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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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巧菡終於醒了。睜開眼就看見捧著自己臉龐怒吼的秦正軒。

他這個樣子真是太可怕了。狂吼著,黑亮濃眉鎖成一團,深邃的雙眸裏燃燒著狂躁的火焰,似乎還蒙了層閃亮的水幕。

兩次了。每次附上這具小女孩的軀體,意識覆蘇的時候第一個看到的人,都是他。不過,這次他的神情多麽急切啊。如果沒有他這樣持續的怒吼,她恐怕脫離不了那具冰棺中的女體。

“她醒了!醒了!”

方巧菡慢慢睜大眼睛,聽見了滿屋子驚喜的喊叫,不光是母親、哥哥和嬤嬤,還有秦正軒的長嫂彭氏,以及馬家村的父老鄉親。

眼前那雙眸子立即也溢滿驚喜,熱淚掉在自己臉上。秦正軒,這是哭了嗎。真是想不通啊,她不過是個小女孩,他哭什麽。

秦正軒向方巧菡低下頭,粗糲食指迅速抹幹蒼白小臉上的淚珠,她聽見他低聲罵道:“他娘的總算醒了。死丫頭,剛才是跑哪兒野去了?”

親人們沖了過來,又哭又笑地和方巧菡說話,而她全身一絲力氣也沒有,像是經歷了幾日幾夜不眠不休的跋涉,耗光了全部體力,連扭個頭都不能。

努力了幾回,終於攢夠力氣開口:“軒哥哥!”

喊出這三個極其微弱的字來,所有人都如釋重負。小姑娘這是沒事了!

秦正軒退遠了些,笑意爬上了嘴角。那張重又寫滿愉悅的,英俊黝黑的臉,總算沒有剛才那麽可怕了。在一片歡笑聲中,方巧菡再次閡上了眼睛。

……

“菡姐兒,醒醒了,起來吃點東西再睡。”

方巧菡被母親喚醒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方書毅趴在枕邊捏她的鼻子,見她睜眼,嘻嘻笑道:“妹妹小懶蟲,也太能睡了。三餐沒吃!我又聽見你肚子咕咕叫了呢。”

“……哥哥。”睡足了覺,可算能正常說話了。

“巧菡乖,起來吃飯。”方夫人將方巧菡扶坐起來,又幫她披上外裳,拿絲帶把頭發紮在腦後。

香噴噴的食物氣息直沖鼻腔,徐嬤嬤雙手抹著圍裙笑道:“做了姐兒愛吃的牽面,臥了只糖心蛋。快過來,面泥了不好吃。”

“噢!”方巧菡順從地下了床,邊穿鞋邊問自己睡了多久,才知道竟有近十二個時辰。

“……妹妹,昨兒你那樣,把大家都嚇壞了。他們說你把魂給丟了。”方書毅體貼地替妹妹吹著碗邊的熱氣,“你都不知道啊。對了,還記得自己昨晚去了哪裏嗎?”

方巧菡坐在小木桌前抄起筷子,聽見這話頓了頓,若無其事地把一綹雪白的細面條送進嘴,“丟魂?好嚇人!我什麽也不記得了,就是現在覺得累。”

“唉,記不得才好。橫豎現在是沒事了。”徐氏幫著方夫人換上幹凈的被褥,“村裏的王婆子說姐兒太弱,回頭去廟裏,找大師給你求個開光的護身符,壓住周圍的邪氣,以後就不會這樣了。”

“是得求一個!”方夫人把沾滿汗液的床單枕巾放進木盆,“這事兒再有一回,我就不活了。明兒就去。”

親人們在一邊絮絮叨叨,方巧菡沈默地吃面。昨晚的一幕,她怎麽可能不記得。陰寒冷硬的冰棺,血肉重生的劇痛,震懾魂魄的咒語……還有韓澈那一聲聲痛楚的呼喚。

原來他那麽想讓她回去他身邊。

真是貪心的男人。他已經得到最想要的了不是嗎。

他當真以為她帶著從前的記憶重生,還能心無芥蒂地和他生活下去?

況且,現在舉國上下都知道廖綺璇死了,大名鼎鼎的韓將軍身側忽然出現一位音容笑貌和已逝韓夫人一模一樣的女子,她又該怎麽生存?恐怕只能遠離京城的親朋好友,在韓澈的某處私宅過著見不得光的日子吧。

方巧菡仔細回憶昨晚見到的,卻怎麽也記不起任何方位上的線索。按說,昨天這個時候韓澈還在秦家,深夜卻出現在那個冰窟一般的地方,想來,作法之處應該離馬家村不遠。

那個道士說過,如果她的魂魄執意不歸,重生的軀體會消散,道士本人也會受到反噬。那麽,現在的韓澈,面對她離去之後的殘局,該會怎樣......

