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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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公主想要召見, 向來是喚人送帖子, 可看小鵲的意思,這是殿下本尊大駕光臨了?

從門口探頭張望,幾十步開外的那排槐樹下停著一輛極普通的青帷騾車,哪像公主府慣用的氣派車駕。但車外候著的婢女又確實是鸞瑛, 穿著甚是樸素, 正焦急地踱來踱去, 見到方巧菡就欣喜地跑了過來。再看看街角巷口,默不作聲地立著幾名勁裝大漢, 該是明月公主的貼身侍衛。

方巧菡迎過去, 鸞瑛一把攙住她:“姑娘可算出來了,我們主子都快急死了。”

“這是出了什麽事?”

鸞瑛卻不肯直說, “姑娘,您還是先上車吧,殿下要親口告訴您。”

明月公主一見方巧菡就哇地哭了:“嗚……巧菡, 本宮要死了!”

方巧菡嚇了一跳, 再三追問, 明月公主只是捂臉痛哭。她穿戴普通, 一副小家碧玉的打扮, 看來連這騾車都是特地租的。

準是不方便在公主府說,難以啟齒。方巧菡不再追問,由著明月公主哭泣發洩,心裏模模糊糊地有了個猜測。

果然,等終於哭夠了, 明月公主揉著紅腫的眼睛,吞吞吐吐地告訴方巧菡,她有了身孕。

“本宮……我,我的月事,遲了一陣子,還總是惡心頭暈。前兒我帶鸞瑛出去……找人瞧了,說我就是有了。”

方巧菡皺了皺眉。駙馬段廷暉離京半年了,這個孩子能是誰的……

她想起那天在公主臥房的驚險遭遇,心底把韓瀟罵了無數遍。混賬東西,娶了妻子還這麽不安分。曾經不是口口聲聲非雅萍不娶嗎?還威脅誰娶她就找誰麻煩。現在雅萍遠嫁了,他為何又纏上了明月公主?幸虧雅萍的主意正,這種人就該躲得遠遠的。

“巧菡,我做下這糊塗事,不敢叫任何人知道,除了你。”明月公主可憐巴巴地說,“噢,還有鸞瑛鸞玨幾個貼身伺候的,以及嫣璃表姐。我打死也不敢告訴段家人以及皇姐她們。太子哥哥在父皇面前已經很不討喜了,母後的日子也不好過。我這醜事鬧了出來,父皇……父皇一定會遷怒於她,說不定對太子哥哥也有不好的影響。”

方巧菡嘆了口氣。現在倒知道後果嚴重了。還用說嗎,這是肯定的。明月公主可是聶皇後唯一的女兒,皇上怎會不責怪做母親的。而這事必然成為有心人打擊太子的又一個藉口。

“殿下有什麽打算呢?”

明月公主擦幹淚,勉強笑道:“巧菡,你都不問這孩子的父親是誰。”

方巧菡默然。她不問也知道。

明月公主眼底青痕很重,嗓音也略微嘶啞,目光迷茫而痛楚。

她慢慢地講起了和韓瀟之間的往事。

那時她情竇初開,某日被韓苓請去嘉勇侯府玩耍,遇到了韓瀟。她對這位出色的貴公子一見鐘情,而他也對她情有獨鐘。

後來,因為韓苓的關系,這親事被太後一口否決,皇帝迅速地為她定下了駙馬人選。

她哭過鬧過,甚至以絕食相威脅。太後嘆道,孩子,你還太小,識人不清,現在我們說什麽你也聽不進去。也罷,你如果要嫁韓瀟,就從哀家的屍體上踏過去!

明月公主就這樣強行斬斷情緣,聽從了父母之命。好在婚後段廷暉待她不錯,她便無奈地接受了現狀,努力淡忘了心底那份青澀而殘缺的初戀。

本想著這輩子就這樣了,但段廷暉走之前,發生了一些事,給她帶來了沈重的打擊……

明月公主抽出帕子擦淚。此前敘述還算平穩,到這裏忽然哽咽得語不成調。究竟是什麽事呢?

