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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擡人的兩人和被擡的一人都是韓府家將,而被擡的男人還是一位年長武師,於韓澈幼時教授他拳腳,名叫劉奉全。

韓澈很尊重這位劉師傅,正是因此,方巧菡對劉奉全格外熟悉,看他的樣子,像是有宿疾發作。

果然章大夫緊急喚了一位擅內經的大夫過來,把劉奉全擡去搶救了,原來他是犯了心絞痛。

人擡走後章大夫回到自己的坐醫堂,對著兩位韓府家將李淮、王松好一通安撫。他大清早出門,恰好劉奉全告了老,要返回位於縣城的老家,順便捎上了他。韓澈給劉德全不少賞賜,還派了兩個家將陪著押車。

“......幸虧捎上了章老,”李淮笑道,“不然這半路上突然發作,前無村後無店的,我們兄弟束手無策,說不得只好擡個死人去見劉嫂子了。”

“呸呸呸,晦氣晦氣,還不快閉上你的鳥嘴,”王松笑罵,“仔細劉大嫂聽了,把你頭敲進腔子裏去。”

正在說笑,只聽一個稚嫩的聲音柔柔地插了進來,“章大夫,家母老毛病又犯了,又要勞煩您費心。”

三人同時循聲望去。

門口站著兩個眉清目秀的瘦弱小男孩兒。說話的孩子靠前一步站立,見章大夫擡頭,連忙行禮。待得擡起頭來,李王兩人都吃了一驚。

雖然做男孩兒打扮,仔細端詳,竟是個美麗的小姑娘。翠眉細細彎彎,明眸盈盈泛波,眼睫濃密卷翹,肌膚吹彈得破。然而更奇特的是她給人的感覺,不卑不亢、氣定神閑,赫然一位沈靜大方的名門閨秀,真是與她那身普通穿戴不符。

章大夫揉了揉眼,認出是方巧菡,也看見了她身後緊跟著的方書毅,搖頭嘆道:“方姑娘、方少爺,原來是你們。等很久了吧?怎麽,令堂又病了,從前我開的那個方子不管用?”

方書毅答道:“按您說的吃了幾服。好了月餘,三日前搬去馬家村,第二日就又犯了,誰知比起之前來更厲害,疼得全身冒汗,衣裳都濕透了。”說到這裏聲音哽咽。

“唉,怎麽落到這般境地!按理該老夫前往診上一診,只是今日天色已晚,眼看城門就關了......”

章大夫沈吟片刻說,“若是老毛病,興許是搬遷累的。這樣罷,我先開個添幾味藥的方子,你先抓藥叫令堂吃著,好歹今晚睡個舒坦覺。明兒我得了空再去馬家村給夫人好好診脈,如何?”

“那就勞煩大夫了。”不知何時湊過來的大狗搭腔,然後拍著方書毅的小肩膀,用盡可能斯文的言辭對兄妹倆道,“方公子、方姑娘,二狗白子帶銀子回來了,不必擔心沒錢使。你們該抓藥便趕緊抓,我再派人在關城門之前送回令堂那裏。”

兄妹二人都欣喜地點頭:“多謝大狗哥哥。”

......

開了新藥方,大狗陪著兄妹二人去抓藥了。醫館再沒有來病人,章大夫就開始收拾藥箱行囊、記錄醫案等等。李淮和王松相互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地盤問起方家兄妹的事。

“那兩個孩子可懂事了,可惜命不好。”章大夫是知道方家遭遇的,遂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當秀才的父親剛熬出頭就沒了,母親又因此害了一身病,一個好好的家,全靠兄妹倆支撐,可憐都還那麽小。唉,不過也難說,逆境出人才,老夫倒覺得那方小公子不是池中物。”

李淮卻並不關心方書毅,直截了當地問:“這位方小姐,可曾許了人家?”

章大夫微怔,想了又想,搖頭道:“這個老夫卻不知。”

王松一臉興奮,待要說什麽,卻去看李淮的臉色。

章大夫與這兩人也是混熟了的,當下不再諱言,疑惑地問道:“兩位老弟莫非是看中了這方小姐,想替家裏男孩兒說親?”

王松尷尬地搖頭,哈哈幹笑著打趣:“章老也是行醫多年了,怎的好不會察言觀色。昨兒你去咱家,是給誰瞧的病,轉臉就忘了不成。”

李淮也笑道:“想是章老醫術精湛,一味懸絲診脈,沒親眼見著宛如夫人。”

“宛如夫人,老夫自然是見了的,”章大夫慍惱地說,“老夫一把年紀了,專看婦人病,醫家講究的是望、聞、問、切,‘望’乃頭等要務,這該給醫者相看病容的,萬萬不能擋著。”

“哈哈哈,”李淮嘎嘎樂了,“章老,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既然昨日你見了宛如夫人,難道就沒看見小侯爺那般珍視她?她不舒服,還要咱們兄弟親駕車,急行百裏來這兒接章老過去......你還不明白麽?”

“自然看見了,老夫又不瞎。”章大夫聽得不耐煩,“賣什麽關子,快說快說,老夫還等著回家。”

王松正色道:“章老有所不知,去歲小侯爺攜了新婚妻子奔赴邊關,後來遭遇韃子圍城之困,不想朝廷糧草輸運又受阻,供應不上。兵士忍饑挨餓,軍心幾潰。小侯爺萬般無奈之下含淚手刃愛妻以之為糧,激奮全軍鬥志,這才捱過最艱苦的時刻。”

章大夫點著頭:“這些悲壯往事,不要說老夫,怕是國人都曉得。韓將軍是位頂天立地的英雄,韓少夫人亦是為國捐軀,其死重於泰山。”

李淮接下去道:“然而從那以後,小侯爺便多了個心病,對亡妻思念萬分,竟到了如癡如狂的地步。”

“如癡......如狂?”

