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巳時，阿拉善的使臣齊格奇帶領部落中二百名勇士及此次進貢的一百名奴隸由伊伯正南城門而入，其陣勢排場，引得伊伯空巷，驚動了本來不怎麽在意此次來訪的阿克善。

齊格奇與二百名勇士皆著阿拉善服飾，在西戎人的印象裏，阿拉善窮僻，他們所穿所戴不過是棉襖羊皮、松石瑪瑙，不止低廉，更灰暗無光。

可這次一看，這些人全都身著錦緞貂皮，錦緞中定也摻著金絲銀絲，才能如此絢麗閃亮。

阿拉善人因為常常馬上奔波，所以很少在身上戴些墜飾，男人們只在正式場合中佩戴長及下腹的瑪瑙珠串及銀質扳指，這身裝扮放在伊伯城，簡直連最下等的市井金匠都不如。

這一次卻珠光寶氣，每個人渾身上下金玉打底、寶石水晶作配，遠遠看去，整整齊齊的兩隊人馬，陽光一照反射的金光都能閃瞎人的眼睛。

更過分的是，就連那一百個奴隸也穿金配銀，仔細看去，竟不論男女各個眉清目秀，與隨行的草原勇士壯碩的身軀形成鮮明對比，看得人眼花繚亂。

阿克善本在軍營整頓軍容，並無意湊這個熱鬧，可聽聞齊格奇這次鬧出的動靜竟這麽大，不由懷疑他的意圖，便找了阿不力孜一起進宮，倒要看看阿拉善此次突然進貢奴隸到底有何圖謀。

成格娜自嫁入西戎國便沒有回過草原，也難得有熟悉的親人作為使臣前來伊伯，這一次叔父齊格奇能來，成格娜自然滿心歡喜與期待，特意求了哈拉汗讓她親自迎接，並以阿拉善之禮備了馬奶酒，早早等在王宮門口。

努爾阿洪本是與成格娜一起等待這位素未謀面的舅公，後來阿克善入宮時在宮門口碰見了他，便將他帶走了。

阿克善的說辭很敷衍，只說了努爾阿洪作為西戎大王子身份貴重，不必親自在宮門口迎接。

因為阿克善對努爾阿洪的支持，成格娜向來尊重他，便沒有過多阻攔，只是努爾阿洪親自迎接使臣是哈拉汗都同意了的，阿克善理應不該再做反對，如此突然，其中必然另有原由。

成格娜吩咐陶麗去查，沒過半柱香陶麗便查到了，將齊格奇的使臣隊伍太過招搖的事與成格娜一說，成格娜皺眉凝思，輕聲對陶麗道：

“叔父這是做什麽？咱們阿拉善何時如此富庶了？難不成哥哥為了給我撐面子才吩咐叔父這樣做的？”

陶麗道：“奴婢看可能不止為別吉撐面子，阿拉善與伊伯相鄰，歷來使臣來往都只帶少數隨從，齊格奇王爺這次卻帶了二百勇士，奴婢打聽了，裏面半數都是大汗麾下的近衛。”

成格娜想不通齊格奇帶這麽多人做什麽，在她心裏兩國之間世代交好，她這個大王妃還穩穩地住在西戎王宮裏，總不會突然要起什麽戰事。

直到陶麗將阿克善突然從軍營趕來的事說給她聽，成格娜才隱隱察覺異樣，心中終於有了不安。

只是她依然不願往壞的方面想，又說：“可能這次進貢的奴隸比較多，所以要多些人跟隨。”

陶麗道：“那些奴隸在阿拉善只有幫人看守牛圈羊圈的差事，住的差吃的也差，來了伊伯反而活得更好，不會想逃跑的。”

