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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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沈從南剛從書包裏取出保溫盒,外面就傳來一陣敲門聲。

“南哥,我。”是許靜和。

沈從南挑了挑眉,兩腿一蹬,坐在了堆在一邊的一張桌子上。

許靜和推門進來,“我看阮恬回教室了。就來看看你。”

沈從南半低著頭,打開了保溫盒。清淡的粥香撲鼻而來,沈從南滾了滾喉結,“靜和。以後我的事你別瞎摻和。”

許靜和臉僵了下,故作鎮定,“南哥,你這什麽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我也不知道是因為李振的緣故你要欺負她,還是因為我的緣故你要欺負她,反正以後不許再欺負她。”

許靜和見沈從南挑明了說,也撕破了臉,“呵,那我要是還欺負呢!”

沈從南掀了掀眼皮,“哦,那我幫她欺負回來。”

許靜和眉眼一橫,氣得從地上就近抓了個排球就往沈從南身上砸:“沈從南你這個混蛋!”

沈從南神情慵懶,也沒打算好她計較。他伸長了手,將粥送遠了點,自己側著身子,用背脊擋住了排球。排球應聲滾落,沈從南看了眼保溫盒裏的粥。

一點都沒灑。

他不自覺扯了扯嘴角。

許靜和見他護著那粥,怒意如水高船長,愈發兇狠,“沈從南。你等著,我要告訴景阿姨,你早戀!”

沈從南聞言,滿不在意地笑了笑,“我媽那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天盼著我出道呢,要是我說我談了戀愛才出道,我媽還巴不得我早戀呢。”

許靜和被沈從南氣得渾身發顫,她隨意又撿了個球,朝沈從南砸。

沈從南還是跟原來一樣,沒躲,只護著那粥了。他將保溫盒放下,兩手反支在課桌上,晃著雙腿,散漫道,“給你砸兩下,是因為你是我媽朋友的女兒。”

許靜和神情羞惱:“……”

沈從南:“行了,回去吧。我一早上沒吃東西就來學校了。餓得慌。”

沈從南大喇喇地單手拎著阮恬的書包進教室的時候,早自習剛結束,教室裏正在換座位。

第一組換到第四組,第二組換到第一組,以此排序。

沈從南的位置,他同桌已經幫著他換好了。

高三的生活千篇一律,又壓力大,稍微一點風吹草動就能成為同學們茶前飯後、課餘時間的八卦。

沈從南上回在班裏幫阮恬掙回面子,證明阮恬沒偷錢的事情還歷歷在目,今早又這麽一出,這一會見到沈從南背著阮恬的書包回來,同學們都紛紛開始調侃。

“他們是不是一對啊。我看沈從南對阮恬很不一般誒。”

“是啊。剛剛阮恬回來的時候,臉超級紅的,一點也不像是被沈從南‘教育’過,感覺像是羞的呢!”

“怪不得阮恬成績變差,原來是因為談了這麽個十天裏有八天不在學校的人。”

“……”

沈從南聽到這些流言,跟個沒事人似的,走到姚芳芳的座位邊,朝坐在裏面座位,埋著頭寫物理作業的阮恬喊,“餵,小短腿!”

阮恬沒理他。

沈從南笑了,“我喊你呢!小短腿。”

姚芳芳看了眼沈從南,又看了眼阮恬,最終還是拽了下阮恬的衣服,“阮恬,沈從南好像在喊你。”

阮恬被姚芳芳拽了下,筆頭歪了歪,在作業本上劃細細的一條黑線。

她悶著聲音,“我叫阮恬。”

沈從南給面子地應,“哦。”

阮恬真不明白他為什麽非要這麽逗她,但怕他接著這麽鬧下去沒玩沒了,於是問,“找我什麽事。”

沈從南將書包總肩膀上摘下來,“小短腿。你的書包。”

阮恬沒擡頭,伸手去拿書包:“……”

沈從南看見阮恬被自己整的無話可說那樣子,忍不住就哈哈笑了。他將書包往回挪了挪,“小短腿,沒想到你除了腿短,手也不太長。”

阮恬放下筆,半直起身子,伸長了手要去夠書包。臉上又氣又惱的表情仿佛在說:媽的智障!

