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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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廖崢憲分手後, 秦正軒帶著方巧菡踏上了返途。金黃色的落日餘暉柔柔地攏住兩人一騎, 拉長的影子投灑在路邊已收割幹凈的莊稼地裏。

方巧菡很沈默,她心裏一陣陣地抽疼。父親單薄的身影,像一把利刃,直直刺入她的心。他這麽疼愛她, 哪怕被千夫所指, 也要護著她。

世人多重男輕女, 高門大戶,將女兒當做家族騰飛工具的, 比比皆是。甚至是九五之尊, 也有送親生女兒去荒蠻國家和親的。她的父親,卻給了她無比深沈的父愛。

秦正軒也在回想剛才的一幕。

果然和師父說的一摸一樣, 廖家的遭遇值得同情。廖大人正直倔強,是寧折不彎的性子,叫他想起了持節不屈的中郎將蘇武。這樣的人, 怎能是賣國賊?

“巧菡, 別生氣了。”秦正軒握住方巧菡瘦削的肩, 柔聲道, “看看這一路上你都不說話, 軒哥哥要被你悶壞了。嗯,你對你哥哥的老師很尊敬,這是應該的,我也覺得他是個好人。百姓不明真相,極易被煽動, 莫要和他們一般見識。還有那個韓家小姐……”

哪像名門閨秀,完全就是個潑婦。並且,他也不覺得她身上有多少人味兒。小小年紀,指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先生破口大罵,這不是仗勢欺人嗎。跟他的巧菡真是雲泥之別。

方巧菡身子抖了抖,沒有掙脫。秦正軒將她朝自己懷裏又攏了攏,笑嘻嘻地說,“你數落那個韓小姐的樣子,還真是有氣勢!分明她比你大,個兒比你高,穿戴又華貴,可是,她站在你面前,被你駁得啞口無言,那張狂的氣焰一點兒都沒了。”

方巧菡吸了口氣,知道秦正軒這是想排遣自己的郁懣,淡淡笑了一聲,“數落哪談得上。不過是甩幾句《弟子規》裏的東西到她臉上,讓她明白什麽叫做教養罷了。軒哥哥,我要替廖大人謝謝你。”

在場那麽多人,他是第一個站出來替父親說話的。也許,也是這麽久以來,公開替廖崢憲說話的第一人。

“我說了,這是應該的。”

秦正軒想起了方巧菡當時的反應,雙拳緊握,雙唇顫抖,眼中似有淚光。他就在她身邊,看著小女孩這個樣子,覺得好心疼。

廖大人似乎也很喜愛巧菡。師生情誼本就重,巧菡又是個仁義的孩子。

“軒哥哥,你今天把韓家小姐得罪了,那你在京城的生意,會不會受影響?”

豹子跑得快了點,秦正軒輕輕一磕馬肚,“呵,說都說了,隨她去吧。”

簇擁著韓苓的下人那麽多,倘若她有心報覆,也不是沒可能。不過,權勢是把雙刃劍,韓家再顯赫也有政敵。當他是個老實巴交好欺負的平民不成,真惹急了他,他也能想出痛擊的法子,就像對付佟老兒一樣。

況且,看韓澈的反應,起碼對這個妹妹是惱火的。希望他回去後多多教誨。

……

嘉勇侯府。

韓苓在喜味齋讓兩個平頭百姓搶白,回來的路上又被韓澈罵了一頓,氣得一肚子火,到家就哭著跑回韓夫人臥房,一頭紮到母親懷裏。

“……大哥他,忒不通情理,人家明明是為了他,結果,好心當做驢肝肺!”韓苓邊哭邊說,顛倒黑白,把自己的遭遇描述成廖崢憲主動挑釁。

韓夫人心疼肉疼,抱著女兒一番拍撫,又命人打來熱水,親自替韓苓洗臉梳頭。

“苓兒呀,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你大姐都嫌我偏疼你。不過呢,今天的事兒你做得不妥,我得說你幾句。”

“母親,您!”

“哎喲喲,看把你急的,太不沈穩了……你坐好,且聽我說。”

韓夫人靈巧地給女兒盤著發髻,“誰沒個鉆牛角尖的時候。廖家,就是你大哥心裏解不開的結,他覺得對不起廖綺璇,自然也不能看見有人指責她父親。”

“哼!大哥是英雄……”

“你又來了。”韓夫人捏了捏女兒粉嫩嫩的腮,“你是韓家人,這話得讓別人來說,明白嗎?哪有自己往自己臉上貼金的?”

韓苓從鏡子裏看著母親,憤憤地撅嘴。

韓夫人又挑起一綹黑發,編成細細的麻花辮子,“要我說呀,你還是不夠聰明,不會耍心眼兒。”

“什麽?!您怎能說我笨。”

“看看,又沈不住氣了。唉,你大姐日日在深宮,長袖善舞、游刃有餘,她那番聰慧,你哪怕有一半呢,我也該放心了!好了好了,別張牙舞爪的,讓母親提點提點你。”

韓夫人狡黠地笑著,在女兒辮梢紮了朵粉色絹花,“苓兒,你該做的是,叫人家看見廖老兒對你哥哥拳打腳踢,這樣百姓才會知道,你父親說的是實話!這樣,他們就會瞧不起廖家,因為廖老兒委實小肚雞腸!”

