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七拐八拐地走過了多少個回廊天井，封游游一直低著頭心情陰郁地沈浸在自責當中，直到前方一雙灰底兒魚鱗紋的皮靴子擋在了眼前，封游游擡頭一看，才知道已經到了地方。

穿皮靴子的是國王身邊的執筆文官，長得高高大大的，卻瘦削嶙峋，寬大的官袍穿在身上就像掛在衣架上，走路都兜風。

文官先給阿不力孜行了禮，又對路戈和封游游說：

“二位裏面請，王和阿克善將軍已經叫了宴席，就等兩位客人覲見了。”

他用的是西戎語，路戈和封游游聽不懂，阿不力孜低頭沖封游游露出一個又傲氣又得意的壞笑，一字一字地翻譯給她聽。

封游游還他個驚天大白眼，以表示對阿不力孜這頭自戀自大的花豹子的鄙視。

路戈是懶得理這個自作多情的阿不力孜了，聽說叫了國王宴席，轉頭望向身後的天井，才知道此時已經過了中午，便對文官道：

“有勞，請帶我們進去吧。”

阿不力孜走在前面，文官推開宮室厚重的石門，一道柔和的橘黃色燭光射了出來，正好打在幾人身上，好似神光澤披眾生萬物，溫暖而熱情。

裏面傳來悠揚微弱的樂聲，輕柔而莊嚴，

這西戎王宮給封游游的第一印象，便是這樣的親切溫暖，讓她本來沮喪、自責的心情在這光線樂聲之中消散了大半。

石門正對的便是國王那長達三米的大桌子，此時桌上已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金制餐具，在燭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還未來得及看一眼坐在長桌主位上的國王，便見阿克善放下鑲著寶石的酒杯哈哈笑著迎了過來。

他向阿不力孜張開雙臂，兩人互相給了對方大大的擁抱，四雙手拍在對方的背上毫不留情，那力道簡直是要將五臟六腑拍出來。

“哈哈！好你個阿不力孜，讓你陪我去草原獵狼你都不去，王剛將宴席擺上你倒是來了。是不是最近活得太安逸了，舍不得跟我們這些粗人橫刀駕馬了？”

阿不力孜也哈哈大笑，“你說誰是粗人？你去滿西戎找一找，有誰能比我更粗！”

阿克善握拳抵他胸前，兩人就在門外較上了勁兒。

“可以啊，”阿克善道，脖子都憋紅了，再看阿不力孜也是一樣的，脖子和臉之間有條明顯的紅白分界線，“還以為你只顧著掙金幣，看來平時沒荒廢啊。”

阿不力孜：“哪敢啊，這不有你比著呢。”

“好了。”宮室內，國王的聲音傳出來，聽得出他心情很好。“阿不力孜快進來，這麽久都不來覲見，看來我要好好罰你了。門外客人也到了嗎，一同進來吧。”

阿克善對路戈二人說：“我與國王說了你們的擒狼之功，王很欣賞你們的本事，特地傳你們進宮表示謝意。”

路戈點點頭，阿克善見封游游不言不語，有些郁郁，還以為封游游害怕見國王，便安慰道：

“我們西戎的王都很親民，也尊重有本事的人，一會兒宴席過去，定會賞賜金銀寶石，你們不要客氣，盡管全部拿走。”

金銀寶石？封游游眼中終於有了神采。

昨日剛來伊伯時她就發現了，西戎國崇尚金器珠寶，尤其黃金和紅藍寶石，在這裏最常見也最受歡迎，她曾見過一個十七八歲的伊伯姑娘穿著金銀絲線鑲繡的衣裳，滿身琳瑯閃亮的寶石珠子，頭上、手腕、腳腕盡是金光璀璨的金鐲、金鈴，雖瞧得人眼花繚亂，卻煞是好看。

她正想著什麽時候攢些珠寶，給無不歸和虎爪做兩身，這再一牽出去，那威風勁兒豈不要閃瞎旁人的眼。

好在她沒想過給自己也弄這麽一身，不然她這審美可是要塞回娘胎回爐重造才能拯救了。

如阿克善所說，西戎國王是個十分親民的王。

他坐在長桌另一頭，椅子下面墊了紅木墊腳，這樣就比別的位子高上一點，便能顯出國王的威儀。

只是他往那高貴的白貂皮椅子上一坐，卻始終帶著一張溫和的笑臉，也不似想象中一國之君的挺直坐姿，而是微微弓著背，手臂搭在扶手上，以他感覺最舒服的姿勢靠在椅子上，隨性極了。

見禮時路戈和封游游只行了抱拳禮，這位名叫哈拉汗的國王也沒有絲毫計較，反而十分關切地問了他們旅途是否勞累，當場還賞賜了兩頭正在哺乳的母羊，讓二人早晚各喝一碗羊乳。

賞賜便賞賜了，竟還特意叮囑讓喝羊乳，這份細心可真不像一個一國之主。

封游游不由得多打量了幾眼，見哈拉汗王面容年輕，濃眉不長不短，眉間平坦幹凈，鼻梁高挺，眼睛大而清澈，嘴唇略長卻飽滿紅潤，下巴圓潤略方，是個實實在在的老好人相貌。

封游游偷偷吐了下舌頭，心想：不像大康朝皇宮裏的那個年輕皇上長得一副男生女相，這個西戎的皇上看著倒是順眼多了，脾氣秉性也是極讓人舒服的。

這裏入席吃飯也沒大康皇宮的種種講究，北方的食物多牛羊肉，少青菜，餐具也只有割肉刀和湯勺，就連國王也直接用手抓著羊腿大啃，更別提阿克善和阿不力孜這兩個糙漢子了。

滿眼看去，這一桌子中，吃得最斯文的竟是心有盤算的封游游。

她一進來看見國王脖子上那串成色極其通透的鑲金蓮花紅寶石項鏈便開始感嘆西戎國的富有，對於阿克善進門時說的賞賜就更期待了。

她正想著，也不知國王除了牛羊還會賜給她們什麽，最好是金幣和寶石，大康朝的銀錠在這裏不流通，一錠五十兩的銀錠連半顆寶石都換不來，更不必說她還要攢夠給虎爪和無不歸做衣服的量了。

若是國王能一次性賞她一千金幣，或是兩箱寶石就好了。

封游游一邊喝牛骨湯一邊想入非非，自己都覺得自己在白日做夢。

哈拉汗王不愧於他的細心，隔著長桌也能註意到封游游的心不在焉，便問：

“怎麽，是羊肉不和你的口味？”

路戈輕聲提醒了封游游，封游游才反應過來，正想著用什麽法子探一探國王的口風，機會這便來了。

封游游放下割肉刀，站起來沖哈拉汗王道：

“剛剛是我失禮了，還請國王見諒，我是在想前幾日擒獲的那頭頭狼，不知現在在何處，可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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