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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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唱女子笑容嫵媚, 微低著頭, 露出一截雪白的頸項,纖纖素手提著紗裙,身姿裊娜,和老人一起跟在店小二身後上了樓, 進了一間包廂。

包廂門立即關上了, 也將開門那一刻傳來的嬉鬧喧嘩聲關在裏頭。似乎, 這女子很受歡迎,大家都在盼著她來。

方巧菡站在二樓走廊的角落裏怔怔地看著。剛才她一直悄悄跟在後頭, 想要確定是不是柳葉。

只看了側臉, 聲音和走路的樣子不大像,帶著幾分討好和十足的媚意。她的柳葉, 是個活潑直爽、愛說愛笑的女孩,與剛才的女子相去甚遠。

或許這是因為她風塵困頓,為了謀生不得不刻意改變;記得柳葉確實有副好嗓子。

一陣陣痛楚劃過心房。這真是柳葉麽?那個服侍周到、一心為主的丫鬟, 竟流落到這個境地?

“主子, ”小鵲小柔走到方巧菡身邊, 奇怪地問, “您怎麽站在這裏, 看什麽呢?剛才您忽然兩眼發直地就走了,把我們倆嚇了一跳。您沒中邪吧?哈哈。”

“呵呵,小蹄子說什麽,膽敢詛咒主子,反了你們了。”

方巧菡隨意說笑了幾句圓過去, 帶著兩個丫頭慢慢朝樓下走,心裏低嘆一聲。她想等在一樓,直到那女子唱完曲兒出來,好好看一看。

如果真是柳葉,想辦法打聽她住在哪裏,回去告訴父親,看能不能收留她。

如果真是柳葉,那麽,她想必對這種顛沛流離的艱難日子很無奈吧。看她的穿戴和表情,可想而知,她出賣的不僅是才藝,還有肉.體。

回到座位上,方巧菡又點了幾樣吃食,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小鵲小柔聊天,心思都在樓上頭。怎麽還不完呢?要唱多久?

看起來這女子和店家很熟,要不要先去打聽打聽?

正在尋思,二樓忽地傳來一片驚呼,緊接著門外的街上呼通一聲巨響,有人尖叫。

方巧菡看見一個老頭仰頭看著飯館二樓嚷:“有人跳樓啦!”

“天啊,年紀輕輕的姑娘,為何這麽想不開呢!”

年輕姑娘?!

方巧菡猛地站了起來,推開椅子就朝外沖。包括店小二在內,一樓的人都吃驚地跑了出去,片刻就在出事地點圍成了人墻,二樓也有大批人流湧下來。

小鵲和小柔焦急地喊著“主子小心”,方巧菡已經無心去管了。前頭已站滿了人,她拼命又擠又推,想要鉆進去看個究竟。到底是誰從樓上跌下來了?千萬不要是柳葉啊!

然而,等終於擠到那具汩汩流血的女屍面前,方巧菡顫抖了。

果真是柳葉。在她的右臉頰,唇角下方有一顆小小的黑痣。廖夫人還半開玩笑地說過,這叫食痣,你這丫頭今生想必衣食無憂。柳葉聽了就拍手笑道,奴婢跟著姑娘這麽好的主子,自然吃穿不愁啦……

眼淚模糊了視線,方巧菡已經看不清柳葉的慘狀,也聽不清周圍人七嘴八舌的議論。

“完了,沒救了,一絲氣兒都沒了。”

“樓不高,可這姑娘是頭部著地,一下子就摔死了。”

“真慘!看這穿戴,像是位……風塵女子?”

“好像是常來這一帶唱曲兒的胡月娘,還有個老的替她拉三弦,可憐哪。”

方巧菡只聽清了那個“胡”字,眼淚掉得更兇。柳葉原本可不就姓胡嗎。她被賣掉後,都經歷了怎樣的悲慘生活?

“巧菡。”

一只大手放在她肩上,秦正軒低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怎麽還湊這種熱鬧?趕快回家。這裏出了人命,馬上官府來人,整棟樓的人怕都要……”

“亂哄哄地這是怎麽了?”