成格娜愁容滿面，只是她也來不及多想了，齊格奇的隊伍已經到了宮前的廣場，正在接受西戎王衛的檢查。

晚上，歡迎使臣的宴會結束，成格娜在陶麗的幫助下去除了身上繁重的正裝，如釋重負地呼了口氣。

“這下不用擔心了，”成格娜端著茶杯說，“叔父帶來的那些奴隸原來是特意挑來送給西戎貴族的，定是哥哥念著我在西戎無親無故，派來做我的助力的。”

陶麗也道：“一定是的，大汗自幼疼愛別吉，當然事事為別吉著想。都是奴婢想多了，竟然懷疑齊格奇王爺的用意，原來那兩百勇士也是為了保護這些奴隸，等明天齊格奇王爺來拜見別吉，奴婢一定跟他請罪。”

成格娜道：“請罪就不必了，叔父為人寬和，怎麽會計較這些。”

她嘆了口氣，又說：“只是在宴席上我看到汗王的臉色一直不大好看，可能也是不喜這麽多草原奴隸進入西戎吧，畢竟……哥哥也是，這次送來的人也多了些，叔父說話又直接，怕是犯了汗王的忌諱了。”

無端端的，別國使臣突然給本國重臣、權臣送來貌美多才的侍從奴隸，這怎能不讓人懷疑是有意借這些奴隸行竊取國機、挑撥內政之事。

陶麗：“那也沒什麽，別吉和汗王這麽多年的感情了，汗王是知道別吉的為人的，定不會懷疑到別吉身上，即使現在有所懷疑，等以後時間長了，這些奴隸也都本本分分的，汗王的疑心也就打消了。”

“你說得對，不過我還是不太放心，明日一早你就去行館傳叔父前來，我要好好囑咐他，讓他交代那些奴隸安分守己。”

主仆二人正說著話，門外傳來問安的聲音。

陶麗道：“別吉，好像是汗王來了。”

“什麽？”成格娜微微驚慌，趕緊從坐榻上起來。

自從那日哈拉汗在湯室裏看到她滿身藥膏的樣子，成格娜就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了，雖然後來哈拉汗賞賜了好多東西以示自己並沒有責怪的意思，但成格娜覺得有失尊嚴，總是羞於見人。

光是剛剛在宴會上已經叫她坐立難安了，本想先睡個好覺緩解一下今日的緊張，結果現在又要見到哈拉汗了。

若是在平日，成格娜一定十分歡喜，只是現在，成格娜剛卸下頭冠，卻仍覺頭皮發緊，直想抓撓抓撓。

剛整理好衣衫，哈拉汗已經拐了進來，大王妃宮裏的小婢女伺候著褪下了外套，哈拉汗王手一揮，陶麗聽命，向成格娜打了個眼色便下去了。

寢殿裏只剩下王和大王妃兩個，哈拉汗坐到鍍金的天鵝絨床上，直勾勾地看著他那害羞的大王妃。

成格娜硬著頭皮走上前，為他除掉鞋子，未免氣氛太過安靜，成格娜先找了個話題：

“王辛苦了，今晚宴會上多虧王款待，才讓叔父賓至如歸。”

哈拉汗擡起她的下巴，成格娜還保持著脫鞋時的半跪姿勢，哈拉汗需要彎下腰才能在昏黃的燭火下看清她。

記憶裏，哈拉汗只有幾次離她這麽近過，成格娜頓時不敢呼吸了，憋得臉色通紅。

哈拉汗這麽看著她，所謂燈下美人，成格娜柔美的面部輪廓在這燭光下愈加溫和。膚色似乎真的白些了，曬痕已經完全看不見，這張臉光滑細嫩，觸手生膩，堪比剝了殼的雞蛋。

“大王妃果真是個美人胚子，以前我怎麽沒發現呢？”

哈拉汗突然出口的話，令成格娜楞在當場，恍然以為這是在做夢。

可他接下來的話卻讓人從九霄落下，墜入冰窟。

“阿拉善下得好大一盤棋，竟從老汗王那時起就開始謀劃奪取西戎王位！不惜將女兒嫁入西戎王宮，就為將來生下有著阿拉善血脈的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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