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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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思瑜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的背影。

“二小姐, 你進去再瞧一眼吧。”

女醫師的話驚醒了蘇思瑜,再也顧不得蘇相,她跌跌撞撞地跑進去, 此時屋外就剩下周桑月和蘇卿了。

蘇卿察覺到她的視線,目光閃爍, 一時竟有些不敢和她對視, 狼狽地垂下頭,默默聽著腳步聲靠近。

“回去吧。”

話落便徑直淋著雨離開, 蘇卿滿心覆雜地擡起頭望著娘親的背影, 與此同時屋中傳來蘇思瑜哀慟的哭聲, 她突然覺得好冷,牙關止不住地打顫,蘇卿環顧四周, 這座她長大的府邸一瞬之間變得陌生起來, 她在原地呆楞了好久, 突然不顧仰月阻攔跑了出去。

大滴大滴的雨打在臉上,生疼生疼的, 混合著熱淚簌簌落了下來, 風聲雨聲模糊了仰月的呼喊聲, 她聽到胸腔中跳動的心跳聲, 感受到肺裏的灼燒感, 芳落院已在眼前。

那裏寧靜得仿佛獨立於相府之外,蘇卿忘了邁腳,呆呆站在門口, 還是巧雲正巧出來看見了才把人帶進去。

整個過程中蘇卿恍若木偶一般任由巧雲擺弄。

門被推開, 輕微的動靜讓蘇卿眼珠微微一動,蘇玉瀠站在門口靜靜看了片刻, 開口道:“屋子裏點了安神香,你好好睡一覺。”

說完這話,蘇玉瀠便合上了門。

蘇卿抽泣了一聲,淚水打著轉,卻聽話地躺在床上,悄悄用錦被蒙住腦袋,傳出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蘇玉瀠在外面站了許久,雨水順著屋檐落下,形成一道雨幕,她忽然攏緊披風,匆匆離開了。

林姨娘的死似乎被那場大雨沖刷了個幹凈,那日過後,林姨娘這個名字仿佛成了相府的禁忌,誰也不能提起。

蘇卿像是失了魂一樣整日待在芳落院,令蘇玉瀠意外的是,周桑月竟也不來催促。

殷衡還是照常每日銜來一朵花,只不過在那天之後,他會特意叼來兩朵,一朵是道歉,一朵是安慰,潔白的小小的茉莉花擱在窗沿上,直到失去水分枯黃下來。

蘇玉瀠捏著茉莉花的花柄悠悠轉了兩圈,面前桌子上擺著一小撮香,耳畔不斷回響巧雲的話。

“……夫人命人把此香放到林姨娘的香爐中,短則三五月,便會令人日日頭腦昏沈,且變得嗜睡,長則一年就會癡傻癲狂,更兼有墮胎之效,夫人本想徐徐圖之,可添香之人在放香時差點被發現,便將一整年的量,林姨娘聞得多了,孩子沒保住,人也因此沒了……”

蘇玉瀠回過神,把香放進香爐中點燃,片刻後,一縷輕煙飄起,清淡的香味散在屋中,卻讓她呼吸緊促了一下,她猛地站起來,一下子打翻了桌上的香。

在她為數不多的記憶中,姨娘的屋子裏總是四季生香,她閉上眼,似乎還能想起那些多變的味道,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香爐中便一成不變了,再後來,姨娘就瘋了。

巧雲聽到香爐倒地的聲音,站在門外道:“小姐,發生什麽事了?”

“沒事。”蘇玉瀠開口時,才發現嗓音嘶啞,她眨了眨眼睛,逼退眼中的水光,窒息壓抑的感覺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灼灼怒火與恨意。

現在還不是時候,蘇玉瀠拼命說服自己,撐著桌沿的手微微顫抖泛白,蘇玉瀠平覆著呼吸,努力讓緊繃的肌肉放松下來。

醫扶傷送給福來的衣服到了,她該抽個時間去感謝一下,殷衡每日銜來的花也能收集起來做個標本,還有攬星居,該看看這個月的進項如何了……她要知道真相!

蘇玉瀠死死咬住下唇,腦中紛雜的試圖分散註意力的念頭頃刻間全都消退,唯餘一個念頭——真相!

“巧雲。”甫一開口,她便聽出了自己微微顫抖的聲音,“備車,去莊子上。”

巧雲明顯感到她的不對勁,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明知道這時候出去不合適,卻還是順著她的意去備了馬車。

殷衡撞見二人離去的身影楞了一楞,下意識跟上去,巧雲對他悄悄擺手讓他回去,殷衡這才察覺不對,他猛地看向蘇玉瀠,她面上平靜極了,眼角的濕潤卻讓他擡起上半身想看得更仔細些。

但沒等他看清,蘇玉瀠便扭過頭留下一個背影,他心中的擔憂越來越強烈,咬住巧雲的裙擺不撒口,巧雲不放心自家小姐,卻又擺脫不開殷衡,便把它也一同抱去了。

一路上沈默到壓抑,即便殷衡拿頭蹭了蹭蘇玉瀠的手也沒有得到她半分眼神。

馬車駛出京城,周圍越來越安靜,殷衡直起身子探出窗外,已經是到郊外了,蘇玉瀠是想去哪兒?殷衡呆呆地望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來京城中傳言她有著一個瘋姨娘。