一隊人馬分開人群,方巧菡看見了那道騎著踏雪、身著石青緞麒麟補服的熟悉身影。眾衙役簇擁著韓澈,儀仗威嚴,槍棍成行,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他的心腹王吉。

聽到這聲吆喝,秦正軒和方巧菡都擡起了頭。

方巧菡已擦幹眼淚,冷冷地看著王吉探完屍首回稟,之後韓澈下馬,也看了屍體,吩咐幾句,一面派人回衙,一面命眾人都回店裏,暫待副都統大人問話。

不管是王吉還是韓澈,都沒有認出柳葉。

呵,也是啊,這丫頭在侯府停留的日子,怕是不足一年。時過境遷,誰還記得前少夫人身邊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丫鬟?

“你站住……巧菡!”

被秦正軒牽著手,順著人群朝店裏走的方巧菡站住腳,慢慢地轉過身。

韓澈幾步就來到了她身後,見方巧菡雙眼微紅,神情冰冷,不由微微一楞。他認出了秦正軒,臉上露出震驚來,再看到兩人交握的手,頓時面色難看。

但他的目光很快又落到方巧菡臉上。

依然是文弱書生打扮,但這一次,他將她的眉眼瞧了個清楚。

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籠罩了他,脈搏突突亂跳,呼吸都緊促起來。

……原來,這才是她真正的相貌。

在那段消沈而荒唐的日子裏,胡亂找了些女人聊以慰藉,個個都像綺璇。可是,沒有誰的神情和方巧菡一樣。

“爺,現在她們不在了,奴才才敢鬥膽說一句。哪怕是最像的宛如夫人,都也只是形似,而非神似!”這是李淮的原話。

昨天,李淮和王松在普照寺後山見到了方巧菡兄妹,回來之後就告訴了他這段不曾提起的往事。

王松說:“早先在冀縣就見過一回,那會兒比現在還像呢!但那時聽說小姑娘已定親,便將這念頭拋開了,也沒告訴爺。說來巧啊,她的未婚夫婿就是和您拜把子的秦公子,誰知後來……”

韓澈記得,自己聽到這些,眼前首先浮起的,是四年前那個秋日,他押解兩名要犯趕回京城,路上遇見這對未婚小夫妻的情景。

秦正軒讓出馬車,留給他安置重傷嫌犯,然後小心翼翼把方巧菡抱到自己的大黑馬上坐著。在那之前,方巧菡乖乖地向他行禮,嘴裏喊著“大哥”。

一直沒有機會仔細看她的臉,現在才發現。

果然,李淮王松的話,一點不假。

所有的血液都在血管裏燃燒起來,心頭騰起股沖動,想要捧起那張臉,仔仔細細看個夠。

然而不行。牽著她手的人,是他遍尋不著的秦正軒!

“軒弟……”

“韓都統認錯人了,”秦正軒冷下臉,“這裏沒有什麽軒弟。身為韓大人的兄弟,那是要為大人平步青雲做墊腳石的,在下擔當不起。”

韓澈斂了笑容,看看秦正軒又看看方巧菡,擺出公事公辦的語氣:“巧菡,想不到在這裏遇見你。對不住,出了命案,剛好叫我遇上,在場每個人我都要問詢一番。需要的話,還要跟我去衙門走一趟。”

方巧菡輕輕地點了點頭。她已經不在乎又碰到韓澈了,只希望他能把柳葉墜樓的原因調查清楚。

……

方巧菡被單獨帶進了一間包廂,也不知等了多久,有人敲門,然後不待應答便立即推開,是韓澈。他進來後就將門閂住了。

“怕嗎?”他臉色平靜,一步步地向她走來,“讓你久等了……綺璇。”

最後兩個字,聲音輕得像風。

他已查明死者身份及際遇。這是不是能解釋今天剛見到她時她微紅的,像剛剛哭過的雙眼?