明月公主不說,方巧菡也不敢追問,只安慰地拍拍她的肩。

在那以後,她心緒混亂恍惚,人前強顏歡笑,獨處時便暗自神傷。某一日,她遇到了韓瀟。

“我扯遠了。”明月公主提起韓瀟,很是羞慚,也不再細說,“總而言之,錯了就是錯了,一次和十次有什麽區別,況且我還有了、有了……而韓瀟還有妻子。說來說去都是我任性妄為。”

“……”

方巧菡很想朝明月公主的腦袋重重一擊,將她敲清醒。殿下,你想過沒有,說到底還是韓瀟自己用情不專。你現在統統扛到自己頭上,還不知道當初韓瀟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早就和佟雅萍好了幾年了。可悲啊。

佟雅萍曾苦苦哀求方巧菡不要告訴明月公主。對方是高高在上的皇族貴女,真的惹怒了公主,誰也不知道後果會如何。

方巧菡便只能保持沈默。當年的明月公主就是一張白紙,如果得知那樣美麗的邂逅與相處不過是出於一場算計,只怕會更崩潰吧。

“殿下就別自責了。”方巧菡實在聽不下去,“以後,可不能再和他見面了。”

明月公主哭著點頭:“我知道啊。我清醒過來,後悔莫及,哪裏還會錯上加錯。至於眼下……”

她也知道這孩子留不得。可是,有個很大的問題……

方巧菡走進書房的時候秦正軒已經離開了,廖崢憲正在收拾手稿,一見她就笑道:“你這孩子,也像正軒一樣坐不住不成,生怕夜長夢多我又改了主意?他家人都不在京城,鸞帖要著人送回去寫,沒那麽快的……”

方巧菡跺腳:“父親,您說什麽呢!女兒找您可不是為的這個。”

沒辦法,這事必須請示父親,因為按照公主的想法,她要離開家相當一陣子了。

明月公主自然是打算除去腹中麻煩。但令方巧菡極度震驚的是,明月公主說,她之前已小產過一次。

那次小產,失去的當然是段廷暉的孩子。明月公主沒有解釋如何小產,根據方巧菡的推測,這大約與她和段廷暉之間發生的爭端有關,明月公主嚴密掩蓋此事,連聶嫣璃都不知道。

公主府設有家令、司丞、錄事這些職官,公主的身體狀況有專人記載,每日向宮裏稟報。明月公主但凡有個頭疼腦熱,帝後很快就會知道。那次小產,明月公主費了很大勁才封住消息。

當時她帶著鸞瑛,扮作民婦外出找大夫。大夫告誡,小產使她身體虧損過大,以她當前的體質,一年內最好不要有孕,否則,孩子不會健康,極有可能在月份大時早產。

倘或在身體養好之前不小心有了,最好還是流掉這個孩子。

那就得喝打胎藥,這對孕婦的身體有更多要求,不是說喝就能喝的。按照明月公主現在的情況,得養一養,足以承受起藥力的破壞程度才行。

此種藥物所引發的動靜,也遠比小產大得多。不但痛苦異常,還不見得能夠一次流幹凈,要喝上好幾回。

明月公主擔心,萬一自己到時候疼得滿地打滾,驚動了父皇母後,只怕就暴露了。

無奈之下,她想到了一個主意。

“殿下想讓我和嫣璃陪她去和州行宮住一兩個月。”方巧菡說。

和州風景如畫,緊挨著冀縣,距離京城有幾百裏,不算很遠。恒景帝在和州建有行宮,本是作游獵歇腳用的,後來賞給了明月公主。行宮有禦林軍常年看守,尋常人等不得入內,幽靜又安全。明月公主想來想去,覺得這裏是個絕好的養身所在。如果跟父皇打個招呼,借口過去小住,將府裏職官留下,只帶著一幹心腹下人侍衛,遠離皇城,豈不是能偷到一段轉圜的時間。

