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關燈
韓澈看完二皇子唐燁愷的親筆信, 憤怒地將它揉成一團, 狠狠一甩。

王吉垂頭跪在案前,聽著那紙團重重砸地的聲音,汗水打濕了後襟:“爺,奴才失職, 請責罰。”

韓澈猛地揮手, 生生砸下書案一角。王吉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一時之間書房內的氣息沈悶而凝滯。片刻後,韓澈恢覆平靜, 聲音低沈地道:“我不罰你。該怎麽做, 你自己知道。”

“是的,爺。那些靠不住的粗心貨都已處置了。”

韓澈望向案頭打開的兩個紋著纏枝牡丹的錦盒, 盒中各放了兩支玉釵,分別用整塊琥珀和碧璽雕琢而成,晶瑩剔透、精美絕倫, 每支少說也要上百銀子。

他剛回府, 唐燁愷的信和這對錦盒便同時送了過來。信中這位二殿下殷切致辭, 對兩位不幸遭遇歹徒的韓小姐表達了無比關心, 還附上兩支價值不菲的玉釵, 說是特地去庫裏尋來的,權且當做對受驚佳麗的慰問。

言下之意很明顯,二殿下這是要收了韓茵和韓蓁。

韓澈忍了又忍,總算沒有把盒子給摔了。好狠啊,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使了這一招,唐燁愷把韓家和自己牢牢捆綁在一起。

王吉布置的人發現誤擄了自家小姐,還來不及反應,就被唐燁愷一聲令下暴擊並驅趕,韓茵和韓蓁也就被唐燁愷“救”了下來,還刻意留在他的府裏過了一夜。

“王吉,你起來吧,”韓澈手拂過缺裂的桌角,“坐著說話。”

“是。”

王吉忍著膝蓋疼痛慢慢站起來,拉過條凳坐下,見韓澈的臉色不再那般陰沈,才試探地開口:“爺,這貴人......”他比了兩根手指,“看來要不了多久就該下聘了。這可怎麽處?”

“還能怎麽辦?”韓澈嘲諷地說,“人家如法炮制,把這信兒也散出去了。現在雖不能婚嫁,又不耽誤他下定。”

國喪民間婚嫁停一年,宗室則不受此限制,送葬十日後就解禁了。也就是說,至多一個月後,唐燁愷就會來轎子擡人。他一定會抓緊的。

太可恨了,韓府家丁抓錯了人,散布的消息成了謠傳,反倒啟發了唐燁愷。賠了妹子又折兵。

不知唐燁愷怎麽看出他意圖的,他失算了,唐燁愷一不做二不休,竟直接網羅了他兩個妹妹。在他看來,這是對他擅自出手的警告,更是對整個嘉勇侯府的綁架。與二皇子聯姻,侯府就不得不站在唐燁愷一旁了。

韓家、佟家、蘇家這些家族,出於共同的目的走到一起,形成較為松散的抗嫡聯盟---大行皇帝在世時本就有心換儲,不管換成誰,對他們都有好處。韓貴妃、佟淑妃、蘇貴妃都生有皇子,只不過蘇貴妃所出的二皇子占最大優勢。

“二殿下疑心太重,這是生怕咱們侯府一心支持有自己血脈的皇嗣。”韓澈啪啪合上兩個錦盒,“還沒坐上禦座呢!從前怎麽沒看出來他是這樣的人。”

“也許有謀士出了這樣的主意。”

韓澈拉開抽屜,抽出那本泛黃的筆記,無意識地翻動著。謀士?如此狠辣又叫人無奈的計策,會是什麽樣的謀士提的呢。

王吉小心地說:“爺,凡事有兩面,也不見得就那麽糟糕,老爺夫人都是歡喜的。”

韓澈搖頭,兀自盯著手中的冊頁:“他們不懂這些,怎看得穿。”

“爺,不管怎樣,今晚您別再宿在這裏了。”王吉誠懇地道,“少夫人縱然......”說到這裏見韓澈淩厲地看了他一眼,連忙住口。

韓澈嘆了口氣。手下繼續翻動著,在某頁停了下來,拇指久久摩挲著“廖綺璇”三字。他的目光裏閃過痛楚,悔恨,悵惘,憤怒,不甘......最後,漸漸化作狠戾,“罷了。既然騎虎難下,何妨一博!”

......

一個月後,恒景帝與太後雙雙安厝皇陵,恒景朝太子、新帝唐煜韜登基,京城慢慢恢覆了平靜。

唐燁愷被封為晉王,位高權重,深入內閣,與聶閣老為首的保皇派形成對峙之勢。如韓澈所料,韓茵和韓蓁同時做了唐燁愷的妾室,這位晉王爺給兩位侯府庶女的位分不低,都是側妃。因為都姓韓,王府人分別稱之為,茵側妃、蓁側妃。

晉王妃蘇紅瑗是蘇青青的嫡堂姐,對茵蓁兩位側妃表現出十足的歡迎和喜愛。吃穿用度事事周全自不必說,還常常把丈夫推去她們房裏,說自己喜歡清靜。

所以,韓茵韓蓁雖然共事一夫,心裏卻是得意的。佟雅蘅和韓芙來看望她們時,便爭先恐後地炫耀。

“大嫂、四姐,”兩人伸出戴滿了寶石戒指的雙手,“這都是王爺賞的,好不好看?你們要是喜歡,就挑一個拿去吧。”

