經參與過梅江之亂的叛亂，是江湖草莽中難得的大仁大義之人，在江湖中頗有威望。”

“只是這次見面，臣發現那宋東流雖禮數周全卻說話圓滑，時時避重就輕，臣與他聊了兩個時辰，竟一絲關於封氏父女的有用信息都沒得到，想必是他有意隱瞞了某些東西。”

“後來臣多次上門，結果不但封自鐘始終不曾露面，連宋東流也避而不見，皆由一個後輩招呼了事。”

游太後拍案肯定：“他們越是如此便越能證明封姑娘身世的蹊蹺！”

“臣也是這麽想，”周賢說，“所以臣找到了封自鐘的老家。但是得到的消息卻都說封自鐘父女是嫡親血脈，沒有抱養、收養一說。”

“不過臣發現有件事特別巧。”

“什麽事？”

“太後還記得臣當年為躲避追兵帶著公主逃到了哪座山上嗎？”

“當然記得，”簡直是記憶猶新，“是嶺南的一座小山谷，名叫後坪丘。”

“這後坪丘正是封自鐘的老家西坪鎮外的山谷。當年公主失蹤後我也曾帶人在西坪鎮搜尋過，當時卻一無所獲。臣，真是無顏面對太後，臣失職啊。”

周賢一個武將，楞是紅了眼眶，也是難為了他，這十多年來，他心中一直藏著這根梗，將公主失蹤的過失全部攬在自己身上，時時自省自責，覺得愧對皇家厚恩。

游太後的心情簡直如過山車，這一會兒可能是一會兒又可能不是的，真如將她的心摘了下來，吊在一根繩上，忽上忽下的擺動。

“竟離得這麽近，可有進門詢問？”

周賢：“有的，只是封府現在只有幾個家仆看家，都說對主人的事不清楚，觀其神色似乎也並無欺瞞私隱。”

周賢最後下跪說道：“臣無能，到現在為止只找到這些信息，請太後責罰。”

游太後搖頭，讓內侍將周賢扶了起來。

“消息從京城傳遞到邊關，路上就要花費好些時候，你能在短短一月時間之內趕回嶺南四處查訪，已經十分辛勞了，莫要再自責。”

周賢查訪了西坪鎮後，已經臨近年關。年後正月初十之前，作為封疆大員按例要回京述職，接受皇家嘉賞，周賢便不得不拋下事務，暫且北上進京。

“述職之後回到嶺南，你有何打算？”游太後問。

周賢：“臣想調用兵卒五百，再上一次千岳派，若封自鐘還是躲著不見，臣就只能對其施壓，迫其露面，交代真相。”

游太後想了一下，微微搖頭，發上的簪釵隨之輕輕擺動。

“嶺南王尋得公主心切，哀家能夠體會，但發兵驅迫未免有傷和氣。若封姑娘真是我那失蹤的孩兒，封自鐘再有隱瞞之錯，念其對我兒多年的養育之恩，我們也該感謝禮遇，不然豈不讓公主為難？”

周賢抱拳道：“還是太後思慮周全，臣險些又做了錯事。那臣便備上幾份貴重的禮物再上門求見，希望能以誠意感動封自鐘。”

太後拿出一件巴掌大的鍍銀銅盒，撫摸著上面烙印的“玉顏膏”三個字。

這膏脂正是封游游離開京城時特意囑托周慕鳴獻給太後的養顏膏。自從知道封游游或許是自己的女兒後，游太後就一直不舍的用，每日都要拿出來摩挲一番。

“不必了。”

游太後突然這麽說，周賢不解地看向她。

“還是哀家親自赴嶺南一趟，與那位封自鐘先生面對面見上一見。”

游太後是如何親臨嶺南這裏暫且不提，現在說回羊皮包。

伊力亞斯註定是要不到羊皮包的，因為努爾阿洪根本就沒有什麽羊皮包，哈拉汗也從未囑咐過他去見那哈爾。

之所以撒這個謊，便是要故布懸疑，將這潭水攪得更渾一些。

目的之一便是可讓伊力亞斯對那哈爾生出防備之心。那哈爾掌握著阿布顏部落的絕大多數兵力與兵權，本來君臣二人就因為封地之事生了嫌隙，如今再燒上一把火，兩人之間的信任便更低幾分。

兵亂之時最怕君臣猜忌，努爾阿洪不管阿布顏現在對兩鄰國之間的戰爭有何想法，總之只要將水攪渾，阿布顏就是再有想法也要先安定內部才有餘力對外分羹。

目的之二便是努爾阿洪多了個心眼。路戈去見那哈爾時那哈爾竟然積極期待與努爾阿洪見面，努爾阿洪怎麽想怎麽不對勁。

防人之心不可無，若那哈爾的目的是為挾持他獲取好處，那麽很可能伊力亞斯也是這麽想的。

現在他的處境，無異於一只落單的小馬駒在驚慌失措中闖進了狼群的領地，要不就趁狼群還未反應過來時發足奔跑，遠離這個危險的地方，要不就發揮馬兒的優勢，來一個橫沖直撞，攪他一個人仰馬翻，然後趁亂逃走。

不論哪一種方法，都兇險重重。既要想到避開未知的陰謀，又要克服從未遇到過甚至不知從何下手的困難。

這一切，自從離開伊伯起，對於八歲的努爾阿洪來說，每一刻每一時都是挑戰，都要靠自己摸爬滾打走過來。

前方是荊棘，刺人卻不見得致命；後面是退路，亦是看得到盡頭的死路。反正不進則死，唯有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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