“妹妹,擦嘴。”方書毅掏出自己的小手帕遞了過來,指著她的嘴角,那上面沾了一顆蔥花。

“謝謝哥哥。”

方巧菡抹凈嘴巴,對方書毅笑了笑,垂頭繼續吃面。

她在心裏嘆息。韓澈,做便做了,放手吧。

想起與韓澈結拜了的秦正軒,更想嘆氣了。如果韓澈這樣放不下過去,那他見到和廖綺璇這般相似的自己,會不會有什麽瘋狂舉動啊。

只能加倍小心地避著他。無論如何,希望他再也別找什麽道士招魂了。

......

“啪!”

祠堂裏,嘉勇侯爺韓銳舉起皮鞭,狠狠抽在兒子背上。

冷硬的皮鞭綴滿倒鉤,一下就沖破柔軟的緙絲直裰,皮開肉綻,鮮血淋漓。韓澈依然筆直地跪著,面色不改,雙目凝在香案擺著的簇簇牌位上,其中就有廖綺璇的。

她為他而死,他卻安然無恙。是不是活該?想想自己承受這些是為了她,似乎連疼痛都減輕了。

“孽障!不肖子!”韓銳罵著,又是一皮鞭甩上去,“有點功勳就忘本了?養外宅還私建密室,你知道你都在幹什麽嗎?!”

韓澈木然答道:“父親說得是。是兒子不對。”

“要不是老金告訴我......哼!你瞞著我和你母親,把廖綺璇的舊物偷偷地搬到那裏,這也罷了。怎麽還將她的骨骸收在密室?懂不懂什麽叫入土為安?竟然還荒誕不經地找什麽牛鼻子道士招魂,你是不是想氣死我?”

又是好幾鞭抽在身上,整個脊背的衣衫都不見了,只掛著幾絲帶血的碎布,深深的鞭痕縱橫交錯,血流如註。韓澈咬了咬牙,鐵拳握得咯吱響,顫聲說道:“兒子......不對。”

他身邊一名老參將偶然提過淩虛子,說是位有著起死回生驚天法術的道士。他留了心,把廖綺璇的骸骨偷偷扣下,回京只說妻子屍骨無存,迎入祖墳的只是座衣冠冢。

他花重金建了密室,置了冰棺,專為存放綺璇骸骨,一面命金管家多方尋找淩虛子。昨晚金管家緊急奔去秦家告訴他找到淩虛子的時候,他激動得連告辭的禮貌話都忘了說。

傷口鉆心地疼,韓澈想起了冰棺中乍然回魂的廖綺璇。淩虛子說過,重生對本人來說是極端痛楚的。她躺在棺內痛苦顫抖的樣子,他想他永生難忘。她是不是疼得實在忍不住,所以還是選擇了離開?

“......我說的話你到底聽見沒有?!”韓銳咆哮著繼續揮鞭,下手實在太重,韓澈終於忍不住低吟出聲。

“兒子......不對!”

“除了這四個字,你別的都不會說了嗎?”韓銳冷笑著,“為什麽讓你在這裏領家法?你還是不是我韓家子孫?一個女人而已,把自己弄成這樣,天天萎靡不振,動輒爛醉如泥,難道你心裏就只有那個女人?不要忘了,侯府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

韓銳走到韓澈面前,見兒子死死盯著廖綺璇的牌位,發狠抓到手裏朝地上猛摜,“砰”地一聲,紫檀木的牌位四分五裂。

韓澈眼中溢出淚來,嘉勇侯更是暴怒,揚手給了兒子一個耳光。

“孽子,還能不能把你打醒?!”韓銳面色紫脹,“我要說多少遍,她已經死了!死了!你該朝前看,做好你分內事!”

韓銳已轉過身去。韓澈低頭揀起一塊碎木緊握在手中,尖銳的木屑刺入手心。那塊碎木上,刻著“綺璇”二字。

韓銳繼續憤怒地數落。

“愚蠢!你以為自己現在就位極人臣了嗎?啊,當了國舅爺,不可一世了是不是?前朝後宮多少盤根錯節的勢力,你以為都與韓家為善嗎?伴君如伴虎,稍有行差踏錯,就是萬劫不覆!對我和對你妹妹都是!哪怕她做了貴妃!你耽於心結,萎頓頹廢,全然把這些拋在腦後!不孝不悌的逆子!”

韓澈一聲不吭。韓銳緩了緩呼吸,冷冷地說:“你那幾個勾欄出身的妾,我讓你母親把人都賣了。”

韓澈猛然回頭。

“呵呵,舍不得?”韓銳把鞭子扔到一旁,“皇上賜的美女你不親近,偏要寵愛這麽下三濫的女子。個個長得都......哼,你那點心思誰看不出來,當我們是瞎子嗎?那四名宮女都出自仕宦之家,倘或讓她們的家人知道你有這樣詭異的癖好,你叫我怎麽向皇上求賜婚?”

韓澈緊緊地握著手中殘木。賜婚!是了,他不可能不另娶。現在,他的婚事,根本不能自己做主了。

垂頭看著染血的木牌,無聲苦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是未來的嘉勇侯,多如牛毛的規矩,他唯有遵守。

忽然意識到,他的綺璇,確然是永遠不會回來了。

“我再說最後一遍,”嘉勇侯的聲音像三九天的寒風,“再讓我看到府裏出現和廖綺璇長得像的女人,我親手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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