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伯氣候幹燥，唯有冬日多些潮濕，一月裏能見到一兩次烏雲。

今日的雲格外厚重，烏壓壓地聚在頭頂上，成格娜命人在暖閣置了骨湯鍋子，此時鍋子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齊格奇的象牙筷子一伸進去，就夾起一堆羊肉片，放到醬料碗裏沾一沾，一口吞下去。

成格娜又往鍋裏倒了一盤羊肉，對齊格奇說：“叔父慢吃，羊肉不好消化，得嚼細。”

齊格奇給坐在旁邊的努爾阿洪夾了一筷子，說道：“吃肉就要大口吃才過癮，阿拉善人吃肉就沒有消化不了的時候。阿洪，跟舅公學，把嘴張大！”

努爾阿洪喜歡這個豪爽親切的舅公，嘻嘻笑著張大嘴，就著齊格奇的筷子將肉都塞進了嘴裏。

成格娜說：“叔父別當他是小孩子，讓他自己吃。”

齊格奇道：“對，自己吃，咱們阿拉善的孩子三歲就能用刀割肉吃，阿洪都十歲了，若是在草原，都可以幫著阿爸宰牛羊了。”

努爾阿洪是個十分容易好奇又好問的孩子，便問他舅公：“宰牛羊就是在脖子上劃一刀放血嗎？”

成格娜放下碗筷，道：“吃著飯呢，別問這個。”

齊格奇笑道：“這有什麽，男孩子不怕這個，阿洪要是想知道，明天舅公就帶你去宰一頭羊。”

努爾阿洪卻說：“王宮裏不讓殺生，父王不會準許的。”

齊格奇道：“那我們就出宮去殺。”

努爾阿洪搖頭，表情有些落魄，“我是王子，沒有特殊原因是不能出宮的。”

“這叫什麽規矩！”齊格奇突然將筷子拍在桌子上，“阿洪是西戎的王子，地位僅次於哈拉汗，他要出宮誰敢阻攔！”

成格娜將他重新按回椅子上，解釋道：“這是西戎王室歷來的宮規，也是為了保護阿洪不受外面的傷害。”

齊格奇更不理解了，“男孩子總被拘在家裏怎麽能長成男子漢？阿洪將來是要繼承西戎國王位的，絕不能學王帳裏的幼子，長得細皮嫩肉的有什麽用，沒有被天上的老鷹啄過頭發怎麽學會獵鷹的本事！”

成格娜突然緊張，齊格奇說什麽都不要緊，只有那句繼承西戎王位的話實在太犯忌諱。

“叔父莫要亂說，阿洪只是王的其中一個王子，將來誰繼承王位只有王說了算，旁人不可妄下定言，這是犯上的罪過。”

齊格奇不屑地笑了，他摸著努爾阿洪的頭頂，嘲笑成格娜終究是個女人，婦人之仁在男人的權勢爭奪中就是失敗的先兆。

他向陶麗使了個眼色，陶麗會意，將宮人都遣了出去。

“成格娜，難道你就沒想過讓阿洪坐上西戎國汗王的寶座嗎？”

成格娜當然想過，沒想過就不會一直逼著努爾阿洪刻苦學習了。只是前天她與哈拉汗在寢殿內表露心意後，對於奪嫡登位的想法就淡了。

以前夫妻兩個不和睦，成格娜的愁苦無處寄托，便一心只想兒子成才，也是怕日後若古麗蘇如合的兒子當了汗王，她們母子的處境會更艱難。

現在哈拉汗與她的關系正往好的方向發展，那一晚的柔情蜜意、互相坦白，令成格娜終於嘗到了夫妻之間的美好。

哈拉汗是個好男人，亦是個好丈夫，她未出嫁時便仰慕他，現在亦一心一意愛慕他。其實成格娜要的很簡單，只要哈拉汗依然把她當做妻子放在心裏，其他的一切就不重要了，包括阿洪將來當不當汗王。

見到成格娜眼中的猶豫，齊格奇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正色道：

“阿洪是你唯一的兒子，你要事事為他著想，阿洪聰明健壯，是安邦定國之才，難道你要他的天賦被埋沒，讓那個還在吃奶的蠢兒搶了本應屬於他的東西？讓那個打扮得妖裏妖氣的女人踩在你們頭上作威作福？”

成格娜給齊格奇倒酒，手腕有些不穩，她說：“王正值壯年，阿洪現在還小，想這些事為時過早，提亞也還是個不會說話的稚兒，他和古麗蘇如合暫時還威脅不到我們。”

齊格奇提高了聲調，怒斥道：“那要等到什麽時候你才會考慮這些？哈拉汗把太子之位傳給提亞的時候？還是你那個汗王老死病死的時候？”

“叔父！”成格娜擡頭與齊格奇對視，卻被齊格奇眼中的怒火嚇住了。

“成格娜，”齊格奇語重心長地說：“叔父知道你不愛爭搶，只是這是關乎阿洪一生榮辱的大事，你萬萬不可退縮。”

他深吸口氣，說道：“本來想晚一點告訴你，不過看你這樣不爭氣，幹脆讓你早點知道。”

努爾阿洪碗裏的肉都涼了，他看看成格娜，又看看齊格奇，忽然預感到齊格奇所要讓成格娜知道的是什麽事。

努爾阿洪站起身，對成格娜說：“母妃，我吃飽了，和路師父約好了一會兒在銀杏樹下學習新招式，就先告退了。”

成格娜道：“去吧，披上鬥篷。”

努爾阿洪出去後，齊格奇看著他離去的方向欣慰地笑了，“你看看，這孩子多聰明，隨他舅舅。”

成格娜擠出一個笑來，問道：“哥哥還好嗎？”

齊格奇：“大汗比以前更威武了，草原最勇猛的勇士都比不過他。”

“那就好，我在這裏不惦記別的，就是總想念大哥。”

“大汗也想念你，才派我做使臣，讓我替他瞧瞧你過得好不好。”

“我過得很好，叔父和大哥就放心吧。”

齊格奇搖頭，“你過得不好，我都聽說了。”他頓了頓又說：“你自從嫁過來就不受寵，好在生了阿洪傍身，不然哈拉汗早把你的大王妃之位送給別的女人了。”

成格娜低下頭，無可辯駁。

“你是阿拉善的別吉，怎麽能甘受別人的欺辱？大汗知道後大怒，臨行時囑咐我，倘若哈拉汗有廢長立幼之意，我們便想辦法殺了哈拉汗，推阿洪上位。”

“什麽？”成格娜猜到了齊格奇此來目的不單純，卻不敢想他竟然要殺了哈拉汗。

“不要大驚小怪，”齊格奇淡漠地說，“如果讓那個提亞繼位，提亞的外公，就是他們西戎的右相叫什麽庫圖魯克的，就會施行他那套作風。你應該知道的，庫圖魯克主戰不主和，一向看不起咱們阿拉善，他的兒子艾則孜還曾假借驅趕俘虜之名掠劫阿拉善牧民，差點引得兩國開戰。”

齊格奇加重了語氣：“庫圖魯克一旦當政，西戎鐵騎第一個踏足的便是阿拉善的草原，以阿拉善的兵力財力，是絕對打不過西戎的，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你的家鄉血流成河？家鄉的子民成為別國的奴隸？”

“不！”成格娜再也聽不下去，她突然站起來，碰翻了身後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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