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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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輛馬車都停了。

秦正軒掀起簾子,方巧菡看見韓澈騎著踏雪,正飛奔而來,身後還跟著兩個騎馬的隨從,每人的馬背上都馱著一具血糊糊的軀體。

秦正軒看了方巧菡一眼,柔聲道:“別怕。且等在車裏,我就回來。”

“嗯。”

車簾又被放了下來,方巧菡努力平緩著呼吸。

還是不能避免地碰見他。只慶幸自己尚年幼,又被裝扮了一番。

平時除了給方書毅送飯,基本是窩在家裏。韓澈又來過幾次馬家村,與她失之交臂。她和廖崢憲單獨在一起時,父女二人不過聊些生活瑣事,絕口不提這人。

“軒弟,”韓澈頃刻間就沖到了馬車跟前,“你來得正好,有件事想麻煩你。”

說著滾鞍下馬。秦正軒見韓澈風塵仆仆,形容憔悴,右肩似乎還滲出血跡,不禁大驚。

“大哥別客氣,快說什麽事。”

韓澈朝緩緩駛來的兩騎人馬一指,聲音沙啞地解釋起來。

原來京城最近出了數起盜竊案,遭到洗劫的都是些權貴之家,其中竟然有皇後的親族,皇帝震怒,命韓澈配合順天府查辦。韓澈找到關鍵線索後,為免走漏風聲,只帶了少數親信,連夜出京緝拿。經過一番惡鬥,損失了幾人,然而也終於抓住兩名大盜。誰知這兩個受傷過重,眼看快到京城,已是氣息奄奄。

“……皇上要親自審問,我不能讓他們死在路上。可一時又苦於孤立無援,幸好認出了你的車。”

方巧菡捂住嘴。韓澈的意思是要“征用”秦正軒的馬車。那麽,她就只能下來。

其實她在看到那兩個半死不活的家夥,就已經猜到會這樣。本來就重傷,哪受得住被擱在馬上長時間顛簸,得讓他們平躺,可又不能現在送去醫館,京裏還等著呢。

罷了,緊張什麽呢?她已是方巧菡。而韓澈,亦不再招魂,現在的他,不過是秦正軒的結拜哥哥。

秦正軒一口答應下來。方巧菡聽見張婆子討好地說:“小侯爺,老奴是四姑娘房裏的。爺,咱家的馬車也能用,啊?反正都是自家人,別見外,哈哈……”

咦,這婆子說話好奇怪,什麽叫自家人?

“張媽媽,”韓澈認出了她,訝異地問,“你如何也在這裏?”

秦正軒便把緣由說了。張婆子抖抖索索地補充,不時偷看秦正軒的臉色。娘哎,不得了,原來方小姑娘這位“哥哥”,小侯爺跟他交情匪淺,還稱兄道弟的。

“原來如此,”韓澈頷首,“那就更好了,本來我也怕車廂狹小。這樣就能每人一輛馬車。張媽媽,那就委屈你坐去外邊。”

“小侯爺太客氣了,老奴委屈什麽!”張婆子誠惶誠恐,“替姑爺辦事天經地義,回去四姑娘知道了,必定誇讚又打賞,老奴臉上不曉得多有光哩!”

方巧菡吃驚了。原來是這樣,佟雅蘅要嫁的夫君,是韓澈!

此時兩名隨從趕到,韓澈便指揮他們把嫌犯卸下來,“手腳放輕些。兩個都有內傷,莫要加重了傷勢。”

“是。”

張婆子殷勤地吆喝佟家車夫把馬車駛近,又命車夫幫忙擡人。秦正軒略一思索,便也掀起車簾,“巧菡,下來吧,剛才你也都聽見了。這一路,車子是坐不得了,哥哥帶你騎馬。”

“知道啦,軒哥哥。”

韓澈聽到了一個稚嫩的女聲,好奇地扭頭望去。

那是個衣著樸素的小女孩,秦正軒正把她從車上抱下來。瘦瘦小小的,一直低著小腦袋,他只看清她頭上紮著兩只黑漆漆的小鬏,綁了黛青色發帶。

“大哥,這就是巧菡。巧菡,叫大哥。”

秦正軒牽著女孩走到韓澈面前,方巧菡行禮,細聲細氣地跟著喚:“大哥。”

韓澈微微一怔,忙虛扶一把:“快起來。”

