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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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從南手臂僵了僵,微低了頭。

少女兩頰青白,泛著不正常的輕紅,像石灰上染了點胭脂。一雙眉烏黑,仿佛夜色裏的遠山,凝成一團模糊的輪廓。

她仿佛是在忍受什麽痛苦似的,額上滲出清透的冷汗,根根青筋綻出。

她將傘略為蠻橫地塞進了沈從南的手裏。

沈從南接過傘,眉端高挑,大約也意識到了她不對勁。

他反手抓住了阮恬的手臂,“餵。你什麽情況?”

阮恬眉心擠了擠。

她心裏記恨著方才沈從南在樓梯口輕薄、取鬧自己的事,再加上今天剛好是月經第一天,大雨裏一著涼,小腹像有跟棍子在使勁搗鼓一樣,痙攣般的疼。

她底本是不打算來送傘的。可後來也不知道她是腦筋抽了還是怎麽,給周念念打了電話讓她不必等她,然後她就屁顛顛地跑來給他送傘來了。

大概只是為了還他上一次王川檢查作業時的出手相助吧。她這樣想著。

反正一定不是她心軟了。

沈從南將傘往她身上靠了靠,略有些別扭地說,“餵,你說話啊!”

阮恬因為小腹疼,整個人抽搐了下,才勉力支撐著站好,微仰著臉,低低地、輕飄飄地說,“沈從南,我……”

阮恬頓了下,繼續,“我痛經痛得厲害,你送我去趟醫院行不?”

話音剛落,阮恬眼前一黑,猛地就朝沈從南身上栽了去。

沈從南在原地懵了一會。

良久之後,他才動作略為生疏地撈住了阮恬細瘦的腰,小心翼翼地將她的頭靠在肩上。

他給江易打了個電話。

鼻尖有刺激的消毒水味繚繞。

阮恬皺了皺鼻子,慢慢地張開雙眼,看見了頭上吊著的點滴。

以前痛經痛得厲害的時候,她也吊過點滴。所以這回倒也沒怎麽詫異。唯一讓她詫異的,是坐在病床一旁玩手機的,沈從南。

記憶瞬間回籠。阮恬淡漠的臉上陡然浮上來一層紅。

阮恬咳嗽了聲。

沈從南從手機上擡起臉,看向她,“餵。”

他已經換了一套衣裳,模樣幹凈。頭發也吹幹了,沒有抓形的頭發擋著他半個額頭。隱隱給人透出幾分壓力感。

阮恬和他對視,她下意識地緊張了下,用舌尖頂了頂下嘴唇,等他後話。

沈從南註意到她的動作,視線側開,低著嗓子問,“還痛嗎?”

阮恬也側開了目光,“好多了。”

靜了靜,氣氛微尷尬。

阮恬跟上一句,“沈從南。”

“嗯?”他接的很快。

“謝謝你。”

沈從南再一次看向她,眸光流轉,“我會跟你客氣的。”

阮恬訥了下,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她神色淡淡,“那就算我還是欠你一頓外賣。”

“嗯。”

沈從南應了聲,翹起二郎腿,擡起手機接著打游戲。

阮恬和沈從南高二文理分科後,一直在一個班,卻從沒講過話。

阮恬以前對沈從南的印象就是:經常逃課,學習差,乖張、輕佻、恣意,好像很受女生歡迎,但也有很多人忌憚他。

許靜和向沈從南告狀阮恬拿走她八百塊錢,這是阮恬第一次和沈從南說上話。

今天算是兩人說話說的最多的一回了。

阮恬抓了抓被角,盯著視線上方雪白的墻壁,“沈從南。”

沈從南在游戲裏難以抽身,“等會。”

阮恬咽了咽口水,連著想說的話也一同順下了喉嚨。

過了好一會,沈從南再一次收起手機,凝神,“餵。怎麽了?”

阮恬看了眼快到底的點滴,“沒什麽。就是問你,我欠你多少醫藥費?”

沈從南不缺這點錢,但他正了正神色,說,“不多。123塊5。”

阮恬皺了皺眉,“嗯。那我轉支付寶給你,你支付寶是你手機號吧?”她一邊說,一邊彎起上半身打算按護士鈴。

沈從南搶先幫她按了,他站在病床頭,眼睛隱隱躍著一點璨亮的光,“你存了我手機號?”

阮恬發現他對這個問題格外執拗,她平靜地解釋,“上回送外賣的時候,我對你手機號,有點印象。”

沈從南動了動嘴巴,面色淡了不少,“我不太用支付寶。你加我微信轉我就行。我微信也是我手機號。”

阮恬,“……”

阮恬打完點滴,和沈從南道了個別,在醫院附近上了公車回家。

沈從南麽,則是坐在杜鈺天開得馬馬虎虎的車上,悠悠地往家裏回。

江易最先耐不住八卦心,“南哥,學委和你到底啥情況啊!”

