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麻生秋也根據夏目老師的提醒,又一次跑去了以前的家。

在距離橫濱中華街比較近，離港口黑手黨有十多分鐘車程的老房子裏，麻生秋也氣喘籲籲地用鑰匙打開門，推門沒有發現江戶川亂步,看見的只有桌子上用過的水杯和揉皺了的餐巾紙。

他走進亂步的臥室,床上灰撲撲的，還放著一套弄臟了的偵探服。

麻生秋也第一天就來過這裏,誰料亂步第一天躲開了所有熟人的視線,寧願睡大街也不肯回家，第二天晚上卻跑回以前的家過夜！

誰都很難抓住一只又聰明又會跑的貓。

所有人都必須承認,亂步早就成長到了極為優秀的程度。

麻生秋也頹然地撿起亂步的衣服，檢查上面的痕跡,很明顯亂步在外面流浪,擦碰到了許多臟東西。

三花貓跟著他走進來,在門後的陰影中化身為中年男人。

“秋也,是否動用更極端的方法，選擇權在你。”

“您是說……異能力嗎？”

麻生秋也的內心備受煎熬，亂步已經開始丟線索了,要不然他和夏目老師沒這麽容易找到對方居住過的地方。

想到亂步對自己的期望值,麻生秋也仿徨地說道：“用了專門找人的異能力之後，我該怎麽向亂步解釋？我用別人的異能力找到了他？他不會信的，我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亂步。”

夏目漱石看出他心力交瘁，轉移話題道：“蘭堂去哪裏了？”

麻生秋也說道：“不知道，他說他去找自己的辦法。”

麻生秋也回到客廳，坐在了亂步坐過的位置上,雙手插進了發絲裏,揉亂了自己的頭發,黑西裝也不覆過去的平整得體。

“老師，我是不是用錯了方法，才會把他逼得離家出走？”

“是你太心急了。”

“心急……是的……是我的錯……”

“秋也，你是成年人，挺直了胸膛，不要自暴自棄，承認自己不如孩子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但是人生本就不可能一帆風順。”

“……本就不可能一帆風順。”

麻生秋也重覆著夏目漱石的話，精神狀態不太對勁。

過於的極端了。

就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夏目漱石皺著眉看他，平時怎麽沒看出秋也如此驕傲，非要壓制住亂步不可嗎？秋也應該明白的，亂步的天賦遠非其他人可以比擬。借助信息差，只能贏一時，無法永遠占據絕對的優勢！

智商的差距猶如天淵之別。

哪怕是麻生秋也在後天再努力，再表現得強大可靠，也辦不到！

夏目漱石沈聲說道：“當務之急是找到他，按照你說的，他在昨天打電話聯系你，可能在外面一直沒有進食。”

麻生秋也如夢驚醒，看向了空了的水杯，“他一直餓著肚子。”

人不喝水只能活三天，不吃飯最多堅持兩個星期。

但那樣會損傷身體！

“我要去找他，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我每天都要檢查一遍！”麻生秋也猛地站起身體，頭有點發暈，自己這幾天也是食不下咽，夜夜失眠，焦慮得顧不上港口黑手黨的工作。

夏目漱石嘆道：“這種事情派屬下盯著就好，你應該再仔細看一看，亂步肯定給你留下了單獨的線索。”

麻生秋也的雙眼有著熬夜上火的血絲，苦澀地移開視線。

他越檢查越大腦空白。

——給我的線索？

——就算擺在我面前，我怎麽看得懂。

夏目漱石發現了他的窘境，克制住了搖頭的沖動，那樣的行為可能壓倒麻生秋也心中最後一根稻草。

說不遺憾是不可能的，夏目漱石總是對麻生秋也報以很大的期待。

這一次的“對手”是江戶川亂步。

分析師無能為力了。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局限性，我的局限性就在這裏。”麻生秋也極力調整自己的心態，仍然回不到過去，“我不再逼他了，白白讓他不高興，他已經哭著求我了……”

一個普通人來管教一個天才？這本身就是辦不到的事情。

最好的方式就是放養。

給予對方一個家，一個擁抱，其餘的就不要插手。

“夏目老師。”

“已經第四天了，我真的找不到他……”

“求您，讓異能特務科派出找人的異能力者吧，對外……對外就請讓我厚顏無恥地宣布，是我獨自一人找到了亂步。”

