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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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氏背著方巧菡,領著方書毅,心情沈重地回到了方家在馬家村賃下的小院裏。

叫她如何不沈痛。那個同時救了少爺小姐,也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小姐輕薄個遍了的秦正軒,竟是老爺退了親的秦家五郎。

方家何其慘。方老爺三十五歲上選拔為貢爺,豈知這個喜訊沒讓方家上下高興多久,京城就傳來老爺不幸於某次會友途中遭遇歹人、丟了性命的噩耗。方秀才是家中主心骨,方老爺沒了,方夫人又突染重病,家裏頭一行大辦喪事,一行請醫問藥,前後花了小一年,方夫人總算將養好了身子,可到了這個時候,本就不甚厚實的家底兒也掏空了。

秦家的親事是方老爺在剛得知有望拔貢後做主退的。

方老爺一時頭腦發熱,因著秦家救命之恩,開口定下這門親,事後便有悔意,念叨了好幾回,總說獵戶起家的秦家雖然家境殷實,到底粗鄙,怎配得上方家書香門第。及至後來,聞得秦家老太爺沒了,幾個兄弟爭搶家產打得頭破血流,方老爺心裏更加不喜,一口一個愚蠻村夫何堪我婿。再往後秦家遠遠搬走,方老爺偶然聽說秦家五郎生了重病快死了,歡喜得手舞足蹈,可惜找不到人,沒法正式退婚。

巧的是離鄉出貢時遇到了秦家五郎的長嫂,方老爺喜出望外,也不細問就忙忙地把退婚的事說了。他已是貢爺,出了國子監可是能直接做官的,由不得秦嫂子不答應,順順當當地收回了納吉的定帖。

事後方夫人疑惑,怎會有秦家人出現在京城?可惜那時方老爺不在,沒法細問。方老爺死了,方夫人病倒,更沒人理會這些。現在才知道,原來秦家人又搬到了馬家村,並且,秦五郎沒死!

不但沒死,看起來似乎還在村裏頗有派頭,是個村霸一類的人物。他一定早就知道她們搬來這裏,怕是恨也恨死方家人了。

徐氏燒了熱水,熬了姜湯,忙活的時候便把這些告訴了過來幫忙的方夫人。

“......太太,咱們真不該貪著這裏房子便宜就草草搬了過來。現在他當著這麽多人的面那般說嘴,小姐的名聲......太太,咱們已算是和秦家交惡了,真的再把小姐許給他,不說門第不登對,就是將來小姐長大嫁了過去,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院內知了喧囂不休,秋熱堪比老虎,方夫人卻還包著頭巾。她的寒癥犯了,頭痛欲裂。

“唉!”方夫人長嘆,“不是萬不得已,怎會跑到這裏賃房而居。家私罄盡,為了給我看病已是把宅子典出去了,箱子底兒剩不了幾兩銀子,還要送毅哥兒讀書......現在我又犯了老毛病。菡姐兒懂事,不然......”

方夫人說著說著開始哽咽,“不然,區區幾錢銀子,掉進水裏也就聽個響聲兒罷了,菡姐兒怎會心急跳下河撈!可憐她還那麽小......嗚,現在咱們是虎落平陽被犬欺,我這做娘的沒用啊......”

主仆二人抱頭痛哭,廖綺璇---不,是重生後的方巧菡---靜靜地靠著熏得發黃的泥墻,在廚房門口聽了很久。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秦正軒的表情那般陰鷙,怪不得他要那樣說。方老爺這麽做算得上是忘恩負義了,可惜他命短走了,把困窘留給了妻子家人。

方秀才人品不端,倒生了一對懂事的兒女。方書毅和方巧菡是雙胞胎兄妹,家道衰敗仆從遣盡,這對小兄妹卻不像母親那樣時常惋嘆哭泣,甩去少爺小姐的架子,坦然地接受了現狀。

就像此次搬家,兩人挽起袖子忙裏忙外幹活兒,幫乳母徐氏拾掇大小包裹,和車行師傅套近乎,一文一文地節省開支。搬來馬家村第二天方夫人就水土不服頭痛發作,方巧菡見母親熬了一宿實在痛苦,堅決要開箱籠拿錢請醫生。方夫人不肯,滿口“我再忍忍料必無事的,省下銀子好給你哥哥交束脩”,方書毅跺腳發狠道,母親不好了,我便再有出息又去孝敬誰?

