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日西斜，額木納高勒河波光粼粼，平靜中孕育金光，遠遠望去，宛如一道金箔貼就的輕紗，柔美而高貴。

娜仁額吉家寬敞的帳篷今日格外擁擠，阿爸巴圖和阿哈查幹匆匆趕回，一家人沈默地坐在帳篷外的枯楊木上，時不時看一眼大馬金刀跨坐在娜仁的衣箱上的阿克善，以及阿克善旁邊神色自然絲毫沒有俘虜樣子的路戈。

烏力吉坐的難受，他很少能坐這麽久，他想站起來活動活動雙腿，卻被巴圖阿爸按了下來。

烏力吉呼出口氣，無聊地轉動腦袋，望望那片熟悉的草原，多想騎上他的小馬出去跑一圈。

忽然，烏力吉眼睛一亮，指著眾人身後喊道：“奧肯都回來了！”

阿克善馬上站起身，繞過帳篷一看，夕陽金色的餘暉中封游游縱馬馳來，只在萬裏無雲的紅色天際以及墨綠色的草原之間留下一個小巧的黑色剪影。

阿克善先是皺了皺眉，繼而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路戈，你的情人沒有帶回狼群，準備好享受士兵們的馬蹄了嗎？”

路戈轉頭看他，眼中無波無瀾，“太陽還未落下，將軍此言尚早。”

阿克善冷哼一聲，還有半個時辰天就會黑，這麽短的時間就算騎上最快的馬，也不可能找到狼群，結果已定，且看這兩人還會耍什麽花招，反正翻不出他的手心去。

“路師兄！”封游游還未勒住韁繩就往馬下跳，路戈趕緊上去接住她。“他沒為難你吧？”封游游警惕地看了阿克善一眼。

路戈輕輕搖頭，見她發絲被吹得松散，便為她撩去碎發，才問道：“見到狼群了嗎？有沒有傷到？”

其實他這是多此一問，封游游若身上有傷，他一眼就能看出來了。

封游游歪了歪脖子，小小地跳了兩下，有些興奮地說：“路師兄請好吧，待會兒讓你看一場草原盛會！”

路戈寵溺一笑，“好。”

阿克善倒是不拒絕看這種少男少女情意綿綿的戲碼，只不過他可不是專門來買票看戲的。

“小丫頭，”他指指天邊的紅日，“太陽馬上就要落山了，你若沒將狼群引來，你的路師兄可就要喪命阿拉善的草原上了，我是軍人，軍令如山，可不會手下留情放你們一馬。”

封游游做出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跟街頭小痞子欺負弱小一樣走到阿克善面前，狀似好奇地摸了摸阿克善肩膀上的寶石，繼而說道：

“阿將軍著什麽急呀，不如我們坐下來喝杯馬奶酒，吃些娜仁額吉做的蓧面窩窩，這日頭西斜，阿將軍不餓，你手下的兵應該也餓了吧。”

阿克善挑眉，阿將軍？這小丫頭胡說八道，給他取的什麽破名字。

他以為是封游游不了解西戎國的姓氏稱呼，便也不做計較，只是他不知道，封游游此時在心裏笑成了花，她是故意叫錯的。十三四歲的小丫頭童心未泯，在口頭上占了丁點兒便宜都能夠她樂上半天。

蓧面是現成的，娜仁將窩窩坐進蒸鍋後，又讓巴圖和查幹殺了兩只羊做了羊骨湯和烤羊肉。

雖說阿克善這幫人對他們沒安好心，無奈阿拉善的牧民就是這麽樸實好客。

鍋裏的羊骨湯剛剛冒上蒸汽，肉味飄到帳篷裏，封游游使勁兒嗅了嗅，忍不住出來掀開鍋蓋看一眼。

娜仁正在研磨小茴香，看到封游游便一臉擔憂地問：“姑娘啊，日落前狼群真的會來嗎？”

封游游哈喇子都要掉進鍋裏了，眼睛根本離不開裏面的羊骨，“會的會的，娜仁額吉不要擔心。”

娜仁怎麽可能不擔心，她往帳篷那邊看了眼，湊到封游游身邊悄聲道：“巴圖在東面留了兩匹馬，一會兒我進去叫路戈出來幫忙，你們騎上馬趕緊走吧。”

封游游雙手搭上娜仁的雙肩，給她一個大大的笑臉，十分不在乎地說：“額吉，你就相信我吧。”

這時，路戈突然從帳篷裏出來，阿克善緊隨其後。

“游游過來，有聲音。”路戈一臉凝重，他在帳篷裏就聽到地面上傳來的聲音，那聲音很雜，似乎離他們很遠，但可以確定正在向他們這邊過來。

封游游趕緊跑過去，跑到一半突然停下了，“肯定是來了！”

她扭頭向娜仁和正在烤羊的巴圖家男人說：“不要管那些了，快進帳篷。”

娜仁有些懵，巴圖和查幹走過來將她帶進了帳篷。

路戈和阿克善走過來，阿克善問：“你是說狼群來了？”旁邊的尤裏瓦斯立刻緊張起來，吩咐士兵們騎上馬搭好弓箭。

封游游沖他甜甜一笑，又去摸了摸他肩頭的寶石，“來的可不止是狼，阿將軍還是讓你的士兵躲進帳篷裏吧，到時候驚了馬可別怪我沒提醒將軍。”

阿克善皺眉，他怎麽看這小丫頭的笑有點詭異呢？

最後他也沒敢聽封游游的話，只是吩咐人將馬眼蒙住，三十幾號騎兵排成兩列，將阿克善圍在中心。

太陽落到了地平線下，只剩下小半個圓露在外面，仿佛在窺視這裏的一切。

白天的熱氣漸漸散去，一陣陣涼風吹來，吹得人不得不裹緊身上的迪勒。

那聲音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大，初時只有路戈可以聽到，到現在所有人都聽到了。

那種巨大的、仿佛鋪天蓋地碾壓而來的摩擦聲，那種夾雜其中的野獸嘶吼聲，以及地面上傳來的輕微的、若有似無的震動，都在向眾人預示著，他們即將面臨的是怎樣一種駭人的場面。

封游游打了個冷顫，路戈將自己的迪勒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封游游擺擺手，嘴唇已經開始發白。

“路師兄就在這裏看，不要上前，我去帳篷裏坐會兒。”

這樣的聲音，這樣的情景，讓她不由得回憶起七年前在隨雲谷那次。

在做這事之前封游游已經有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到底還是高估了自己。

她閉上眼睛給自己打氣：“沒事的，只是蛇而已，不是蟲子，不是蟲子，不是蟲子……”

“那是什麽？阿爸、阿哈，你們看到了嗎？”

帳篷外突然傳來烏力吉的驚呼，封游游忍了許久的哆嗦終於在這一刻被打破，她跳上床，將自己牢牢裹在被子裏。

外面路戈的聲音傳來：“大家都不要動，留在原地，阿克善將軍，讓你的士兵不要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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