麻生秋也抓著頭發的手發緊，笑得比哭還要難看。

“我、我想滿足他的期待。”

作為一個父親。

是的。

一個孩子的父親，他沒有辦法坦率地公布自己是卑微的弱者。

他想要在孩子面前表現得強大，給予安全感，讓江戶川亂步如同有了第二個“千裏眼”的父親，可以盡情地對家人吐槽外面的大人好奇怪，一個個簡單的問題為什麽都回答不出來。

夏目漱石臉色冷肅，呵斥道：“你這是二次欺騙！”

麻生秋也說道：“說一個謊言，本來就要無數個謊言去彌補，認為一次就能中止就太傻了。”他說的是別人，也是自己，“如果能讓人幸福，撒的謊再多，也不過是為了最初的想法——”

“我想要他驕傲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為此，麻生秋也願意滿足江戶川亂步，同時維護著僅存的尊嚴。

“他會長大的，會長大到看穿一切謊言的地步。”

“在這一天到來之前。”

“讓我再保護他一段時間，做他的引路人，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我已經遠遠觸及不到亂步的思維了，但是我仍然想要做……”

“夏目老師，幫幫我，我發誓不會再有第三次的。”

夏目漱石理應拒絕的。

可是麻生秋也哀求著他，一個父親在哀求著陪伴孩子度過“童年”，江戶川亂步的“童年”太幸福、也太漫長了。

“秋也，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你不是在幫他啊！”

“……二十歲後，亂步會成長的。”

“這是你的判斷？”

“嗯。”

麻生秋也再無猶豫，向夏目老師述說了美國有一位特殊的異能力者，對方的異能力會是擊破謊言的“克星”。

澀澤龍彥和太宰治皆無法讓江戶川亂步醒來，那麽，明年的“偵探比賽”，埃德加·愛倫·坡與江戶川亂步的比拼就會開始。這一次，在他的影響下，不可能是口頭上的推理比拼，而會是實打實的異能力交鋒！

原著中埃德加·愛倫·坡的異能力“莫格街的黑貓”可以把江戶川亂步拉入推理小說的世界！封印所有異能力者的異能力！

在鐵證如山下，二十六歲的江戶川亂步才不情不願地認賬了，對與謝野晶子承認了自己不是一名異能力者。

到時候異能優先權第一的說法將不攻自破！

不存在被拉入異能力編造的世界，還可以自稱第一的異能力者！

夏目漱石閉目：“隨你吧。”

聽見麻生秋也屏息後的如釋重負氣息，夏目漱石無奈地看向他，“你只要明白自己在做什麽，有什麽後果，並且願意承擔就沒有問題。”

麻生秋也說道：“我什麽都不怕。”

今年，雙黑十五歲將要到來，明年，龍頭戰爭！

他踩在鋼絲上，迎著時代的風行走了八年，腳底本就是萬丈深淵。

【我唯一怕的……就是……如同螻蟻般地死去。】

【亂步。】

【你能明白嗎？】

【你會明白的，我相信你，你會成長到我仰望的高度。】

【代替我，保護這個家吧。】

……

憑借麻生秋也和政府的交情，請動異能特務科分部容易，請動本部的異能力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為了一件常人眼中“孩子離家出走”的小事，麻生秋也付出了一定的代價，以夏目漱石為中間人，令種田山頭火破例了一次。

一位異能力不明，但是能幫忙找到人的異能特務科職員出現。

與此同時，麻生秋也聯系中也和蘭堂，告知情況。

蘭堂來到了江戶川亂步的家鄉，很順利地找到了江戶川父母下葬的地方，他沒有去做挖墳的不公德事情，打著主意——先用“彩畫集”籠罩墳墓，在固定的亞空間範圍內進行讀取屍體，讀取成功，便征詢對方的意見，願意出去就移走屍骨，不願意就提供一點情報。

可惜，事與願違。

“彩畫集”的一個缺陷被他意外的找到了。

蘭堂為了遮掩自己來到鄉下，想要挖墳的行為，在電話裏若無其事地回答道：“秋也，我馬上就回去，你那邊找到亂步了嗎？”

麻生秋也激動無比地說道：“是的。”

江戶川亂步的躲藏一次比一次明顯，已經沒有之前精力旺盛了。

遠方，江戶川亂步在在苦苦等他，餓得快要沒有力氣了。

少年用紅腫的眼睛看見麻生秋也就喊道。

“秋也！”