沈從南敏捷地往後一退。

阮恬還是沒拿到書包。

阮恬看沈從南幸災樂禍那樣子,馬上放棄拿書包,坐回了位置。

沈從南這人就是那種你越急他就越來勁的,見阮恬不搭理他了,也就消停了。他把書包送回阮恬的桌子,“謝謝阮同學今天不向老師打報告之恩。”

阮恬剛拿起的筆,又頓了下。

所以——

沈從南從教室整那麽一出,是為了把早自修上那個避|孕|套的事情全都攬到他身上去。

阮恬心裏軟了一下。

高三的課業重,一眨眼一上午的課就結束了,同學們三三兩兩結隊去吃午飯。

阮恬準備找周念念去食堂吃飯,才忽然想起,沈從南好像這上午好像都沒怎麽找她說話。

阮恬回頭看了眼,發現沈從南和他同桌吳軍不知何時換了位置,他爭兩手疊著,側著臉,趴在桌子上睡覺。

離得近,看得仔細了,才發現他眼底染著一片青灰。

怕是昨天本來就有點感冒,又因為聯系不到她,所以沒睡好吧。

忽然,沈從南閉著眼,薄薄一笑。

阮恬一懵,以為他是做夢了,沒想到沈從南卻開了口,“小短腿。”

聲音透著幾分清冽和愉悅。

阮恬頓時耷了眉眼。敢情他睡覺是裝的?

沈從南仿佛看透她心思似的,“哪裝了?我昨天一晚都沒怎麽睡好不好?”

阮恬被他這麽一懟,瞬間說不上話了。

沈從南剛睡醒,臉上還蒙則一層慵懶,“短腿,”他這回連“小”字也省了,叫的也發順溜,“剛就想問你了,你換洗發水了!”

阮恬心跳漏了個節拍,“你怎麽知道?”

沈從南嘚瑟地揚了揚眉。

他伸手,趁著阮恬沒反應過來,輕輕拽掉了她的幫發帶。

烏黑的頭發像從天而瀉的一溪流水,阮恬回頭抓了把自己的頭發,另一只手要去拿回自己的綁發帶:“餵!”

沈從南咧著嘴笑,“發質不錯啊。”他把綁發帶放到鼻子下聞了聞,“還是以前的洗發水好。”

阮恬攤手:“……還我。”

“叫聲南哥。”

沈從南眼睛亮晶晶,一看就知道又玩到興頭上了。

阮恬這回倒是順了沈從南的意,笑著跟他鬧,“……南哥,把東西還我。”

沈從南樂了,“這個就留給我了。你一個女生,應該有很多這樣的橡皮筋。”

阮恬:“……”

她有是還有,但是為什麽他拿她的東西這麽理直氣壯?

但阮恬也沒再要回來。

正巧這會兒周念念過來,她上下打量了沈從南,再略微擔心地看著阮恬,“恬恬,吃飯去了。”

阮恬從口袋裏找了個新的橡皮筋綁了馬尾,朝周念念點點頭,“嗯。一起吃飯去。”她站起身,又轉過臉看沈從南,“你記得吃飯。”

沈從南繼續趴在課桌上,擡了擡眼皮,“哦。”

“實在困,就回家睡覺。”

沈從南徹底睜開眼,“不。我要跟你一起回家。”

阮恬:“……”

那不是要跟她一塊住校了?

阮恬跟著周念念一起出了教室,周念念馬上把一肚子疑惑傾瀉了出來,“今天早上到底什麽情況啊。你和沈從南又是什麽情況啊。感覺他看你的眼神不一般啊!”

阮恬思忖了片刻,還是決定不將家裏的事告訴周念念,只說了沈從南:“上回不是告訴你,那個問我是不是第一次請人吃外賣嗎?”

周念念難以置信,“那個人是沈從南?!”

阮恬點點頭。

阮恬回教室的時候,教室裏還沒幾個人,沈從南正在和江易一起吃外賣。

江易占了沈從南同桌吳軍的座,見了阮恬,跟個彌勒佛地笑,“喲,嫂子吃飯回來了。”

阮恬手裏拎著個小賣部的袋子,聞言楞了下,朝江易擠出了一抹笑,然後斜了眼沈從南,沒有說話。

沈從南樂滋滋的,也沒說話。

江易笑得更歡了,“哈哈哈,南哥你這回栽了。我喊了聲嫂子,嫂子第一時間瞪了你一眼。嫂子,以後南哥就交給你多□□□□了啊。”

沈從南看了阮恬手裏的塑料袋,“給我買了吃的?擔心我餓?”

阮恬一臉鎮定地搖搖頭,“不是。下午作業多,我怕我自己餓。”

沈從南也不戳穿她,只跟個求投食的哈士奇似的,看著阮恬,“這外賣不好吃,沒吃飽。我感覺我下午也會餓。”

阮恬淡淡看了他一眼,將手裏的外賣袋子拎給他,“吃吧。我其實也不是很餓。”

江易在一邊看的一楞一楞的,看到最後,捧腹大笑。

他在那邊學著沈從南剛剛說的那句“這外賣不好吃,沒吃飽,我感覺我下去也會餓”,學完了,還補充,“哎呀呀,我也好想有人給我送零食哦。”

阮恬坐回座位:“……”

沈從南翻著袋子裏的零食,“……”

沒人理江易。

學習的時間總是特別快,轉眼又是周五。

阮恬收拾好了東西,打算跟周念念一起回家。周念念卻看了眼坐在最後排虎視眈眈的沈從南,“今天我就自己回去了。”

阮恬:“……”

周念念用唇語:“我不想做電燈泡啊!”

