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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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裏, 方巧菡反覆端詳聶嫣璃送的那套紅寶石頭面, 總覺得惴惴不安。眼下京城著實不太平,聶嫣璃曾差點被綁架,今日為了給她添妝,特地外出, 回去的路上, 該不會有事吧?

雖然也帶了不少人護著, 可萬一遇見成群結隊的劫匪呢?倘或真出點意外,一個女孩子……

“陳叔。”方巧菡走去院子裏喚了個家丁過來。

自從先帝殯天、京城動亂, 秦正軒就高價請了一批江湖好手給廖家做護院, 其中有幾個還充作了方巧菡的貼身護衛,有點兒隱衛的性質, 但凡她外出總是寸步不離,比如陳貫。

“是。”陳貫馬上就出現了,躬身問道, “姑娘有何吩咐, 可是要出門?”

“這倒不是。陳叔, 麻煩你悄悄地跟著聶姑娘的馬車, 務必等她平安到家再回。”

陳貫走後方巧菡依然心神不定。先是做了一回針指, 又看了幾頁書,練了會兒字,等字練完,陳貫還沒有回來。算算時辰,這個時候馬車早該到聶府了。

全哥兒午覺醒了, 齊素梅抱著他過來竄門子,聽說後就勸:“你也別瞎擔心,沒準兒嫣璃途中又去了別的地方,或者是,陳叔路上還有些私事兒去辦呢?”

方巧菡洗著毛筆,看那彩釉筆洗裏的水被墨汁暈染,漾開,漸漸變成一灘深灰,像被攪渾的泥潭。

“嫣璃來的時候不曾說過還要上別處。另外,陳叔是個公私分明的人,曉得我著急等他,絕不會去辦什麽私事。我好擔心……”

正焦慮地說著,廊下有人跑動,陳貫回來了。

“姑娘、大少奶奶。”陳貫行過禮,開門見山地說,“聶姑娘平安返家。”

“噢!”方巧菡這才松了口氣,可是還沒等問別的,陳貫緊接著又道,“但是,聶姑娘乘坐的馬車,半路上撞了人。”

……

晚上,秦正軒來了廖家,神情凝重,一來就和廖崢憲進了書房,說了很久都不出來。方巧菡在門外溜達了好幾回,隱約聽見裏面提到“作好準備”、“早晚要走”之類的話。

走?是誰要走,又走到哪裏去?她下意識地摩挲著門口擺的青花瓷插瓶,覺得心裏一片茫然。到底還是出事了。聶嫣璃是在看望她回府的路上出事,這真叫她坐臥難安。

聶閣老本來就面臨著無數指責。他第一輔臣、同時也是第一外戚的身份,足夠讓無數循規蹈矩的官員詬病了,諸如,“外戚驕佚不利於社稷穩固”、“把持朝政專權獨斷”等等,不管有沒有事實依據,這樣的論調已經傳播開來了。

新帝方即位,不安定因素尚未清除,在這樣的風口浪尖,聶府被爆出這樣的事……不管聶家怎樣處理,有心人都會做出無數文章。

此外,秦正軒會不會受牽連呢?明日朝堂會掀起軒然大波,皇上面前,必然要站隊表態,軒哥哥該怎麽辦。

書房的門忽然打開了。

“至少要爭取幾天時間。老夫會盡量拖住一些人,正軒,你那邊也……”

廖崢憲邊送秦正軒出來邊說話,劈頭撞見一臉不安的女兒,眉毛皺了起來:“巧菡,還不睡?都這麽晚了。”

“父親,我擔心嘛。”方巧菡祈求地道,“又不能去看嫣璃,也不知道現在如何了,睡也睡不著。”

廖崢憲正要說話,秦正軒忙對他笑道:“岳父,我來勸勸她如何?保準叫她睡個踏實覺。”

“唉,去吧。”廖崢憲瞪了女兒一眼,低聲埋怨,“沒幾天就搬走了,居然離心似箭,在娘家睡都睡不好了。”

“……”