殷衡縮回腦袋,時不時瞥她一眼。

馬車很快就停下來了,蘇玉瀠下了車,殷衡緊隨其後,開門的是一名婦人,不近人情的話剛要脫口而出,便見她像哭似的笑了下:“桂嬤嬤,我想見姨娘。”

桂嬤嬤奇怪地瞥了她一眼,竟也沒說什麽,側開身體讓出一條路來。

殷衡擡頭看了看,正要緊跟上去,卻一把被巧雲抱起來,只聽她低聲說:“我們就別去了。”殷衡安靜下來默默註視著蘇玉瀠離開的方向。

谷姨娘的院子裏很安靜,蘇玉瀠緩緩走進去,看到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女子坐在庭院中專註地註視著葡萄架子,她停在女子身後五六步的距離,方才尚且平緩的情緒仿佛被一只手攪動,鼻子一酸,淚水就控制不住地流下。

女子聽到聲音,那雙和她一樣烏黑清透的眼睛看過來,她微微昂著頭,那雙眼睛裏澄澈安靜,倒映著悠遠的天空與白雲,還有她。

蘇玉瀠咬緊牙關努力壓抑住嗓中的抽泣聲,越長越大之後已經不會嚎啕大哭了。

她的姨娘本該不是這樣的,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谷姨娘好奇地靠近她,替她拭去淚水,隨後目光忽然被一只飛過的白蝶吸引,伸出手撲著追向白蝶,庭院中是她開懷的笑聲。

她要讓周桑月付出代價。

蘇玉瀠的目光緊隨谷姨娘,恨意填滿整個胸腔,姨娘嘗過的痛,吃過的苦,她要讓周桑月一一經歷一遍!

谷姨娘表情忽然一變,痛苦地嗚咽著,瘋狂捶打自己的頭,蘇玉瀠想要上前制止她,卻見她表情兇狠地沖過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蘇玉瀠掙紮著想脫離,但谷姨娘力氣大得出奇,長長的指甲狠狠戳進她的肉裏,蘇玉瀠吃痛。

桂嬤嬤突然沖出來死死抱住她,熟練得扯開她的手,任由谷姨娘捶打哀嚎,桂嬤嬤扛著人一步步向屋子走去,她一口咬在桂嬤嬤肩頭上,像是要咬掉一塊肉來,桂嬤嬤把人扛進屋子,猛地鎖上門,裏頭的人用力地拍打喊叫,震得鐵鏈顫動。

蘇玉瀠麻木地看著這一切。

殷衡和巧雲聽見聲音便覺得不對,緊跟桂嬤嬤,於是看見了這一幕,殷衡眼中滿是震驚,反應過來後便竄到蘇玉瀠腳下,著急地叫著。

蘇玉瀠緩緩垂下頭,雙眼無神道:“我沒事……”

殷衡一口咬在她的裙擺上,這樣子看著像是沒事嗎?

桂嬤嬤瞥了她一眼,對巧雲說:“帶著你家小姐跟我走。”

巧雲驚魂未定,在桂嬤嬤淩厲的眼神中回身,胡亂地點點頭,便要去拉蘇玉瀠。

殷衡急得不斷喵喵叫,不斷用頭蹭蘇玉瀠的裙擺。

轉過幾個拐角,是一排清冷的廂房,四周幹幹凈凈地,昭示著這裏有人常住,桂嬤嬤淡聲道:“你們在這兒等著。”說罷,便自己一個人進了屋去。

巧雲按著她坐在了石凳上,懷中一沈,是殷衡跳了上來,他沖她長長地叫了一聲,便探著身子去看她的胳膊,三條一指長的抓痕滲著血,他遲疑片刻,伸出舌頭一下下舔了起來。

蘇玉瀠沈默地把手搭在他身上,殷衡動作頓了頓,擡頭輕輕蹭了她一下便接著舔舐,大概是這具身體的本能,殷衡直覺這樣能讓傷口好得快些。

桂嬤嬤很快就出來了,她換了一身衣服,左肩相比右肩略有僵硬,蘇玉瀠想起來她被姨娘咬了一口。

她坐在蘇玉瀠旁邊,絲毫不顧及主仆關系,把手中的藥箱擱在桌子上:“來,讓我看看你的胳膊。”

蘇玉瀠仿佛失去了說話的力氣,張了張嘴沈默地搖頭,便出神地盯著一個地方發呆。

桂嬤嬤忍著肩膀的疼,許是不耐煩了,眉頭一下沈了下來,眉眼犀利,張口就說:“又不是第一天看見她發病了,擺這副樣子出來她就能好了?”

“你要是見她寂寞了,不如也別回相府了,索性直接住在這裏陪著不更好?”

“我一天天的在這破莊子裏伺候著,可不是為了看你那一張哭喪臉。”說著便冷著臉站起來,斜覷著她。

殷衡氣得渾身發抖,便要撲咬上去,卻見一直失魂落魄的蘇玉瀠猛地擡起頭,烏黑的眼睛中燃著火焰,他從來沒有見過她如此情緒外露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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