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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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在那裏?”背後忽然傳來一聲喝, 她被韓瀟發現了。

方巧菡一驚, 第一個反應是撒腿就跑,又忍住了。

不能跑。韓瀟能與女子私會,想必周圍有替他放風的。她不認識這兒的路,穿著的仆役衣服鞋子又太大, 跑也跑不快。

但也不能讓明月公主知道是她。撞破兩人私情, 肯定會得罪這位公主。

方巧菡低頭彎腰, 恭恭敬敬地轉過身行禮。

離得不近看不清臉,韓瀟只認出是個矮小的國子監仆役, 還以為是自己買通的人, 放下心來,不耐煩地道:“嚇了我一跳。爺不是跟你們說過了嗎 , 給我回去站著。”

方巧菡點頭,頭還是垂得低低的,彎著腰又行了個禮, 退了幾步, 這才轉身, 慢慢地走向一旁。

等隱在樹叢之後, 這才站住, 無聲地籲了口氣。真是好險啊!

碑亭附近果然站著幾個人,衣著和她差不多,看來是望風的。他們沒註意到她,有的靠著假山打哈欠,有的抱著膀子東張西望, 閑適地等候。

時遠時近的蹴鞠聲不絕於耳,看來這裏是個鬧中取靜的幽辟角落,可以放心大膽地相會。方巧菡心裏暗罵韓瀟,同時哄騙兩個女子,還利用這天下國學做私會場所,該說他膽大包天還是無恥至極。

最討厭的是,她現在走不了。那些仆役已看到了她,沒法回那個月洞門。怎樣才能溜回去呢?得想辦法,等韓瀟和公主散了,叫她一起過去就露餡了。

正絞盡腦汁琢磨,忽地聽見韓瀟發出一聲悶哼。

“韓瀟!”

明月公主驚叫起來,立時就有腳步聲奔過去,是陪著她的宮女,方巧菡聽見明月公主帶著哭腔吩咐:“快看看他怎麽了,忽然就昏倒了!”

那幾個仆役一楞,也紛紛朝碑亭趕。方巧菡盯著他們的背影,心裏一喜,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警惕地踅到通往紫竹林的小路上,看看無人發現,大步沖向月洞門。

終於回到了女學館這邊的竹林,還和來時一樣幽靜清涼,滿目蒼翠,林中無人,唯有鳴蟬聲聲。

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摘掉帽子抹汗。天,真危險,差一點就回不來了。

韓瀟怎麽突然倒下了?幸好他厥過去了,不然她還沒法溜呢。唉,不過她對這裏不熟悉,又得胡亂尋找來時路了。

這樣想著,雙手一撐站了起來,叉著腰東瞅瞅西瞧瞧,拼命搜索記憶,想要找到佟雅萍帶她走的那條小路。

背後有人噗嗤一笑,不及反應,肩膀被兩只大手扶住,把她轉了過來。

“軒哥哥!”方巧菡又驚又喜,“你怎麽……”

見秦正軒笑瞇瞇的樣子,想起剛才韓瀟的暈倒,恍然大悟道:“你一直都跟在我後頭嗎?”

“嗯。”秦正軒捏一捏方巧菡的下巴,“你們倆偷偷摸摸鉆出貴女堂的時候我就看見了。膽子不小啊!不過,佟六姑娘還有明月公主經常幹這種事兒,侍衛們看到也當沒看到,沒人攔著。我是認出了你,才跟著過來的。”

“哦……”

“走,送你回去。”秦正軒拉起方巧菡的手,“剛才嚇壞了吧。你還挺機靈的。”

“還不是急的。軒哥哥,你怎麽把韓瀟放倒的?”

“我丟了顆銀杏果。”

“哈哈哈。”

秦正軒略說了說這些日子的經歷。他在兵部掛名之後就被分去京營了,而到國子監也確實是他爭取的。

“……哥哥陪著你,嗯?”秦正軒攬了下方巧菡的肩,“這樣就沒人欺負你啦。”

方巧菡臉熱起來,這跟她想的一樣。

“你、你不嫌無聊麽?貴女堂沒啥作為……”

“我在京營待了一陣子,”兩人已出了竹林,秦正軒松開手,和她並肩走著,“要說作為嘛,還是戍邊、殺敵才算。平日裏不過是操練,巡邏,和一群無聊的老兵閑磕牙,挺乏味的。”

方巧菡臉色黯了黯。確實,熱血男兒沖鋒陷陣,有了軍功才能飛得高。秦正軒平民出身,靠著自身資質和際遇走到這一步,已是相當不易。然而,說到打仗,總讓她想起前世那段艱難而慘痛的圍城歲月。

如果秦正軒也遇到和韓澈一樣的處境,他會怎麽做?

