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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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奉全就躺在隔壁,早在大狗他們被黃三制住的時候就驚醒了。他本就耿直,在嘉勇侯府做了幾十年武師,哪裏容忍欺淩弱小的事在眼皮子底下發生,當即怒意盈胸,也顧不上章大夫囑咐要靜養,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躍起便要沖出去收拾那幫地痞。

李淮王松慌忙劈手揪住他好說歹說,無非是要他顧忌身子,再則他年事已高,又已從侯府歸家,再不比從前了,還是能不管閑事就不管。

這麽一番糾纏,劉奉全沒註意李王兩人的話,倒把秦正軒機智應對黃三、乃至陡然轉圜的過程聽了個清楚。雖然未見其人,他心裏卻對這少年充滿了敬佩。才多大的孩子,偏這麽有勇有謀有擔當,要是好好調.教一番,將來怕不又是個小侯爺一般的人物?

劉奉全五十多歲了,韓澈對他相當尊敬,他告老還家,侯府賞賜豐厚,後半生是衣食無憂的,他卻覺得這樣的日子挺無趣。拳腳師傅不揮動拳腳,天天吃飽等餓多無聊,說不定反倒衰老得更快。

正思量回去要不要開個武館收收徒什麽的,老天好像也聽到了他的心聲,降下一位高徒在隔壁!劉奉全喜上眉梢,聽見秦正軒送縣衙役頭馮鐘離開,急忙拉開門湊過去。雖然一句攀談都沒有,他卻已把秦正軒當作自己人了,現在就開始擔心黃三之流回頭報覆。他和馮鐘有幾分交情,有他出面,馮鐘怎麽也要對秦正軒多加照拂。

是以,這才有了方書毅看到的那一幕。

秦正軒見劉奉全目光真摯言辭懇切,馮役頭又對這位老師傅恭謹有加,知道劉奉全和李淮王松不是一路,便也欣然答允拜師,回到病房,不顧自己的傷口還在流血,兩腿一彎就要下跪。

“軒哥哥,你的傷。”方巧菡實在看不下去,輕聲提醒。

“無妨。”秦正軒餘光瞄到神色覆雜的李淮王松二人,溫言對方巧菡道,“巧菡,我這裏有些事,你和嬤嬤去給我做雞蛋面魚好不好?讓大狗陪著你們,需要什麽叫他去買。”

“……好的。”

方巧菡不放心,出去後給秦正軒叫了個大夫,這才出醫館。

“大狗哥哥,你的臉……”方書毅指著大狗兩頰的重重巴掌印,“疼不疼,要不要敷一敷?”

“無妨。”大狗學著秦正軒的口吻,“就當是他們替爺扇蚊子。小小毛賊,爺才不放在心上!”

“大狗哥哥好厲害!”方書毅露出敬仰的神情,“和軒哥哥一樣厲害!”

大狗笑得見牙不見眼:“哈哈哈,哪裏哪裏!”

今兒機緣巧合,秦哥遇見了名師喔,那他們也都能沾光了,等學會了飛檐走壁、飛葉傷人的絕活兒,還怕什麽黃三黃四黃鼠狼的,哼!

秦哥腦瓜靈,他們個個佩服得五體投地。就像今天,二狗白子回去取錢,半路上聽說了黃三的動向,飛奔回醫館報信,秦哥馬上就讓二狗去找馮役頭,怎樣說話還有一番交代。

大致意思就是,搶回來的所有谷子都送給馮役頭,權當官府登記之費。那可是不少錢,但秦正軒分析完,大家都覺得值。一則,糧食給了官家,黃家沒人敢動,動一動就擎等著吃牢飯;二則,開墾的荒地搶先一步在官府登了執照,以後就歸他們所有了,這下名正言順,看誰來搶。

現在秦哥又拜了與馮役頭熟識的武師做師父,哇哈哈哈,大家的腰桿兒更硬了。

大狗邊走邊做美夢,沒留神下臺階時一不小心踩空,差點崴腳,方書毅連忙扶住。方巧菡哭笑不得,真是個傻大個兒!

找到商街,尋了家賣菜蔬米面的鋪子,買了面粉、雞蛋、蔬菜、烹料等食材。大狗付錢的時候方巧菡留心看了四周,斜對過好像有家雜貨鋪,陳列的貨品裏就有繡帕團扇荷包等物。

結賬出來,路過雜貨鋪時方巧菡便打聽繡品的收貨價格。

“帕子十五文,團扇二十文,荷包三十文……”

蓄著三綹稀疏黃胡子的矮老板搖頭晃腦,邊說邊唾棄地看了看方巧菡兄妹穿著的素白衣衫。一看就是居喪的,肯定急等用錢,不防再壓壓價。

方巧菡皺眉,這也太低廉了。記得前世理家,家中采買銷賬,一把扇子就要一兩銀子。

不過,當然那扇子取材做工都比這小鋪子的精致許多。

方巧菡想了想,問那老鼠精似的矮老板:“朝奉大叔,若是繡的花色再多再精些,收價還能再漲麽?”

