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前聚了大大小小的水窪，一只黑麻布鞋邁進破敗的門檻，向著廟中的彌勒笑佛單膝跪下。

“屬下冒昧，參見聖子。”

江夜枯已經在這座破廟裏藏了兩天兩夜了，天壽神功第五層的突破比之前的四層都要困難，不眠不食到現在，江夜枯才剛剛感覺到舒服了一點。

那人邁進門時，江夜枯緊閉的雙眼倏然睜開，他還有半天才能自由行動，現在這個時候，無論來的是何人，有什麽目的，對於動一下或許就會經脈錯亂、氣息失調的他來說都是萬分的威脅。

沒有選擇的必要，只要那人再敢往前一步，就算會走火入魔，江夜枯也必須將之一擊斃命。

好在那人還算懂規矩，江夜枯沒叫起，他便老老實實一直跪在那兒，半句廢話也不多說。

日頭漸漸升到正中，院中雜草叢生，水汽蒸騰，在這初夏的湘湖，這種雨後晴天最是悶熱。

跪在殿外的人額頭上已滿是細密的汗珠。

江夜枯收了最後一次調息，眼中滿是殺意，他現在可以確定那人對他沒有威脅，但這已經不重要了，反正這人留不得。

終於等到江夜枯露面，那人露出單純的笑容，對江夜枯一拜到地。

“啟稟聖子，左護法派屬下接您到萍鄉分堂相聚。”

萍鄉是湘湖鄰省江西的邊界之城，亦是天一神殿湘湖分堂的所在地。之所以湘湖分堂未建在湘湖，是由於魔道之間的君子協定。

就好比魍魎宗不能在天一神殿總殿的地盤設立分舵一樣，天一神殿也不能在魍魎宗的老巢駐人。因此便選了個就近的地方，把湘湖分堂設在了江西的萍鄉。

江夜枯帶著殺意的目光投向那人，他在想，柏漸寒不是在總殿代理殿務嗎？按規矩，沒有得到聖子或殿下的命令是不能離開斷龍崖的。除非……

“殿下出關了？”他問。

“是，殿下七日前出關，左護法昨日快馬到的萍鄉，一落地便吩咐尋找聖子，屬下不辱使命，第一個完成任務！”看他的樣子，挺為自己感到驕傲，甚至在暗暗邀功。

這是個有上進心的男孩。江夜枯在心裏這樣評價他。

百裏淳竟然不到一月便出關了，那麽那顆回延丹到底有沒有達成他們所期望的效果？

江夜枯有些擔心了，如果按照天壽神功每次進階的情況來分析回延丹治療百裏淳走火入魔的效果的話，百裏淳現在在天壽神功的第八層，若要進階，少說也要閉關辟谷兩個月。

拋開這個不想，百裏淳才出關七天，柏漸寒竟然就已從斷龍崖趕到，難道總殿出事了？

“好，”江夜枯背手而答，“我這就過去。”

那人站起來，打算給江夜枯帶路，卻聽到江夜枯下一句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江夜枯說：“你的任務完成了，可以安息了。”

“聖子！為……為什麽？”

“我會囑咐湘湖分堂的堂主，給你家人最優厚的撫恤。”

話音落，江夜枯身形一晃，看不清他的動作，那人卻已沒了氣息。

————

看著來來回回忙碌的人，封游游抱著虎爪的大頭坐在大門口的石階上無聊至極。

燕問月站在她身邊，對著搬東西的人大聲指揮著，連箱子擺放的位置都要按她的意思來。

這裏是辛定幫在華溪臨縣的產業，那晚被何連偷襲後，為了安全著想，華溪分舵便全部搬到了這裏，但經過傀儡寨一事後，辛定幫在湘湖是不可能有立足之地了，所以這兩天他們都在忙著搬家。

燕蕩雲抱著一座玉石桌屏走過來，不滿地說：“你個女兒家別當街指手劃腳，嗓門這麽大哪像個大家閨秀的樣子！”

燕問月立馬沖他嚷：“這些事我不操心誰操心，靠你能行嗎？”燕蕩雲轉過頭氣得鼻孔大了一倍。

燕問月還在那兒說：“你看看你，大家這麽忙，你作為少主不知道在旁統領全局，居然跑去搬個桌屏，那種小東西賣了多省事，搬它做什麽？你要拿回總舵去嗎？”

燕蕩雲將桌屏往旁邊人的手裏一塞，臉對著臉沖燕問月大喊著：“這小東西我喜歡，我就要帶回荊州去，你管不著！”

封游游捂住虎爪的耳朵，甩頭屏蔽掉這兩人的噪音，這兩天她都習慣了，這兄妹倆一見面就吵，一點都不兄友妹恭。

“還是我路師兄好啊！”

“誰好？”路戈帶著笑從後面走過來，封游游立馬撲了過去。

“路師兄，我的好路師兄，快帶我離開這個口水戰場！”封游游撒嬌功力漸長，路戈被她仰著脖子撅著嘴的動作弄了個大紅臉，抱著封游游往院子裏去了。

二人靠在門口的內墻邊，氣氛你儂我儂，兩雙眼睛秋水含波，暧昧的火花劈裏啪啦地響。

自從兩天前滿身傷口的路戈回來後，封游游就對路戈表現出了比以往更甚的愛意與親近。路戈臉皮薄，初時常常對封游游無時無刻的膩歪毫無招架之力，既手足無措，又隱隱喜歡，後來習慣了，路戈發現自己竟會在下意識的情況下做出回應。

偏偏他還無法用理智與教養控制自己，就像現在，封游游歪在他的懷裏，身邊還有來來往往的人往這邊瞟，即使一再在心裏提醒自己這樣是不合禮教的，但他仍無法勸服自己放開那抱住封游游的手。

“路師兄的傷怎麽樣了，我看看。”說著，封游游就扒開路戈的衣領，挽起他的袖子，查看他的傷勢。

路戈趕緊挽救自己的衣領，兩個擡箱子的人看他們這樣笑了起來，路戈的臉再一次紅了。

“已經好了，你的藥這麽厲害，當然早就好了。”

封游游用手指摩挲著路戈手肘上的一條細長粉嫩的傷痕，控責的目光再次投向路戈，“路師兄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一天一夜沒有回來，一回來就滿身的血，你知道我看到你的時候心跳都要停止了嗎？”

“好好好，我知道。”路戈將封游游抱在懷裏，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第十遍地跟她說：“我都是皮外傷，看著嚇人而已。你不是也給我檢查過了嗎？嗯？”

封游游不依不饒，路師兄總是這樣，不允許她以身犯險，卻不明白她看到他受傷的時候心裏的擔憂與心痛一點不比他的少。

封游游正在路戈胳膊裏扭著身子抗議呢，忽聽外面一陣嘈雜，二人走到門外，見一辛定幫的小哥將一封插著紅纓飛鏢的信交給了燕蕩雲。

信封上的字渾厚方正，上書：千岳路戈親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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