方夫人痛哭一會嘆息一會,終於同意讓徐氏領著兩人去縣城醫館。誰知過河時方巧菡不小心摔了一跤,一塊銀子從荷包裏滑出來,竟滾到了河裏,小姑娘又急又悔,想都沒想就從小木橋上跳了下去。方書毅大驚,妹妹不會水啊!不等徐氏拉拽也跟著跳河,這才有了雙雙溺水的事。

方巧菡眨了眨眼,又搖了搖頭。仔細搜索記憶,似乎這便宜哥哥也不會水。唉,小小年紀,論懂事兒那真沒得說,就是有點不夠機靈。

嗯,方夫人雖多愁善感卻是位慈母,乳母徐氏衷心又勤勞,哥哥方書毅孝敬母親疼愛妹妹,這個小家雖處於風雨飄搖之境,卻何其溫暖。

上天還是眷顧自己的。既然來了,就努力適應吧。前世,她是翰林院學士的女兒,是家中長女,名門閨秀該有的本領,她自問不比別人差。方家雖沒了家主,還有方書毅,未來的希望。她要利用自己的能力,和方書毅一起,把方家這艘被命運的潮水卷入急流中的小船開得穩穩當當。

“母親。”方巧菡輕輕地喊了一聲。

方夫人和徐氏不約而同地擦淚吸氣,平靜下來才扭過頭,勉強笑著嗔怪,姐兒也不好好躺著。

“我覺得沒甚大礙了。天熱得很,換了幹衣服就行,不覺得哪裏受涼。母親,您的身子要緊,既然我沒事了,還是接著去找大夫吧。”

“那怎麽行,”方夫人連忙搖頭,“你吃這麽大驚嚇,又在水裏泡那麽久,怎麽也得養一養,看沒事了再出門。我這老毛病不妨事的……”

方巧菡堅持道:“現在我就沒事了。可是您的病不能再拖了,昨天夜裏疼出來的汗把枕巾子都濕透了,總不能再叫您生生地熬一夜。到了醫館,我還能順便叫大夫也給我瞧瞧。”

“那也……行。”

徐氏已經點頭了,方夫人也覺得女兒的話有理。這孩子一向懂事,不過之前沒這麽口齒伶俐的……唉,可憐,都是這遽然而來的逆境給逼的。什麽時候才能守得雲開見月明?

“把這姜湯喝了吧,驅驅寒。”方夫人慈祥地指著盛好的碗。

“嗯!”

方巧菡知道母親這是同意了。她沖那黑乎乎的竈臺彎下腰,將嘴巴湊近滾燙的粗瓷碗沿,小心地邊吹邊啜飲。

“那我還陪妹妹一起去。”方書毅也走了進來,他同樣聽了很久。

“毅哥兒,那你也喝一碗。”方夫人知道拗不過這對兒女,“路上多加小心,照顧好妹妹。”

“放心吧,母親。”

……

方巧菡換了身方書毅的衣服,攏住頭發,方書毅牽了她的手跟著徐氏出門。他們運氣好,在村口碰見了往縣城酒館送菜蔬瓜果的一位老農,拉的大車上還有點空兒,正好容下他們娘兒仨。

官道上總有過往馬車高高揚起塵土,徐氏憋著氣兒給兄妹倆捂嘴,眼圈又開始泛紅。以前是多麽嬌貴的小人兒,現在為了省幾文車錢,不惜坐這般簡陋的牛車,唉!但願太太的病趕緊根治。

