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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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韓澈再熟悉不過了。

墨玉束發,黛青色直裰,閑下來的時候,他慣常是這般沈穩內斂的穿戴;騎著的那匹白色玉驄叫做踏雪,那是他最喜愛的馬兒,前世她隨他赴西北外任,他還把踏雪千裏迢迢地帶了過去。

甚至是他的神情也一如從前,不茍言笑,三分靜七分冷,目光犀利如獵鷹,好似隨時在防著有惡賊宵小,只在面對親密的家人、友人時才會變得柔和。她記得剛和他在一起時總有種感覺,好像身臨初融冰的溪水一樣,清清泠泠的。

更多的人迎了過去,是秦正軒手下那些少年。韓澈臉上露出驚詫與歡喜,他駕著踏雪來到秦正軒身邊,兩人不知在說什麽,看上去十分親密。

方巧菡轉過身,平靜地朝家裏走去。

是了,秦正軒拜了劉奉全為師,早晚會和韓澈面晤的。她了解韓澈,這麽優秀的少年,韓澈必定欣賞得很,說不定還會為他謀一份不錯的職位,多半是在軍中。

秋風吹拂著鬢發,一片金黃色的銀杏葉忽然從眼前飄過,方巧菡伸手接住。

她看著掌心。纖細的,屬於孩童的小小手掌,包著金色小傘狀的葉子,手腕處攏著的,是雪白的孝衣衣袖。

方巧菡捏住樹葉,松手,任它繼續隨風飄落,無聲地笑了笑。

緣分盡了,自然該形同陌路,隨緣吧。

……

秦正軒一行被簇擁著進了村子,他眼尖,見粥粥搖頭擺尾地纏了過來,連忙下馬。

這畜生,讓它跟著巧菡的,怎麽跑這兒來了?

秦正軒擡頭張望,終於辨認出那個已走遠了的白色小身影。

是她。她走得並不快,可他卻莫名感到那身影帶著說不出的蕭索。為什麽獨自離開?

“粥粥,回方姑娘那裏去。”秦正軒貼著大黑狗的耳朵說了一句,見它委屈地看著他,又撫摩幾下它的腦袋,“聽話,嗯?”

粥粥喉嚨裏咕唧了幾聲,搖著尾巴跑開了。秦正軒再看向方巧菡,小小的白影繞過一株大楊樹,消失在籬笆墻之後。

“師弟,看什麽呢?”韓澈順著秦正軒的目光遠望,只看見大黑狗一路狂奔而去。

“沒什麽,”秦正軒重又上了馬,“師父、師兄,你們不是說要來家裏看看,這就到了,走。”

……

韓澈和劉奉全受到熱情款待,到後來,連裏長也聽說了,慌忙收拾一堆禮品上門來拜,乃至又驚動了附近的幾位鄉紳,個個整衣肅容,來拜見有名的九門提督,把彭氏忙得腳丫子不沾地。

“妹妹!”方書毅放了學,一進家門就興沖沖地嚷,“我聽說村裏來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咦?妹妹?”

他鉆進臥房,見方巧菡側躺在床上,臉對著墻。

“……噢,你沒睡著啊。嗯,也沒發熱,嚇死哥哥了。”方書毅摸過方巧菡的額頭,傻乎乎地笑,“一個人躺在這裏做什麽,也不嫌悶。對了我跟你說啊……”

方書毅繼續敘述他聽來的驚天大事,“……京城九門提督!抗擊北冽的大英雄!原來昨晚來過的那個人真的是他!哎呀,昨天晚上我怎麽就行了個禮便縮在一邊低頭盼佟老頭滾蛋呢,早知道該多看幾眼的。那可是威風淩淩的大將軍啊!”

前一晚,方夫人只關註佟維毓說的話,知道女兒再不必嫁給病秧子沖喜,高興得只顧著抹淚致謝,別的根本沒往心裏去。而韓澈只報了名字,並未說別的,所以她沒什麽反應。

見方巧菡不說話,方書毅拉著她的手道,“妹妹,我聽說軒哥哥和韓將軍結拜了兄弟!”

“……是嗎。”方巧菡點點頭,怪不得今天韓澈來了。這像是他會做的事。

“什麽‘是嗎’,妹妹一點都不激動!”方書毅做了個鬼臉,“對了,那個總是笑瞇瞇的劉師傅也來啦,妹妹,我們去軒哥哥家裏好不好?他們家現在被圍得裏三層外三層,誰都進不去!”

“呵呵,誰都進不去,你還要去?”

方巧菡下了床,拿起梳子和白色發帶,麻利地綁好了左右兩個小鬏。

她已經緩過勁來了。就算他在這裏又怎樣,橫豎也和她不相幹。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吧,活著,才是一件美好的事。

“妹妹,”方書毅盯著妹妹,猶豫了半天,小臉漲得紅紅的,“我們過去,肯定他們不攔著。不管怎麽說,你也是軒哥哥的、的……”

“從前的未婚妻。”方巧菡接過去道,“你忘了?這門親事已斷了,現在就算秦家有心,這個時候也是不能續上的。”說著,她拉了拉鬢發兩側垂下的白色絲帶,給方書毅看。

況且,他們這樣的居喪之家,個個穿素,別人是忌諱上門的。不到萬不得已,根本不適宜去拜訪誰,也不會有訪客。

方書毅洩氣地看著自己穿著的孝服,嘟起嘴巴說:“可是,軒哥哥對我們那麽好。”

“那是軒哥哥厚道,不計前嫌,”方巧菡失笑地說,“所以,我們就更得凡事多替人家著想了。現在秦家門庭若市,倘若忽然冒出來一個穿孝衣的人,這喜氣也要打了折扣,你說是不是?”