沈從南心不在焉,拇指在微信頁面上來回地劃,沒搭江易的腔。

倒是杜鈺天看了後視鏡一眼,一臉壞笑,幫沈從南回了一句,“你南哥進行人道主義事業呢!正準備拆穿你們學委,讓她露出真面目。”

江易,“……”

阮恬回到家,屋裏燈光融融,阮舒和方順正甜蜜蜜地在吃晚餐。

阮恬眉頭一擰,默不作聲地背著書包朝臥室走。

方順正給阮舒布菜,見阮恬埋著頭就朝臥室走,連忙喊住她,“恬恬,還沒吃飯吧。趕緊來吃飯。”

阮舒雖然不耐煩,但也拍了拍一側的位置,“吃飯!這麽晚回來也不知道給家裏打個電話,你方叔叔還一定說要等你回來一起吃。菜都熱了兩回了才知道回來。”

阮恬腳步頓了下,放下書包到餐桌邊坐下。

方順給阮舒夾了個雞腿,輕言軟語安慰她,“好了,恬恬也不是故意不會來,估計是有事耽擱了。來,吃個雞腿,別生孩子氣了。”

阮舒最經不住方順哄,嬌俏地瞪他一眼,“就你對我好。你看她,生她養她這麽大了,進門也不曉得喊聲媽。”

阮恬的筷子頓了一下。

方順掛著笑臉,眼神油膩地看向阮恬,“恬恬,快和你媽說兩句。道個歉。”

阮恬給自己夾了個雞腿,臉色靜得像冬天的海,沒一點波瀾,“媽。明天我幫你送外賣。”

這算哪門子道歉。

阮舒的臉色當即黑了幾分。

阮恬忽然感覺自己的小腿上有什麽東西在摩擦,她低頭看了一眼,發現方順的腳不知何時伸到她這邊來了,還伴著他令人作嘔的聲音,“阮恬,被鬧脾氣,正經給你媽道個歉。”

胃裏迅速湧上來一陣惡心,阮恬冷著臉狠狠踹了腳方順的腳,咬了兩口雞腿,再扒了兩口飯,迅速放下筷子,“媽,我吃完了。你慢吃。”

阮恬摔上房門,忙戴上耳機,一直將音量調大到蓋過外面阮舒的怒罵聲。

她拿著手機,刷了會新聞和微博,順手又打開了知乎。

上回她提的問題,知乎上有了三條評論。

A:蜜汁尷尬。

B:這小白臉好可惡。

C:你媽為什麽看不起你。

阮恬想了想,給B回覆:我感覺那小白臉老是想騷擾我,我該怎麽辦?

阮恬聽的是《Once You’ve Met Someone, You Never Really et Them》,阮恬剛放下手機,剛好歌播放到第三十秒,“私はあなたが好き(我喜歡你)。”

這個歌手只發了一張專輯,這張專輯裏只有一首歌,這首歌裏就只有這麽一句歌詞。

很孤獨,孤獨極了。

和她一樣的孤獨。

女聲空靈幹凈的聲音像一陣春雨,滌蕩了阮恬腦海煩亂的思緒。放空的腦海一片模糊,慢慢地又拼湊出了一張乖張又輕佻的臉。

沈從南。

阮恬感覺嘴唇突地像燒了起來一樣的燙,從方才就一直壓抑的,不敢去回憶的那種人和人嘴唇相貼的溫膩、柔軟、奇特的觸感如潮水般地湧來。

阮恬整個人都軟了下來,心口仿佛生出了一江春水,正漫漫延展到全身。

第一次體會這樣的、全新的感覺。

她想她是瘋了。

阮恬想起什麽,拿起手機打開了通訊錄。

她猶豫了一下,將一串號碼添加到聯系人。編輯備註的時候,她思忖片刻,忽然想起網絡上一個熱詞,沒忍住,直接備註了——不可描述。

阮恬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好一會,驀地眉眼輕輕一彎。

笑容淺淺。

沈從南剛上高中,家裏就給了套別墅,他只要想一個人的時候,就會去那個別墅住。

這個禮拜沈從南被景月叮囑了好幾次,讓回家裏住。沈從南難得聽話,回了家。

景月正敷面膜,端著IPad在看時裝劇。

見兒子回來,景月沈溺於劇情,眼皮擡了擡,悠悠拋過去清脆的一句,“喲,乖兒子終於回來了啊。”

她忽然想到什麽,暫停視頻,溜圓了眼睛仔細對比了一眼電視劇裏的男主角和自己兒子,忍不住感慨,“我們小南南長得可真帥啊。小南南,你出道演部電視劇給媽媽看好不好?嘖,你這張臉不去演電視劇多浪費啊……”

沈從南將書包甩在沙發上,對景月這種請求見怪不怪。

景月向來對自己兒子的長相滿意得不能更滿意,她感慨,“要不是媽媽早早嫁給了你爸爸,已經到了這把年紀,媽媽才不當家庭主婦呢。媽媽一定專註演技,說不定現在早就是影後了呢。”

沈從南神色鎮定,全當沒聽見。他喝了杯保姆劉媽遞上來的熱水,專註地開始打游戲。

景月繼續日常慫恿沈從南,“小南南,你要是出道了。媽媽一定當你的粉絲會會長,然後帶領粉絲助你一臂之力,捧你當上影帝。”

沈從南這些話早聽出老繭了,他臉也沒擡,朝廚房喊了聲,“劉媽,我餓了!”

廚房馬上傳來,“晚飯馬上就好!”

景月見沈從南對自己的話似聽非聽,不樂意了。她放下IPad,正襟危坐,“小南南!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沈從南游戲打得入神,“嗯。你說要當我粉絲會會長。”

景月這人特別軟,沈從南給了點回覆她就沒脾氣了,“小南南,馬上就要藝考了,你一定上點心啊。媽媽就盼著你帥給全世界看呢!”

沈從南,“……”

“小南南!”

沈從南懶洋洋地敷衍,“嗯。我一定帥給全世界看。”

景月心滿意足了,接著開始看劇。

沈從南打了幾局游戲,又去看了眼微信。

微信這回終於有了新的好友,沈從南以為自己眼花,手抖了一下,才點開了驗證信息。

“我是阮恬。”

規規整整、一本正經的一句話。

沈從南隔著屏幕,一邊不自覺笑,一邊低聲吐槽了句,“嘖,發個驗證消息還端著!”

沈從南沒有直接同意加好友。

他從沙發上跳起來,“劉媽,我先去臥室,晚飯好了喊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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