廖崢憲沈吟:“殿下希望讓你和嫣璃一起陪同,既能掩飾,又可幫忙照顧,關鍵時刻還能出出主意。唉,這位荒唐的公主……”

眼下的事,已不僅僅是一個年輕女孩犯糊塗這麽簡單了。她的身份實在特殊,而現在黨派與儲位之爭又已到了一個關鍵時刻。這件事會牽動後宮前朝,引發巨幅震蕩。

反對派定會咬死不放,對聶皇後、太子乃至聶閣老等人進行狠狠打擊。聶氏若倒,取而代之的會是蘇貴妃所生的二皇子。站在蘇家一邊的,還有韓銳。而識破巧菡身份的韓澈,已接管了拱衛司。

“巧菡,你陪公主去行宮吧。也好,韓澈的手再長也夠不到那裏。”廖崢憲把自己的分析告訴女兒。

“……多長個心眼兒,好好照顧公主。”

“女兒知道了。”

廖崢憲說這話的時候,並未意識到,在這個時候讓女兒離開京城,是個多麽英明的決定。

……

五日後,方巧菡陪著明月公主抵達和州行宮。聶嫣璃沒有跟來,說是突然生了急病,要等病好了再趕來。

“我好久不來這裏了。”走進氣勢恢宏的龍蹕門,明月公主環顧宮苑,微微點頭,“別說,和父皇的禁宮相比,這兒別有一番風味。巧菡,你說呢?”

“確實很美。”

已進入了北方最美的季節。秋日的晴空碧藍碧藍的,蒼穹之下,巍峨殿宇,雕梁畫棟,亭臺樓閣,湖光山色掩映成趣。不過,在她看來都大同小異。

因為秦正軒不在這裏。和他在一起,不管哪裏都是極美的,即使是他那間只有一進的小小寓所。

那十幾天過得真快。白天,她收拾完屋子,坐在院子裏的老槐樹下等他回來,漫不經心地翻看他幫她找來的書。粥粥溜去了布店,被石頭送過來陪她,她看書看累了就摩挲粥粥的腦袋,小聲地說話。粥粥耳朵靈,秦正軒回來,人在門口好遠的地方它就能感應到,歡快地大叫大嚷的,秦正軒每次都笑著罵它,死畜生忒不可主人心意了,想給媳婦兒一個驚喜都不行……

唉,人在這裏,周圍有禦林軍重重把守,戒備森嚴的,韓澈是鐵定進不來了,可是,軒哥哥也見不到了。要是還在家裏,他怎麽也能溜去她院子裏見面。

話說回來,自打那天起他就沒再上門,更是沒有去偷偷地看她。害得她都沒法跟他說要和公主一起來行宮的事。後來,她寫了個字條叫小鵲送給石頭,小鵲只帶回一句話:知道了。連個回條兒都沒有。

明月公主和鸞瑛鸞玨嘰嘰喳喳地說笑,方巧菡把下唇咬了又咬,心裏忿忿地想,可惡!這麽快就對人不理不睬了。虧她還天天想他,在父親面前一個勁兒地幫他說好話。

就是再忙,好歹跟她寫封信嘛,她這一走,都不知道多久回家。

正在氣哼哼地嘀咕,忽然聽見明月公主用一本正經的口氣說:“免禮,平身罷。”

眼前不知何時齊刷刷地跪了一大片禦林軍,個個弁帽低垂盔甲鋥亮,跪在最前方的統領身材魁梧,雙手合握脊背挺直,軍禮行得最為端正。

想來,這就是專為護衛行宮的禦林軍。明月公主說過,行宮平時有三百禦林軍守護,現在她過來了,恒景帝又撥了三百人,湊成六百。

“謝殿下。”

回答洪亮而齊整,那統領帶著眾禦林軍齊齊起立,方巧菡看清了他的臉。

她的嘴角浮起一絲微笑,轉瞬即逝,不由自主地抿緊。

軒哥哥確實可惡,偷偷摸摸做了行宮護衛統領,還不告訴她!

作者有話要說:  讓寶寶們猜中啦!好厲害^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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