第一個沖上前的不是麻生秋也，而是接到消息跑來的中原中也，中原中也單手就拎起亂步的衣領，怒不可遏道：“亂步！你能不能省點心！非要全家人把橫濱市翻個底朝天來找你嗎？！”

太宰治在中原中也身後，不急不慢地走到旁邊圍觀。

江戶川亂步“嗚哇”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要秋也！”

“我已經知道錯了——”

頭發亂糟糟的少年臉色蒼白，嘴唇發幹，翠綠的眼睛被淚水洗刷過，閃閃發光，向走過來的麻生秋也伸著手，不停地掙紮。

他被人找到的躲藏地點十分鮮明。

第一次遇見麻生秋也的公交車車站附近，經常更換地點。

他遠遠地註視著那個公交車站臺，不靠近，不發出聲音，任由港口黑手黨和異能特務科、武裝偵探社的人不斷尋找人。

他只想等麻生秋也。

誰都別想第一個找到他。

他要向秋也證明自己的異能力，絕不是太宰治說的那樣，然後秋也會憑借“高維觀測者”觀測到他的地理位置！

麻生秋也來到江戶川亂步身前，蹲下來，擁抱住了他。

一如江戶川亂步推理的那樣。

溫柔的男人。

江戶川亂步撲入他的懷裏，抓住他的衣服，在懷裏放聲大哭，抽噎地說道：“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麻生秋也感受到孩子哭濕了的領口，冷靜下來的心裏酸澀。

【為什麽我不是異能力者呢。】

“我不會拋棄你的，亂步。”

他安撫著仿佛在外面的世界打滾，沾染一身塵土的江戶川亂步。

“這麽晚找到你，是給予你小小的懲罰，下次不要離家出走了，我們會擔心的，因為亂步是一個不懂得照顧自己的孩子。”

麻生秋也現在說的話，亂步全部願意相信。

江戶川亂步哭著保證道：“我不會再亂跑了！我錯了！”他偷偷擡起頭，用濕漉漉的眼神去看擁抱自己的家長，忽略了中原中也和太宰治臉上一閃而逝的異樣，沈浸在失而覆得的氣氛裏。

“秋也，你說我輸了，我就輸了，我都聽你的……”

“好孩子。”

麻生秋也誇讚他，親吻他的額頭。

解決了第一個麻煩。

而後，麻生秋也說道：“我們回家吧，蘭堂馬上就回來了。”

江戶川亂步慫兮兮地點頭。

麻生秋也背對著亂步，把他背起，感受著他仿佛害怕著整個世界，把他埋在自己的腦袋後面的鴕鳥模樣。

江戶川亂步的自信心仿佛在四天的時間受到極大的打擊，恢覆了膽怯的真實態度，哽咽地問道：“秋也，我是異能力者嗎？”

麻生秋也路過了中原中也和太宰治，輕輕一笑，成年人把自己的心思藏的嚴嚴實實，不似這些少年容易流露出質疑。

“嗯，你是。”

“我們全家都是異能力者。”

如果謊言能騙一輩子，亂步讓坡心服口服，或許假的也和真的沒有區別吧。

我僅能為你維護最後一刻的美夢了。

……

太宰治註視著大人背著少年回家。

謊言。

一個在他看來，極有可能變成“真實”的謊言。

要是沒有任何人能擊碎“異能優先權”的說法，江戶川亂步沒有異能力的真相就會被掩蓋下去，即使是自己也只能口頭上辯駁。

中原中也不自然地喊了一句：“餵，別發呆了，跟我一起走回去。”

太宰治嗤笑道：“我是在思考，不是在發呆。”

中原中也受夠了聰明人的腦子，翻了個白眼，“像你們這樣的人，少動一點腦子，看開一點事情，世界會和平無數倍！”

太宰治的鳶色眸子轉動，瞥道：“難得聽見你說出一點有意義的話，中也。”

中原中也納悶道：“你這人真奇怪，對沒認識多久的人就直呼名字，我跟你關系很好嗎？”性格相當看得開的他懶得計較，“我對爸爸想收留你沒有任何意見，家裏房間多，熱鬧一點也無所謂。”

太宰治說道：“你就不會好奇秋也為什麽騙亂步嗎？”