“這個自然,端看交來的針線如何了,好的話不止這個價。”老板答得很模糊。

“噢,叨擾您了。”

“菡姐兒別急,”徐氏低聲對方巧菡說,“等得了空兒,咱們再多找幾家鋪子問問,興許還有更高的。”

“嗯。”

方巧菡並不多話,抱著一包蔬菜靜靜走著,心裏開始評估方夫人和徐氏的針黹本領。

徐氏擅長粗活兒,比如套被子、納鞋底、縫棉襖棉褲之類,一般人家的婦女都做得,不是多麽好銷。方夫人倒能繡些精細花樣,可她現在身體不好,怕是繡個鴛鴦抹額都得累犯了病,得不償失。自己的針線倒是沒得說,但她現在是八歲的方巧菡,小姑娘只會些基本針法,她空有一雙巧手,囿於這具軀體的稚齡,不好發揮啊。

“方姑娘,你是不是缺銀子用?”大包小包提滿手的大狗盯著她那對微蹙的細眉,“跟著秦哥你還擔心這個,以後大家都會幫襯你們。”

方巧菡擡起頭笑了笑,“謝謝大狗哥哥。日子再苦,還得自己過,一昧依賴別人總不是個事兒。家母常教導我們,救急不救貧,幫難不幫窮。”

方書毅也點著頭:“大狗哥哥,母親和妹妹還有我哩。再說了,軒哥哥自己也有一大家子要養活的。”

聽到這裏方巧菡才驚覺,原來她還不知道秦正軒在馬家村是什麽境況,便趁機向大狗打聽。

“哈,自己相公的事還來問我……”大狗開了半句玩笑,見方巧菡小臉紅得像熟透蘋果,這才打住,滔滔不絕地說起秦家的事來。

秦家祖籍膠東,雖然祖先是獵戶,但早已發展為富戶之家,廣有田產,人丁興旺,秦正軒的祖父被當地人尊稱為秦老員外。

秦正軒的父親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三個孩子年齡差得有點多,秦正軒的大哥比他大了十幾歲,下面的小妹妹又比他小了十幾歲,今年剛滿四歲,還是個小不點兒。

秦正軒的父親兄弟八個,堂兄弟無數,在同輩裏排行第五。

秦家浩劫來自某位浪蕩堂兄。他染了賭癮,偷偷把家裏大片肥田抵了出去,還欠下一屁股債。秦老太爺發現後氣得中了風,不出一個月就去世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秦家清償了這個浪蕩子的欠債後還剩些家私,八個兄弟開始鬧分家,一度鬧上公堂。

秦正軒的大哥與那位浪蕩堂兄往來甚密,打官司的時候一些親戚就叫囂,非說他也攙和了偷賣田產,又合夥賄賂衙門老爺,竟然判了秦正軒父親這一房不但一文不得,還要賠給其他各房一大筆銀子。秦正軒的大哥不忿,當庭嚷起來,被安上個藐視公堂的罪名,挨了五十棍子,回到家裏連痛帶病,天熱又犯了毒瘡,竟然一命嗚呼。那時,秦正軒還只有十二歲。

長子死了,秦正軒的父母哀慟又氣憤,相繼病倒去世,這一支便只剩下長嫂、三四歲的兩個侄子侄女,以及繈褓裏才過百天的小妹妹。叔叔伯伯們偏還輪番上門叫罵,索要官司罰銀,真叫人椎心泣血。

但是,更叫人吃驚的在後頭。

逼債的叔伯們遭遇了劫匪。家私搶得精光,稍有反抗便不由分說一頓臭揍,倒是留下了全家性命---然而也成了窮光蛋。

秦正軒抱著妹妹挨家挨戶上門去“看望”,進門就攤開一張蓋了鮮紅大印的判文,冷笑著告訴這些狼狽不堪的親戚,官府改判了,他的大哥純系小人誣陷,所謂的賠銀一筆勾銷。

“......這些都是我們事後聽來的,”大狗說,“都猜是秦哥謀劃的,不過他那時那麽小,如何辦到的呢,真是叫人想不明白啊。”

“也許是報應不爽呢,”徐氏雙掌合十,“阿彌陀佛,老天總不會放過惡人。”

大狗搖頭。什麽都指望老天爺?那就等著被氣死加餓死吧。

“在那之後秦哥就帶著長嫂幼侄和小妹來到了咱們村。秦老爺從前做生意,偶然在這邊置了些田,租給佃戶了。好在分家產時長了個心眼兒,沒說出來,臨死才告訴兒子,總算叫後代有些依托。”

方巧菡點著頭。想也想得出,剛開始一家人在馬家村的生活必是艱難的,總有黃三那樣的惡霸欺淩外來漢,也多虧他一個小小少年怎麽把門面撐了下來,還收服了一幹追隨者。

如果那些親戚的下場真有他在幕後攪動,那麽,且不說他付出了怎樣的艱辛,這報覆何其到位,又何其有分寸。

作者有話要說:  從此,秦小五踏上了奸商之路……

女主還小,調戲都在後頭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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