說完,就風一陣地遛遠了。

沈從南將書包斜跨在肩上,從座位上起來,“走了。”

阮恬剛要背上書包,書包就被沈從南一手輕松地臨走了。阮恬訥了下,半垂了腦袋,“那走吧。”

走了兩步,她忽然想起什麽似的,“那天,就是下大雨的那天。我和周念念說話的時候,你是不是就在外面?”

沈從南抿著唇,視線平視前方,“好漢不提當年勇。”

阮恬被他這句話逗樂了,“我出教室的時候還看見地上的煙頭了。只是沒想到是你。”

沈從南看她彎成新月狀的眉眼,嘴角微勾:“……”

走出了校園,沈從南忽然問,“餵,小短腿!”

“嗯?”

“手冷不冷?”

“還好。”

“你應該說冷。”

“手還挺冷的。”

沈從南抿著唇笑,將阮恬的手牽著一同塞進自己的口袋,“這樣有沒有暖一點?”

阮恬低了腦袋:“還好吧。”

“你應該說很暖。”

“我現在手很暖。”

阮恬說完,自己也沒繃住,銀鈴般輕笑。

她偷偷看了眼沈從南。

卻正好對上了沈從南慌促移開目光的半張臉。

她重覆:“沈從南,我現在手很暖。”

沈從南沒說話,甚至不敢看阮恬。

他雖然是風華正好的好青年,但到底血氣方剛,不一定把持得住。

又走了一段路。阮恬先找了個話題——

“沈從南。”

“嗯?”

“你以後還考大學嗎?”

“考。你考哪裏,我就去那兒挑一個大學上。”

“你將來長大打算幹嘛?”

“你呢?你打算幹嘛?”

“明明是我先問你的。你先說。”

“不知道。但我媽盼了十八年,就想讓我出道給她演電視劇看。不上學的有幾天我會去專門的老師那裏學點應試藝考的東西。”

“……”

“你呢?”

“我也不知道。我想以後能自己養活自己。越快越好。”

靜了靜。

沈從南停下腳步,“那你好好準備考試。考一個好的大學。我跟著你去那個城市,找其他的大學上。”

阮恬低著頭:“好。”

“我不管在哪都會混得開,不用擔心我跟著你去上大學就會顯得我很委屈。”

阮恬有些想笑:“好。”

“嗯。”

“家裏再遇到什麽事,第一時間報警和給我打電話。如果今晚還拿不到手機,我送你一部。”

阮恬剛想拒絕。

沈從南:“不是免費的。我懂,你肯定覺得太貴重。到時候等暑假了,你每天給我煮飯當保姆來抵債。”末了,他補充:“不許拒絕!”

阮恬:“……那我要回家了。”

臨到小區門口,沈從南扯著她的手,不肯放,“我感覺你家裏真的不安全。要不你直接跟我住?”

這想法有點驚世駭俗,阮恬當即拒絕:“不行!”

沈從南撇撇嘴,“我只是說說。”

阮恬知道沈從南是擔心自己,忍不住寬慰他,“今天跟你在一起,回來得遲。我媽已經回家了。方順他不敢對我怎麽樣的。明後天我都會早點兒去圖書館,再到我媽回來了我再回家去。”

“……”沈從南,“那你隨時都要跟我保持聯系。找不到手機,就先用電腦。明天我有其他藝術課,後天我去圖書館找你。”

阮恬朝他笑,“好!”

就在阮恬剛和沈從南分道揚鑣的時候,初春的天,忽然下起了雨。

密密匝匝地,往人身上砸。

沈從南走了沒兩步,忽然就聽後面追過來的跑步聲。

他回了頭,看見阮恬背著笨重的書包,朝他奔來,一直跑到了他的身前。

阮恬從書包裏找出一把傘,遞給他:“給你。”

沈從南沒接:“那你呢?”

“我馬上就到家了。不用傘。”

“……”

阮恬拍了拍書包,“而且我還有一把。”

沈從南遲疑了一下,接過傘,“所以,你帶了兩把傘。”

“嗯。”

“其中一把是給我帶的?”

阮恬擡眼看他,“嗯。給你的。新買的。現在兩把都是黑傘了。”阮恬說著說著,臉頰奇異地飄了紅,“以後我只會給你送傘的。很晚了我要回家!”