中原中也想要回避問題失敗，臉色抽搐。

“還能怎樣，不就是顧忌著亂步的玻璃心，怕亂步一時想不開。”

“噢噢，你承認了！”

“承認了又如何！亂步有沒有異能力，你在家裏多待一段時間就知道，他發動‘超推理’全靠腦子，隨時啟動，隨時關閉。”

“你聽上去很不服氣？”

太宰治愉快地從中原中也這裏得到更多的情報。

“當然，我也不認為亂步輸給了你。”中原中也不跟他玩虛的那一套，直白地為亂步抱不平，“亂步的智慧足以媲美異能力，而且是頂尖的異能力，你打不過他，腦子也比不過他。”

太宰治歪頭：“那秋也呢？亂步那麽敬佩秋也的能力，可是在我看來，秋也似乎比不過亂步吧。”

中原中也的語氣一滯，失落地低下頭。

“爸爸盡力了。”

麻生秋也沒有異能力，是真的沒有，被亂步逼得失眠了幾天。

他也希望爸爸能戰勝亂步，給對方一個教訓。

事實並非如此。

“為什麽要對非異能力者如此苛刻呢，擁有異能力的我們，踏入社會，也未必會比他們過得更好，更值得受人尊敬。”

中原中也的雙手在口袋裏握緊。

“我原本不相信秋也沒有異能力，現在倒是不得不信了。”

太宰治無視中也的抱怨，對麻生秋也的認知又清晰了一分，不再是戴上童年的濾鏡去看待這個闖入自己世界的人。

“他看上去——”

“就像是偽裝勝利的失敗者。”

“最不可思議的是，大家都認為他沒有失敗，戰勝了江戶川亂步。”

真正的強大是什麽樣子的，太宰治暫時不知道，可是他有幸看見了被所有人承認的另一種“強大”，那是人心的尊敬。

“你們家真有趣，一個大騙子，一個小騙子，一個外國人，還有一個像你這樣完全沒有父子相的兒子。”

說完，太宰治挨了中原中也的一拳，正中鼻梁！被KO了！

太宰治捂住鼻子，險些飆淚。

中原中也氣急敗壞道：“你管好你的嘴巴！”

不再等人，中原中也被他氣跑，完全不想聽見對方吐黑泥。

在後面。

太宰治把痛感憋回去後，默默地看著那一家三口。

他目光飄忽，跟了上去。

這麽有趣的家庭，奇妙的組合，怎麽能沒有自己一份子呢。

——我不是來破壞的，我是來加入你們的！

……

俄羅斯，國外漫長的物流運輸抵達，費奧多爾·D找人代購的跨國快遞到了。

因為基地隱秘，果戈裏被趕出來取快遞。

他利用空間傳送的異能力來到快遞點，順利取走快遞，在基地外，他面不改色地撕開有點重量的包裹，絲毫沒有尊重別人隱私的想法。

白披風的銀發魔術師興致勃勃地查看摯友最近喜歡看的書籍。

一大堆戀愛類的書名沖擊眼球。

他揉了揉單邊的眼睛，把作者“讀者”早期甜膩的爽文作品忽略，再仔細看有價值一點的小說名字：《法國文豪成長記》、《校花的退役殺手貼身保鏢》、《朱砂痣與蚊子血》、《繆斯的眼淚》、《戰場的幽靈》、《我的全家都是文豪》。

果戈裏陷入沈思。

果戈裏覺得陀思最近的奇奇怪怪有了理由。

“他是想談戀愛了嗎？”

不對勁呀，摯友的戀愛對象不是凈化世界的“理想”嗎？

堅信陀思不是這樣的人，果戈裏去翻閱了《法國文豪成長記》，以極快的速度看完了故事的前情提要：十九世紀的鄉下小子愛上了異國他鄉的東方美女，在戀愛過程中寫詩歌成名？

果戈裏臉色微妙，接著翻開下一本《校花的退役殺手貼身保鏢》。

為了證明陀思不是戀愛腦，他硬生生地逼迫自己看下去。

自己一定要弄懂摯友的心思！

一個下午。

費奧多爾·D目光幽幽，發現派出去領快遞的人遲遲不歸。

“果戈裏，你看上癮了嗎？”

……

《名人名言》：青春終究是幸福的，因為他有未來。

——果戈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