“可……昨晚你不是都去了秦家。”

“軒哥哥喊我過去幫忙,豈有拒絕的。好啦,哥哥別鬧了,好好溫書,你回來大半天了,還沒教我哪,來!”

方書毅還是撅著嘴,方巧菡好笑地哄道:“哥哥乖。晚上給你做上次那種蔥油拌面好不好,我給你調最好吃的醬汁。”

方書毅這才換了笑臉:“那還差不多。”

坐在小方桌前研墨的時候,方巧菡還在沈思。雖然攔住了方書毅,可韓澈與秦正軒結拜了兄弟,而劉奉全也在。那麽,萬一……還是避一避吧。

晚飯後,方巧菡便對母親說身子不適,想早點睡。

方夫人慌了,伸手就去摸女兒的額頭,“不熱呀。好孩子,你哪裏不舒服?”

“我頭疼,腿腳也疼。”方巧菡神情懨懨,“覺得全身沒力氣,只想躺著。”

方書毅湊過來插嘴:“我今兒剛下學的時候妹妹也是躺著。”

“天益發涼了,姐兒怕是喝了冷風?”徐嬤嬤說,“要不要嬤嬤給你刮一刮痧。”

“不用了,”方巧菡已經縮進被子裏,“睡一覺,興許明天就好了。”

“喝點熱水嗎?”方書毅急忙建議,“把你肚子裏冷氣趕一趕。”

“是呢,少爺說得對。菡姐兒,好歹喝一大碗。”

方巧菡只好灌了滿滿一碗熱水,喝得全身冒汗,裹著被子重又躺下了。

方夫人給女兒拉上簾子,調暗了燈,和徐嬤嬤一起做針線,方書毅把小方桌搬過來,就著餘光練字。

房內很靜,不時傳來絲線穿透布帛的輕微聲響,翻動紙頁的沙沙聲,衣襟摩擦的簌簌聲,以及方夫人偶爾與徐氏壓低嗓音交談的聲音。方巧菡躺在帳子裏,其實毫無睡意,把這些聲音聽得清清楚楚。她摩挲著柔軟的被臥,淺淺地笑了。

多體貼的親人,多溫暖的家。京城裏,她前世的父母,一定也其樂融融吧?要是能再見見他們就好了。方巧菡想著這些,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

秦家著實熱鬧了一陣子。客廳裏,裏長和幾位鄉紳對著韓澈噓寒問暖,好話亂蹦,恨不得把他接去自家小住。

韓澈嘴上客氣地應著,目光掠過陪坐在下首的秦正軒,以及廳外忙前忙後張羅的彭氏,覺得歉意滿滿。本想拜訪一下秦正軒的家人略表敬意,誰知倒給這新結交的兄弟找了這麽大麻煩。

經過好一番應承,允了好幾場酒,終於把這些“慕名而來”的客人送了出去。

閑雜人等退凈了,秦正軒安排了一桌席面,請來彭氏坐在上首,親密的家宴這才開始。席間韓澈說起前一晚的到訪,“可惜那時還不曾識得軒弟,不然,何須這般大費周折!”

大家都笑,彭氏誇起方家兄妹,劉奉全就問,怎麽不見那兩個孩子?

這時一個侍奉在一旁的下人插嘴:“方小公子倒在門口轉了幾轉,恐怕是見著人多,自己又穿孝,後來就退出去了。老奴看他氣色,確實是想進來的。”

彭氏聽著心疼,連忙道:“哎喲喲,這有什麽呢!那孩子什麽都好,就是太迂腐了。正軒,你去請他過來,噢,把小姑娘也帶來。”

劉奉全哈哈笑道:“也是,一家人了嘛,過來拜一拜新認的大伯哥。”

“太太!”就在此時,門口急急沖來一個丫頭,“外頭來了個人,姓金,說有急事找韓爺。”

……

方巧菡夢見了前世的父母。還是她熟悉的書房,父親伏案忙碌,母親端著一盞燕窩站在他身後,笑吟吟地勸他歇息一會兒。

“父親、母親!”方巧菡輕喊著撲到父親膝下,淚流滿面。

“砰”地一聲,湯盅掉落,湯水四濺,方巧菡轉頭,見廖夫人倒在地上,驚恐地看著自己。

“……妖怪!”

妖怪?方巧菡向廖夫人伸出手去:“母親,是我,我是綺璇啊!”

她住了口。淚眼朦朧中,她看見了自己的雙手。

只有森森白骨。

密密匝匝的痛意瞬間傳遍全身,像是剝皮抽筋,又似烈焰炙烤,方巧菡淒慘地尖叫。

眼前哪還有什麽慈祥的父母,周圍也再不是靜謐的暖,身子立時就掉入陰寒四溢的冰窟。

冷得發抖的寒意中,韓澈的臉近在咫尺。

“綺璇!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提前發啦。親親們別打我,下章就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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