“烽火連天,流血千裏。”方巧菡低聲道,“軒哥哥,我不喜歡打仗。打勝了還好,若是敗了……”

“嗳呀,怎麽忽然就傷感起來。”秦正軒揉了揉方巧菡的腦袋,“隨口一說而已,想那麽多幹嘛?我的巧菡在這裏,軒哥哥怎麽舍得離開,你說是吧。”

廖大人還等著考驗他哪。他還沒娶到媳婦兒,不不不,娶到了也不舍得走,恨不得天天守著她。

方巧菡臊得面紅耳赤。秦正軒總時不時地丟出這麽親密的話兒,叫她沒法回應。

秦正軒見左右無人,又攬了下方巧菡的腰,涎笑著問:“那句詩怎麽說的,‘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巧菡,你舍得我走嗎?”

“……”怎麽回答,說舍得不舍得都不對。

秦正軒追問個不住,方巧菡羞惱地推他:“軒哥哥,你再這樣我生氣了。”

“哈哈哈。”其實他是故意逗她,剛才她黯然神傷的樣子,叫他看了好揪心。

他的媳婦兒,自然就該天天樂呵呵地,哪怕跟他打打鬧鬧呢,也比哭哭啼啼強,看看剛才那位佟姑娘哭成什麽樣了。

“以後不要再跑去東園了,嗯?”

“打死也不去了。”

……

方巧菡回到公主堂的休憩室,意料之中地沒看見佟雅萍,也不知道躲哪兒哭去了。

換了衣裳梳好頭,只見佟雅萍紅著眼睛,神情恍惚,飄一樣地閃進來。

“巧菡,對不起。”她一進來就拉住方巧菡的手,“我真不該……後來我回過神去找你,你已經不在了。我又跑周圍找一圈,猜你多半是回來了。”

“好啦,算了。碑亭那兒已經沒人了吧?”韓瀟昏倒,肯定很快就被擡走了。

“……是的。”

佟雅萍說到這裏,又是羞愧又是沮喪,索性關了門放聲大哭。

“嗚……巧菡,讓你知道,我是不怕的。你不像韓苓那樣尖酸刻薄……我,我現在不知道怎麽辦好,以後還怎麽面對公主殿下?”

她抽抽噎噎地講述自己這段糟糕的情.事。

四姐佟雅蘅嫁去侯府,兩家人彼此走動多了起來,她就這樣熟識了韓瀟。四年了,彼此都有心意。當然,一切都瞞著家裏。韓瀟俊逸出塵,能文能武,她只顧著歡喜,絲毫沒有考慮過別的。

“後來我聽四姐說,侯爺想替他謀個駙馬都尉,尚明月公主,可把我急壞了。”

還是在東園的碑亭見面,韓瀟當然軟語安慰一番,“明月公主是太後掌珠,我只是尚未肄業的蔭監,一無職二無功,不見得就能成。”

那,萬一成了呢?他們倆該怎麽辦。

佟雅萍雖有才學,於感情上卻是一張白紙,反應遲鈍,這些疑問在分別後才想到。然而沒等再找他問,便鬧出韓苓的禍事來,韓瀟再無做駙馬的可能。

“巧菡,說句心裏話,你別嫌我不知羞啊。我知道了以後還挺高興的。誰知……嗚……”

方巧菡默默地掏出手帕遞過去,佟雅萍已經把自己那塊哭濕了。

單純的女孩兒,沒有那麽細的心思,何曾想過韓家的情況。

韓家如有意,早就給兩人定親了。為了拉攏皇族,韓銳難道不會給兒子和明月公主制造見面機會。

明月公主也是天真爛漫,和佟雅萍一樣容易被韓瀟吸引。好感有了,姻緣卻沒了,公主豈肯甘心。

“巧菡,你說,他心裏到底是怎樣想的?”佟雅萍擦著淚,“也許他是懾於皇權,不得不奉迎?午間他叫我過去,還送了我這個……咦?”

方巧菡掏出玉麒麟:“是這個麽?”

“……我竟把它給丟了。”佟雅萍接過,珍寶一般拿在手裏,想了想,又狠狠朝榻上一扔。

“不管這些了,我以後都不再理他!他既然喜歡公主,讓他喜歡去吧!和我沒關系!”