李淮聲音低沈了下來,“皇上憐他沒了妻子,賜了一連四名絕頂美貌的宮女。他雖收在府裏,平日裏只當做擺設,連人家院門朝哪兒都不知道。我們都當他這是著意傷心,再不沾女色的,誰知,本來從不踏足勾欄的人,竟成日價流連花街柳巷,短短兩月就納了五六名娼伶回府,個個都與從前的少夫人有幾許相似。”

章大夫聽得呆住:“如此說來,將軍沈溺青樓樂坊,是專門尋找與亡妻相似之人?那麽,那位宛如夫人......”

“是個尚未梳攏的雛兒,但之所以深得小侯爺寵愛,還不是因為長得最像沒了的少夫人。”

章大夫還在驚愕,王松又補充道:“適才我們見那位方小姐,雖然年幼,但看她的長相,可是與先少夫人廖氏有三四分......不不不,至少有五六分相似,宛如夫人哪裏能和她比。是以,我等才想打聽這女孩兒的身家、婚配,既然她家道淪落,不如接入侯府養著,侯府哪裏差這點花銷。”

不止是相貌。這個小姑娘,言行舉止、氣度品格,似乎都透出幾分廖氏的影子。要真是長大了也這樣,那小侯爺還不得把她放到心尖尖上寵,而他和李淮得的賞,怕不堆成了金山銀山!

章大夫擰起了兩道白眉毛,拈弄著面前的藥杵道:“二位老弟的意思,老夫總算明白了。只是,老夫覺得不妥。須知女大十八變,方小姐只有八歲,長大出落成什麽樣兒,誰也說不好。要貿然這樣接了過去,及笄之後韓將軍再看不上她,勉強給她個妾的身份,像待那四位宮女一般冷落她,豈不是耽誤了女孩兒一生。”

況且,他剛才似乎聽到幾句閑言碎語。好像是方巧菡今晚要和乳母哥哥留在醫館,照顧什麽......相公?他覺得奇怪,方秀才在世時從未提過給女兒定親,現在又哪來的相公。他還以為記錯了,所以剛才李淮王松二人問的時候,他只推不知道。

“章老所言極是,”李淮堅持道,“只是,萬一方小姐長大了,反倒更加與先少夫人肖似呢?那就是鐘愛一生的命,說不得小侯爺還會納她為貴妾。”

以落魄秀才之女的身份,少夫人方小姐是做不了了。況且,小侯爺現在成了國舅爺,皇上親口說過,他的正妻人選,皇上會親自過問,也就是會在千挑萬選之後賜一位高門貴女。

章大夫還是搖頭,“嘉勇侯府再高的門第,也不會做出恃強淩弱強搶民女這種事。你們要真覺得她好,還是穩妥些,仔細打聽方小姐有無定親;若真沒有,還得與方夫人好言好語商量。倘若因為你們莽撞孟浪,壞了侯府名聲,小侯爺怕是只會賞一頓棍子嘍。”

正說著話,有藥童來稟,大夫給劉奉全看完了。

“行了針,開了藥。藥便在這裏煎好服下,觀察一晚,明晨無事便可回家了。”

李淮王松急忙站了起來。章大夫笑道:“兩位老弟今晚是走不成了,不如好人做到底,再陪劉師傅一晚,把人養好了送家去……走,我帶你們尋一間潔凈臥房。”

安置了劉奉全,章大夫也收拾完畢打算回家,李淮王松一直送到醫館門口。

“王哥,”回去的路上李淮低聲道,“剛才你註意沒有,方家小姐和她哥哥進了劉師傅隔壁那間房。章大夫的話有道理,我們不如去悄悄打探一番,看她是否尚未許人。”

“好!”

兩人躡手躡腳來到方巧菡進去的那間臥房,門虛掩著,李淮伸手碰觸,誰知吱呀一聲,有人從內把門打開了。

開門的是大狗,兩人認出這是剛才陪著方巧菡兄妹抓藥的少年,還以為他是方家下人。大狗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也不招呼,轉身就出去了。

李淮王松尷尬地笑笑,只聽靠墻躺著的人淡淡問道:“二位爺,是不是走錯門了?”

床頭臥著一位傷痕累累的少年,一雙眼睛都腫了起來,透過僅有的一條縫隙虎視眈眈地打量著他們。不知為何,李淮王松接觸到這目光,覺得猶如被劈頭澆了桶冰水一般。

“秦哥哥,藥煎好了。”

不及兩人回答,方巧菡和方書毅跟在徐氏身後走了進來,徐氏端著個托盤,上頭放著熱氣騰騰的藥罐,還有一只暗褐色的瓷碗。

“嗯。”秦正軒不理李王二人,雙手一撐坐了起來,扯動了臂上傷口,只是輕嘶一聲。

“秦哥哥你慢些。”方巧菡慌忙說。

“也不怎麽疼。”秦正軒接過徐氏遞來的藥碗,餘光瞄到木樁子一般杵在原地發楞的李王兩人,想了想笑道,“秦哥哥這個稱呼太見外了。以後要叫你相公‘軒哥哥’,知道了嗎?”

“……”

作者有話要說:  軒哥哥是只XXXL號的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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