他對柳葉是有印象的。綺璇最喜愛的兩個丫頭,服侍得最周到,感情也極深,柳絮死的時候他也在,綺璇哭成了淚人。

方巧菡和曾是柳葉的賣唱女子毫無瓜葛,那她哭什麽?!她看到他就把目光別轉開去了,但他就是覺得,乍認出他的那一刻,她的眼神裏除了冰冷,好似還有一閃而逝的恨意。

恨吧,綺璇,如果真的是你,多恨些才好……原來,你一直都近在咫尺麽?

方巧菡身子朝後縮了縮,露出惶惑無措的神色。

剛才韓澈找借口把她和秦正軒分開,她一個人坐在這裏,已經靜靜地想了很多。

最關鍵的一點,她料到韓澈遲早會發現柳葉的身份,會作此猜疑。他,一定會來試探她!

“韓大人,你要做什麽?”

方巧菡讓自己顯得更驚慌,因為韓澈已走到了她面前,雙手撐住座椅扶手,居高臨下地逼視她。

那聲“綺璇”,她假裝沒聽見。

然而他又喚了一聲。

“綺璇,”韓澈慢慢地說,“你也認出柳葉了吧……我真沒想到,她服侍你一場,竟然死得這樣慘。是我不好,母親將她賣掉的時候,我不在場。倘若我知道了,便是背上忤逆的罪名,也定會阻止母親的。”

他彎下腰,雙眼一眨也不眨,牢牢地盯著方巧菡。

他在等。等著她傷感、哭泣、暴怒,等著她像廖晏鴻曾經那般字字如刀地反駁、指責、質問:收起你那副嘴臉!如果不是你殺了我,柳葉會有這樣的下場?明明是你不妥善處理我家的下人,何必無恥地推到母親頭上?

哪怕她打他一耳光呢,他都能確定了!

“韓大人,你、你能不能離我遠一點!”方巧菡身子靠在圈椅背上,無路可退,被動地看著他,“求求你!畢竟男女有別。”

說完,她就垂下眼簾。已經和他近到不能再近了,她甚至能感到他急促的呼吸熱熱地噴上自己臉龐。

內心卻是平靜的。韓澈這樣說,不過說明他無法確定。何必呢,他對她到底有怎樣的執念?

女孩彎彎的細眉微蹙,兩道濃密眼睫遮住雙眸,鼻尖冒出細小汗珠,臉頰微紅,局促不安地咬著下唇,怎麽看都是因為異性乍然靠近而生出的難堪。

韓澈直起了腰。他怎麽甘心。

“我剛才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方巧菡擡起頭,看了韓澈一眼,又為難地看著他的腳,重新把目光移回他臉上,始終沒有說話。

意思還是嫌他太近?韓澈後退了三步,這個過程中,心已灰敗幾分。

如果……是他胡亂猜測,該有多丟人。她一定把他當成個瘋子。

“韓大人,”方巧菡輕咳一聲,“大人剛才說的我都聽見了。我又不是聾子。”

“……”

“我不知道為什麽你要那樣說。但是,正好今天有機會和韓大人單獨相處,巧菡……也有話對韓大人說。”

“你說吧。”

方巧菡站了起來,朝韓澈走近一步。

女孩的雙眼瞬間就燃起仇恨的火焰,韓澈的心又雀躍起來。

果然還是她?綺璇要找他興師問罪了?

“韓大人,今日巧菡只是碰巧撞見有人跳樓,大人卻將我一個小女子獨自羈留這麽久。大人名為辦案,理直氣壯,巧菡也不好說什麽,免得背上阻撓公門事務的罪名。只是有件事,牽扯到一條人命在裏頭,雖已隔了許多年,我卻印象深刻,可說是難以釋懷。”

話說到這裏就停頓了。韓澈覺得嗓子發幹,強咽下口水,低低回答:“接著說。”

“是。”方巧菡的聲音也低了下去,憤怒的雙眼已泛起淚光,哽咽道,“韓大人,你的好妹妹害我失去了母親,難道你不記得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揭示秦哥現在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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