阮恬說的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打機關槍似的,劈裏啪啦地說完了,就落荒而逃了。

阮恬回到家,家裏沒開燈,又拉著窗簾,整個屋子都顯得格外昏暗。

阮恬站在玄關口,後退了一步,遲疑了一下,輕喊了一聲,“媽?”

沒有聲音。

阮恬抓住了門把,馬上打算逃走。

“恬恬。”是阮舒的聲音,平靜又死寂。

阮恬又往回走了走,再次喊,“媽。”

阮舒從阮恬的房間裏出來,一步步朝玄關口的阮恬走,“恬恬。你幫媽媽一個忙好不好?”

光線暗,但是阮恬還是看清了阮舒身上斑斑點點的血漬,像一朵朵從玫瑰花瓣,雜亂地粘附在阮舒的衣服上、裸|露的脖子上、雙手上。

異樣的恐懼湧上心頭,阮恬再次往後退。身上像上了發條,止不住地顫抖,“媽,你這是怎麽了媽?”

阮舒張開了雙臂,朝阮恬走著。她像是魔怔了一般,神色越來越癲狂,“恬恬,你在怕什麽?媽媽替你把方順殺了,你不是應該高興嗎?為什麽還要害怕?以後再也不會有人要強|暴你了!”

阮恬恍若當頭棒喝,整個人被怔住。

阮舒趁著阮恬出神的功夫,沖了兩步抓住了阮恬,“是我替你殺了他!不然他今天在浴室裏,你的房間裏裝上隱形攝像頭,你就會被他全部看光哈哈哈哈!我對他這麽好,我對他這麽好,做給他最好吃的,給他用最好的,住也住我的房子,什麽都不用操心,為什麽他要這樣對我,為什麽他會喜歡上你個乳臭未幹的臭丫頭,你個狗雜種!”

阮舒使勁晃著她的肩膀,像發怒發狂的母狼一樣,見誰逮誰,發洩著內心的憤懣與不滿:“憑什麽!憑什麽!他竟敢對你有茍且之心。”阮舒帶著血的手輕柔地撫摸著阮恬的臉頰:“所以媽媽替你殺了他,媽媽是不是對你很好?嗯?是不是對你很好?”

阮恬的神經太緊張,緊張得快要麻木了。她打了個冷戰,渾身一個機靈。

她有種錯覺,阮舒瘋了。

她好像也跟著阮舒一起瘋了。

阮舒扣著阮恬的雙臂,祈求道:“恬恬,媽媽養你這麽大不容易。你去幫媽媽自首好不好?你還未成年,殺人不犯法的。你去自首,幫媽媽頂罪好不好?大不了你就告訴警察說是他先對你有茍且之心的……”

阮恬艱難地啟口:“我沒有殺人,我為什麽要自首?我不自首。”

阮舒甩手就是一個巴掌扇在了阮恬臉上,“我養你這麽多年,現在幫你殺了人,你還要以仇報怨,你有沒有良心。”

阮恬咬著下嘴唇,強迫自己不許害怕,“媽媽。你不是為我殺了他,你是因為他不喜歡你了背叛你了你才殺了他。媽媽你忘了,你從小沒有給我開過一次家長會,沒有告訴我我爸爸是誰,沒有教我一點生理知識。你除了生下我,用錢養大了我,你什麽教育也沒給我。而且就算我去自首,警察還是會查出真相來的。所以,媽媽,我們坦白一點,你去自首吧。說不定還能坦白從寬。”

阮舒氣急:“你什麽意思?你想讓我去坐牢!我花在你身上的錢難道就是理所當然的了!早知道會這樣,我還不如直接把你扔在孤兒院裏!餓死你冷死你算了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沒良心!”

阮舒越說越來氣,抄起離身邊最近的東西就往阮恬身上砸。

阮恬想跑,卻被阮舒搶先一步堵住了門。

阮舒一個掃帚直接往阮恬身上敲,“沒良心的東西,良心被狗吃了小畜生!要不是你,我早就嫁人了,我早就過上好日子了!我早就過上好日子了!你個小畜生!小畜生!”

阮舒打得累了,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在地上的阮恬:“好啊,既然你不肯去自首。那你就跟我一塊逃吧。”

阮恬左手邊的縫針還沒拆,原本這些天傷口已經好得差不多,但這會兒感覺那扣子似乎又裂開了。像是有千萬只蟲子在嚙噬般的疼。她伏倒在地上,咬了咬牙:“不。我不逃。我才不要跟你走!”

阮舒像潛伏在黑夜,張著血盆大口的獸。她朝著阮恬嘶吼:“你必須跟我走!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你不跟我走,你馬上就會去警局把我給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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