韓夫人把去年秋社日廖晏鴻襲擊韓澈,結果反而遭到眾商販群毆的事告訴女兒。

“……這是你哥哥身邊的王吉告訴我的。”她將韓苓打扮停當,滿意地扳過女兒的臉端詳。

韓苓吃驚地說:“哦?我倒不知道。哥哥沒告訴我!”

“哼,他會說才怪。苓兒你看,是不是很痛快?這才叫成功。所以呀,今天下午,你就該在廖老兒身上下功夫,撩撥得他對你哥哥動手!”

韓苓不服氣,撅了半天嘴,到底還是覺得母親有道理。

“當時,有兩個人說我來著,特別是那個黑不溜秋的醜丫頭,我恨死她了!”韓苓說著又哭了,“嗚……哥哥也不向著我,還讓我滾。”

韓夫人不以為意,“都說了嘛,怪你自己做得不妥。你要像我提點的這樣行事,說不定那兩個人就站在你一邊了。回頭我教訓你大哥,啊?別哭了,哭多了頭疼。你明兒不是還要去佟家玩嘛,眼睛哭腫了,明兒該叫人笑話了。”

韓苓這才止住淚。

“我都快忘了,”她擤著鼻涕,“佟雅萍約我下雙陸呢,還要給我看她四姐漂亮的嫁衣……我再洗個臉吧。”

“什麽‘她四姐’,”韓夫人失笑地說,“馬上就是你大嫂了,明年二月就過門的。苓兒,你去人家裏可要端莊穩重,不許給侯府丟臉。”

“那還用說!”

……

第二天韓苓打扮一新,高高興興地來到門口,意外地看見等著自己的是板著臉的韓澈。

“大、大哥,”她到底還是畏懼這位長兄,縮著脖子囁嚅,“你這是去哪兒。”

“送你去佟家。”韓澈目光涼涼的,“大哥因公負傷,最近一直都在休養,閑得很。”

韓苓暗暗叫苦。這就是說,他不光會送她去佟家,還會一直留在那裏,直到把她“押”回來。

本來還打算和六小姐佟雅萍一起偷溜出去玩,這下如意算盤落空了。

“大哥,我已經知道錯了,”她急忙討饒,“是我性子乖張肆意妄為,我認錯還不行麽,以後一定做個嫻靜淑女。大哥,你就相信我吧。”

“兩碼事。”韓澈大手一擡,直接把韓苓拎上馬車,“今兒我也有事要找佟三公子,順路。”

“那、那你們說完事兒……”

“我就帶你回家。”韓澈跳上馬車,放下簾子,“免得你在佟家待久了,露出真實嘴臉。”

“大哥你!”

馬車開動了,韓澈四平八穩地坐在韓苓對面,對方兩只眼睛燃燒著熊熊恨意,他視而不見,最後索性閉目養神起來。

昨晚韓夫人“提點”韓苓,他其實就在門口,把所有話聽了個遍。

已經不能用心痛來形容自己的感受了。昨天在喜味齋,秦正軒那句話雖然是在說韓苓,可他卻覺得,字字都是滴著血的、沈痛而冰冷的,對他的責問。

沒有廖綺璇的犧牲,哪有韓家今日的榮寵無限!

師弟只十七歲,卻有雙銳利的眼。在那陷入重重困境的浩城,綺璇的死,乍然間就扭轉了頹勢。沒有綺璇,也許那支敢死隊不會召集成功,更不會一舉取勝。

凱旋回京的路上,他無數次地想過廖崢憲會作何反應。

岳父愛國,與他把酒言歡的時候,常嘆自己恨不能投筆從戎。

“老夫忝為翰林掌院,每當看到外族進犯燒殺搶掠,就渴盼親自沖鋒陷陣,將侵略者碾壓成塵!”

是以,岳父得知女兒死訊,會痛哭,會打他罵他,會永不原諒他。但,僅此而已,廖崢憲不可能做過激之事。

但他少算了一樣。父親對廖崢憲的反應。

父親彈劾岳父,他知道得太晚,大錯已釀成。而他,又不可能忤逆父親,只有盡他所能地緩和父親帶給廖崢憲的傷害。

而經過昨天的事,加上聽完母親一席話,他覺得內心冰冷而無力。闔家如此,叫他怎麽彌補?

怪不得綺璇的魂魄不肯回來。她必定恨極了他……

他的腦海中響起一個輕輕的,童稚的聲音。是師弟那位小未婚妻,方巧菡。她站在韓苓面前,語氣輕柔,份量卻那麽重,叫韓苓張口結舌。她看著韓苓的目光,冷冷的,還帶著一種……

悲憤。對,他想他沒看錯,為什麽呢?

馬車到了佟府,韓澈將妹妹抱下來,牽著她的手跨過門檻。

“我再說一遍,”他冷聲道,“務必乖乖的。要再像昨天那般無狀,我叫你皮肉吃苦!”

作者有話要說:  絕不洗白誰,每人性格都是不一樣的。該虐的都會虐,方式不同而已,放心∩_∩

謝謝@如意親親的營養液,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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