嘴裏說著狠話,淚珠兒又滾了下來。方巧菡搖搖頭,嘆道:“雅萍,我覺得你該告訴家裏人,況且,以後也莫要再偷偷見他了,仔細給佟大人惹麻煩。”

“好的、好的……你說得對。”

……

次日用午飯的時候,又有個婆子進來對佟雅萍低聲說話。這是貴女堂的仆婦,方巧菡認出,昨天也是她把佟雅萍叫出去的。看樣子是韓瀟的人了。

佟雅萍擺手:“本姑娘去不了了。課業繁重,再說我還要休息。”

婆子詫異地退下了。佟雅萍對方巧菡擠出絲微笑,之後,兩人沈默地繼續吃飯。

全天無事。這樣的日子過去了四天。第五天,那個婆子又來了,不過是在兩人午飯後散步的時候。

方巧菡獨自走開,聽見身後的佟雅萍對婆子道:“你告訴他,我身子不舒服,倦怠走動,噢對了,把這個還給他……”

方巧菡回頭看了一眼,見佟雅萍把那塊翡翠麒麟粗魯地塞到婆子手裏,連個布包都沒有。

這是下定決心了吧。這幾天佟雅萍精神都不太好,看來經過痛定思痛,還是想通了。

“巧菡,我告訴了四姐。”婆子走後佟雅萍說,“四姐很生氣,他說叫姐夫教訓他。”

“噢,你真的要和他……”

“對!”佟雅萍決絕地說,“我慶幸知道得早。巧菡,那天多虧你幫我提前做完了功課……我不想在嫁人之後才發現夫君頻繁和別的女子幽會。”

午休時間較長,佟雅萍拉著方巧菡絮絮叨叨,訴說著自己這幾天的輾轉反側。

“……我想過,他也許一開始是聽從了父親指示,後來對公主也生了憐惜之心。不管怎樣,我是不要他了……”

“雅萍!”

方巧菡驚恐地低呼。花叢後伸出一只大手,捂住佟雅萍的嘴,把她拖了進去。

“拜托姑娘,千萬別喊人!”

那人露出腦袋,竟是韓瀟。他穿著九門提督的侍衛服,一手摟著掙紮不休的佟雅萍,另一只手對方巧菡比了個懇求的手勢。

佟雅萍氣得滿臉通紅,拼命撕打也掙不過韓瀟,他正冷著臉低聲道:“玉佩都還我了,你這是要和我一刀兩斷?”

“你……你和明……我都看見了!還有什麽好說的!我告訴你,我家裏要給我定親了,以後都和你再無瓜葛!”

韓瀟冷笑道:“好絕情!定的誰家?信不信我找人告訴他們,你和我曾經……”

“你……無恥!”佟雅萍眼淚滾滾而下,“你憑什麽!你要真有那份心,怎麽不讓人求親?怎麽還和公主糾纏?”

“那我回去就叫媒婆。”

“不要!”佟雅萍猛烈地搖頭,“我現在不想嫁給你了!”

“你再說一遍?”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大,方巧菡無奈,只得咳嗽一聲:“韓公子,這裏是貴女堂。”

爭吵這麽久都沒人過來,看來韓瀟把提督衙門那些侍衛都收買了。這是借自己哥哥的勢,還是挖韓澈墻角?愚不可及。

韓瀟看了看方巧菡,眼神微閃,醒悟地說:“看來那天那個小仆役是你了?剛才你們說話我都聽見了。那天把我打暈的是誰?”

“是我。”

秦正軒一陣風一般地沖過來,站在了方巧菡身前:“韓二公子,你擅闖女學部,妄圖輕薄公主,是想要令尊再去宮門外跪一整夜嗎?那天還沒把你打醒?”

“你是什麽東西!”

韓瀟怒視著秦正軒,從服裳看這人是京營侍衛,怪不得不給他面子。打哪兒蹦出來的這麽一號人物?

佟雅萍趁機猛地掙脫,跑到了方巧菡身邊。

“在下當然不是韓二公子那樣的東西,”秦正軒冷冷地說,“在下不過是一名女學侍衛,但保護小姐們不受欺淩,是我職責所在。”

“你!”韓瀟氣急敗壞地說,“你膽敢毆打勳戚子弟,我要去告你……”

“告呀,”秦正軒笑道,“在下正好把你近來的所作所為傳遍國子監,噢,還有整個京營,看令尊以後怎麽做人。”

韓瀟氣得雙眼充血。不過是個平民,怎麽如此大膽!他向前幾步,作勢欲打,秦正軒向後一躲,飛快地蹲下撿起樣東西,那是半塊青磚。

粗大鐵拳擎著冰冷磚石,在臉跟前晃來晃去。韓瀟下意識後退,口吃了起來:“你、你想幹嘛?”

“不幹嘛。”秦正軒笑了笑,雙手抓住磚頭,一用力掰成兩半,再一用力,粉末簌簌而下,頃刻就落一小堆。

“韓二公子,”秦正軒把整塊青磚都捏碎,慢吞吞地拍著手上的灰,“在下是個粗人,不懂什麽君子動口不動手、勝之不武之類文縐縐的話。今兒就算了,以後再讓我看見你鉆過來欺負這邊的小姐,見一次打一次!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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