秦正軒無聲地笑,方巧菡則無語地看著父親,心說,這都哪跟哪啊。不過,看樣子父親是在開玩笑呢,這麽說,情況不至於那麽糟糕。

秦正軒對廖崢憲拱了拱手,便攬著方巧菡向外走去。廖崢憲看著兩人相擁的背影,心裏一陣傷感。女兒終於又有了新的歸宿,但願這次,是個值得托付終生的良人。

這是個靜謐的冬夜,風都似睡去一般停止了腳步。廖府後花園裏,月色很美,幾枝老梅斜伸著蒼勁虬枝,淡淡馨香沐浴著柔和的月光,好像連月光都氤氳了梅香似的。

秦正軒牽著方巧菡的手,在一株梅樹前站定了,摸了摸她的臉,將她的灰鼠鬥篷系緊,還把帽子也扯了下來,整張臉被帽邊絮著的絨毛圍住了,看上去愈發顯小。

他低下頭,在她涼冰冰的鼻尖上輕輕一啄:“在下的小娘子就是可人疼。擔心我呢,對不對。”

方巧菡嘆了口氣,把臉貼進秦正軒懷裏:“軒哥哥,你就別逗我了。撞人的事,是有預謀的,我沒猜錯吧?”

“呵呵。當然。巧菡,你要這樣想,這個時候出這樣的事,連你都能猜到絕對不是偶然,朝臣們又怎會猜不到呢。還是那句話,一切事在人為。”

秦正軒輕快地說著,揀了塊大石坐下,把小妻子抱在懷裏,“我了解過了,被撞的那位老人是個貨郎,本來好好地在守著貨擔,聶家馬車經過時,他莫名其妙就被拎到路口,躲都來不及躲。”

方巧菡揪緊了衣襟:“他受的傷重不重?聶家該多派人照顧他。”

“麻煩就在這裏。”秦正軒冷笑一聲,“聶家自然是緊急送他去看醫,出人出錢,唯恐哪裏照顧不到。駕車的車夫技巧高超,見他被摜在路口,緊急調轉馬頭,馬車,擦著他衣襟閃過,根本就沒撞傷他。”

“我的天,那還送醫做什麽……”

“很簡單,他已受傷,是摜他的人所造成,摔傷的。”秦正軒淡淡地說,“當時周圍的人,卻都當作他是被撞到的,況且馬上就有人大嚷,'聶閣老的馬車撞人了'!不送還能怎樣,總不能見死不救啊!可惜的是,哪怕這傷其實並不嚴重,那老人還是沒有活下來。”

這是一起赤.裸.裸的陷害,犧牲品就是臨時被抓做“被撞百姓”的老貨郎。不管有沒有被撞到,他都是活不了的。

“就沒有目擊者嗎?”

“縱然有,我相信,也是沒人能開口的。”月光下,秦正軒俊挺五官益顯冷峻,“這局設得精巧,遠比之前綁架聶嫣璃更高明,更棘手。布局之人,心狠手辣,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要確保成效,不達目的決不罷休。便是聶閣老也沒想到會有這樣一招。”

方巧菡身子抖了抖,秦正軒攬緊她,在她唇上輕輕吻了吻:“巧菡,不要怕。軒哥哥可不是吃素的。我把這些告訴你,就是怕你胡思亂想。聶家那裏你就不要過去了,給聶姑娘寫封安慰信罷了,雖然有陳貫他們保護你,我可不想你出點別的情況。”

就像聶閣老,以為給女兒配齊護衛就安全了,可那些人卻“另辟蹊徑”,這意外來得太突然,便是他也要費一番腦筋。

“嗯,我知道了。”方巧菡把頭靠上秦正軒的肩膀,心裏暖洋洋的。他對她說著“不要怕”三字的語氣,好像天下什麽事都難不倒他一樣。

她又嘆了口氣:“軒哥哥,你要小心。可惜我不能幫你做什麽。”

秦正軒一頓,笑嘻嘻地說:“能啊,誰說不能的。”

待她坐直了身子,他扳過她的下巴,在她柔軟的唇瓣上來回蹭:“沒幾天了,你乖乖地搬去咱們的新宅子,夜裏好讓夫君我滿意。”說完,輕輕地咬一口。

……

這一晚果真睡得踏實。雖然知道有困難,但秦正軒那般自信,方巧菡也受了感染,心中安寧下來,沈著地準備搬家的事。要收拾的東西並不多,廖崢憲為她準備的嫁妝早就搬了過去,她需要做的,不過是決定把閨房裏哪些喜歡的小玩意兒帶走而已。