韓茵嘴上這樣說,手指頭卻不由自主蜷了起來。韓蓁卻眼尖,見四姐韓芙盯著一只祖母綠戒指挪不開眼,乖巧地捋下來遞給她。

“好看好看,呵呵呵。我怎會奪人所愛,辜負王爺對你們的一番苦心。”

韓芙接了過來,佟雅蘅卻笑瞇瞇地推拒了,一面把餘光投向周圍的貴婦,看有沒有人撇嘴或翻白眼。

唉,側妃而已,說到底都是妾,這麽張揚做什麽,到底,先帝和太後才剛下葬沒多久吶。也怪她們的嫡母韓夫人。她倆出閣之前,韓夫人對兩個庶女太苛刻了,看現在把她們歡喜的,得了點精致首飾就忘乎所以,這這,這不是淺薄嗎。要是因為兩人言行不當給晉王府帶來不好的影響,晉王爺該不會遷怒她們的娘家吧?

佟雅蘅覺察有人冷颼颼地打量她,暗暗嘆氣,轉過臉朝那人笑了一下,那人回以一個冷笑,然後高傲地把臉扭到一邊。

這是明珠公主。今日唐燁愷為了慶祝封王而大宴賓客,明珠公主身為唐燁愷的同母姐姐,自然是參加了,攜駙馬一起。

明珠公主始終對佟雅蘅虎視眈眈,那封用駙馬的筆體寫就的情書,在明珠公主心裏灑下的疑雲還沒有消散,只要有駙馬和佟雅蘅一同出現的場合,明珠公主都防賊似地提防著佟雅蘅。

“大嫂,這個送你。”韓蓁又脫下一只藍寶石戒指塞過來,佟雅蘅下意識地接在手裏,都忘記要婉拒了。

——真是頭疼,究竟什麽時候才能洗清這嫌疑呢?

後悔之餘,又想起了方巧菡。那天,在明月公主府,如果她不給方巧菡設圈套,會不會這倒黴事兒也不會發生?到底這情書是不是方巧菡寫的?

眼前飄過兩道麗影,正是明月公主和方巧菡,明月公主拉著方巧菡的手,兩人較過去更親密了。這算是患難之交情誼深麽?佟雅蘅羨慕地看著,她做明珠公主伴讀的時候,兩人關系最好,也還沒到這種地步。

明月公主瘦了很多,精神還算不錯,因為她總算洗脫了包庇亂黨的罪名。她對明珠公主行了個禮,明珠公主驚呼:“我說阿瀅,這才多久沒見,你怎麽又瘦了?可不能這麽瘦下去了,都快成人幹兒了!”

“還好,”明月公主淡淡地笑著,“腹瀉才好,一連十來天靠喝藥度日,能不瘦麽。”

“痢疾?!那你可得好好調理調理,叫妹夫……呃。”

明珠公主說到這裏趕緊捂嘴,作勢扇自己嘴巴:“阿瀅對不住,我無心的,你別生姐姐的氣啊。”

“怎麽會呢。”

明珠公主笑得十分勉強和慘淡。今天她本不想來的,可禮節上又不能不來,就央了方巧菡跟著。與段廷暉和離之後,她有無數個日夜是靠這位好友的勸慰熬過去的。

她自覺犯下女人不可饒恕的過失,而段廷暉知道實情之後依然護著她,和州動亂時為了救她那麽拼命,這叫她更是無地自容。段廷暉帶著救兵殺回行宮,體力不支昏倒之時,她就萌生了這個念頭。

她要與他和離,放他自由。大夏朝的駙馬是無權提和離的,那便由她來提,就沒什麽難度了。她知道她傷害了他,不想他這樣忍氣吞聲一輩子。

段廷暉得知之後震驚異常:“阿瀅,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自從撞見與韓瀟糾纏那一幕,他已經很久沒喚她乳名了。

“我知道。”明月公主平靜地說,“廷暉,我也不多說了,我們都明白的,是不是?你我繼續在一起,於我自然最好,但對你是不公平的。廷暉,你值得更好的女子……”

她泣不成聲,段廷暉猛地把她抱在了懷裏。

“廷暉,”明月公主擦幹淚,接下去道,“現在和離,對段家,乃至對皇兄也是有利的。難道你不想襲官?”

段廷暉的父親、時任兵部尚書的忠勇侯爺素來支持聶氏。可惜,段尚書已到了致仕的年紀。段廷暉襲了官,兵部尚書這個職位就還能掌控在保皇派手裏,否則,晉王有的是符合條件的人選。段廷暉的長兄已有職務,依照大夏的世襲制,身為次子,段廷暉有資格襲官。可眼下,駙馬身份限制了他。

“阿瀅……”段廷暉流淚了,他只低喚了一聲,便將明月公主抱得更緊。

明月公主胸中酸痛交加,她明白他這是答應了。心裏除了後悔就是後悔,但還是覺得這個決定無比正確。她對他說的最後三個字就是,對不起。

“殿下您看,今日這香雪海開得格外美。”方巧菡擡高聲音指著圍屏外,“尤其那樹紅的,每朵都開全了,離這麽遠都能嗅到香味。”

這聲音喚醒了沈浸在回憶中的明月公主,明珠公主也忙笑道:“說的是!阿瀅,我們過去看一看。”便對方巧菡丟過來一個讚許的眼神,感謝她轉移話題。

“好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