後退半步端詳,目光掃過遮眉的劉海、濃密的眼睫、黯黑的小臉,又看看雪白的脖頸和小手,心下了然。必是家裏不放心,故意把女孩兒扮醜了的。

佟家沖喜的事,他記憶猶新,當時佟雅蘅就在場。按說她不該不知道此女即彼女,怎麽還要人家上門,給自己繡嫁衣?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小女孩。安安靜靜地垂頭立著,很恭敬卻也很坦然,並沒有尋常百姓見到他時那種惶恐和局促。

他還記得綺璇那件絢爛的嫁衣。紅艷艷的錦袱霞帔、對襟袖衫、八幅羅裙,遍繡麒麟、鳳凰、牡丹、祥雲等圖案,精致華麗,流光溢彩。張婆子說方巧菡主要負責繡嫁衣,這樣一雙小手,要忙碌多久才能完工?

有秦家幫襯,還這般辛苦。想來,方家母女要強,不肯過於依賴別人。

是個好姑娘。韓澈想著,懷裏摸出一塊玉牌,彎腰遞過:“巧菡,這是大哥送你的。有了這個,在京城無人敢欺負你了。”

“這......”

方巧菡大吃一驚。這玉牌是韓澈身份的象征,拿著它進出嘉勇侯府、九門提督府,乃至皇城大門,見到它的人都是客客氣氣的。

微微側目,張婆子已坐到佟家馬車車夫的位置上去了,似乎沒看到這一幕。

“給你就拿著。”韓澈見方巧菡發呆,以為她不敢收,又朝前走了一步,大手捏著玉牌,直遞到方巧菡的下巴。

“巧菡,收下吧。”秦正軒接過玉牌塞進方巧菡手裏,又拱手道:“多謝大哥盛情,做兄弟的無以為報。”

“多謝大哥。”方巧菡只得跟著致謝行禮,然後把玉牌揣進懷裏。

心裏苦笑。這就是韓澈。寬厚正直,坦蕩豪爽,他的身上,找不出半點紈絝子弟多少會有的輕浮淺薄;欺淩幼小這種事,更是和他沾不上邊。

所以,她當年那麽欣賞他,一心一意地愛他。天意弄人,當真諷刺。

“又跟我客氣,”韓澈對秦正軒擠了擠眼,“你都獻出馬車了,做哥哥的總要表示一下。”

嫌犯被安置在車裏,兩個隨從一人鉆進一輛馬車守著。秦正軒將豹子解下來,把方巧菡抱上去,又將韓澈隨從的馬套上車,這才坐在了方巧菡身後。

“巧菡,坐穩了。”秦正軒左手扶著方巧菡的腰,右手持韁繩,刻意控制馬速,與韓澈並轡而行。

有重傷病人在,駕車不能太顛簸,兩人都只有放緩速度。

韓澈騎馬走在官道外側,不時與秦正軒攀談,方巧菡靜靜地聽著。

他就要娶佟雅蘅了。前世,佟雅蘅得知韓澈向廖家求親,又是誇讚又是艷羨,說她真是好運氣,全京城多少姑娘夢想著做嘉勇侯府少夫人。那麽,此刻的她,必定很歡喜吧。

雅蘅,你不知道的是,給你繡嫁衣的這人,就是你未來夫君親手殺了的前妻。

但願將來你不要和我一樣。

……

車聲轔轔,馬蹄得得,韓澈目光不時掃過方巧菡沈靜的小臉,覺得心裏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為什麽送她玉牌?現在他越想越覺得不合適。不是他舍不得,而是她身在佟府,萬一被佟雅蘅發現了會作何感想?即便她解釋得再清楚。

他要把玉牌送給她的時候她吃了一驚,下意識地擡頭望他。那一眼,可真是......

那時,心頭好像拂過一縷涼意。小丫頭對他似有種本能的警惕。是他想多了嗎?

方巧菡驀地打了個噴嚏,秦正軒連忙將她朝懷裏帶了帶,“冷麽?看來今兒穿少了。”

溫暖的胸膛貼著後背,腰間是溫熱的大手,方巧菡臉紅到耳根,僵著脖子吶吶道:“不過是鼻子發癢,軒哥哥你不用......”

不用抱這麽緊啦。她外貌童稚,其實已是個十七歲的大姑娘了!

秦正軒輕笑了聲,左手放松,方巧菡趕緊朝前挪了挪。

韓澈飛快地移開目光。小姑娘通紅的耳垂看在他眼裏,怎麽那麽不舒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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