小鵲小柔快活地打疊行禮,這兩個丫頭沒去過新房,聽方巧菡描述完,歡喜得直拍手,恨不能立即就住進去。

徐氏也趕過來幫忙。她是方巧菡的乳娘,當然要跟著陪嫁過去。徐氏一面收拾箱籠,一面感慨:“姐兒總算嫁人了。秦公子真真是千好萬好,可知姻緣天註定,想當初,若非老爺……”

“姑娘。”這時陳貫在窗根前敲響了窗欞,“有人求見。是拱衛司的人,來問昨天的案子。”

拱衛司來了人,是韓澈。與那次畫地為牢不同,他只帶了兩名下屬,規規矩矩地等在門口,見了方巧菡和齊素梅,便神情溫和地解釋,自己只不過是奉命查案,又把文書拿出來給兩人看。

“……此事自然與廖大人毫無幹系。下官不過問幾句話,問完就走的,少奶奶且請不必驚慌。”

齊素梅和方巧菡交換了一個眼神,便點了點頭:“既如此,懇請韓都督長話短說,舍妹膽小,還望大人體諒。”

“不消少奶奶吩咐,下官心中有數。”韓澈說著,看了一眼方巧菡,好像話中有話。

幾人在廳裏坐定,韓澈便問方巧菡昨天聶嫣璃來訪的事,要她仔細地說一說。

方巧菡如實說了。掃一眼廳外守著的陳貫等人,略微心安。這回不一樣,她不用擔心被他給抓走了。

韓澈聽得很認真,在聽到聶嫣璃到訪是為了添妝,臉上的表情依然專註,並沒有流露出一點點陰沈。

方巧菡說完全部經過,低頭喝水。行宮分別之前韓澈的話又縈繞在腦海,她始終不敢忘記,韓澈說這話時的眼神。他,早已不是從前的他了。他已作為嘉勇侯府的一分子,有著不同的立場,不同的主導人。

方巧菡說話的時候,韓澈帶來的兩名屬下就在記錄,這兩人都是書記官。記完,把寫好的筆錄拿給她看,“廖姑娘,如果寫得不錯,便請簽字畫押。”

方巧菡看完,齊素梅也看過,確定沒有問題,這才對她點頭。

方巧菡便簽字按手印,韓澈端起茶盅喝水,齊素梅就問:“韓大人,奴家與聶姑娘也是閨中好友,能不能替她問一句,這案子審的時候,會把她也喊去嗎?”

“不。”韓澈回以一個微笑,“此案當事人特殊,不會公開審理,聶姑娘的證詞也會像現在這樣采得。少奶奶放心。”

直到離開,韓澈都沒有什麽異樣。只是,等方巧菡回到臥房時,發現身上掉下一張紙條,也不知何時別在衣袖的褶皺裏的。

那是韓澈的字跡,只寫了一句話:“佞臣之妻難為,依然等你。”

方巧菡冷冷一笑,慢慢地將紙條撕碎。

佞臣。韓澈是在說秦正軒嗎。

指責聶閣老的那些言辭,不見得都是誇大的,比如專權。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並減稅,聶閣老便提議稅改,反對的聲音很多,都來自利益被觸犯的群體。廖崢憲告訴女兒,新稅制本身的內容是有利於百姓的,但不論什麽新政,關鍵還是執行,倘若執行不到位,乃至下級陽奉陰違,最終受害的也是百姓。聶閣老的主張是,不管怎樣,第一步總要邁出去,不然積弊永遠無法革除。他的做法不失為強橫,甚至有些令皇帝必須接受的意思,自然要被罵專權。

方巧菡的目光掃過案頭高堆的一摞書,都是史書,她收拾了打算帶走的。歷史,是由勝利者寫就的,後人看到的,不過是書寫者想讓大家知道的東西而已。此外,不管聶閣老是怎樣的人,她對秦正軒的為人,以及他對她的心,了解得很透徹。

方巧菡把紙條的碎片扔進紙簍,平靜地繼續收拾東西。

佞臣?呸。他有什麽資格這樣說秦正軒。與和他一樣虛偽的所謂忠臣相比,軒哥哥要好上千倍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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