方書毅別開頭,沖徐氏擺手,然後用袖子替妹妹把腦袋遮住。方巧菡微微一笑,掏出自己的手帕遞給他。

她一路上都在思索。出門前方夫人對著徐氏欲言又止,徐氏會意地點頭,她都看見了,也知道母親的意思。

——在小姐面前,不可提秦正軒的事。

方巧菡並沒有把秦正軒那番話放在心上。重活一世,她變得更務實,她才區區八歲,門第嫁娶之類實在不是現在要擔心的東西。

方家所有財產就只剩下方夫人箱子裏那幾兩碎銀。眼下最要緊的,一是趕緊謀到份營生,好維持一家四口的生活;二是找個學堂把方書毅送去,讓他接著讀書,繼承讀書人衣缽。

方夫人、徐氏都有一手好針線,方巧菡想來想去,覺得也只有靠這個換些銀錢最穩妥。那麽,這趟跑城裏,除了去醫館,還得找找繡坊或雜貨鋪之類,看看有沒有門路。

方書毅本來在縣城一家不錯的私塾讀著書,方秀才遇難後不得不中止了學業。方巧菡還是廖綺璇的時候算得上飽讀詩書,但以現在八歲女孩的身份,怎可能輔導哥哥,何況考童生那些功課也只有正規的先生才能教個齊全。

讀書的費用是很高的,以他們現在的境況,該去哪裏進學呢?

“妹妹別怕。”方書毅忽然一拍胸脯,“有哥哥在,誰也別想把你搶走!”

“……”

方巧菡對著方書毅單薄的小身子哭笑不得。這家夥,跟自己這具身體一邊兒大,能護著什麽了,那是十足十的有心無力呀。

這孩子氣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倒好像秦正軒是土匪,要搶她去做壓寨夫人似的。

“咳咳,少爺,”徐氏慌忙使眼色,“前頭就是城門了,咱們去哪個醫館?”

“頤春醫館,”方巧菡答道,“以前都是那兒的章大夫給母親瞧脈。”

“噢,不曉得章大夫在不在。”

話頭就這樣被岔開了,方巧菡握了握方書毅的手,示意她明白。

徐氏的烏鴉嘴不幸言中,進了醫館,果然沒找到章大夫,據說是出診了。

“他昨兒個去了嘉勇侯府,給國舅爺的愛妾瞧病去了,”一個十一二歲的小藥童正將收來的白芷朝筐裏倒,“京城離咱這裏也不遠,昨兒瞧完,今兒早上出發,再過會子說不定就回來了。就是恐怕夜裏吃多了酒,酒意沒散透不好給你們瞧病。別看韓爺家門第高,最是親和客氣的,大夫留宿也會好酒好菜管待……”

藥童還在絮絮叨叨,方巧菡已聽楞了。

嘉勇侯府?韓爺?

嘉勇侯,那不是韓澈的父親嗎!

方書毅好奇地問:“國舅爺是誰?”

“小公子你不知道嗎,國舅爺就是嘉勇侯府的小侯爺韓澈韓大將軍。去年他大敗北冽,殺得北冽韃子哭爹喊娘,立下天大的戰功,皇上便納了韓將軍的妹妹為貴妃,韓將軍自然就成了國舅爺啦!嘿嘿。”

方書毅又興致勃勃地和小藥童攀談,方巧菡已經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了。她深吸了口氣低下頭,盯著自己顫抖的手。

她還沒來得及關註現在的年月,原來……已經是那場悲壯戰事的次年了。

方巧菡猛地瞪大了眼睛。這麽說,廖家人都還健在!那是她心心念念的父母……

“大夫在不在?”一群殺氣騰騰、血跡斑斑的少年擡著個渾身是血的人闖了進來,“救命啊,救救我們大哥!”

大哥?方書毅認出了其中的胖二狗,下意識地向他們擡著的門板上看去。

這頭部、胸部、四肢都汩汩冒血的人,是剛才救他們的秦正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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