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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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屋內因為聽到他的回答而震驚的眾人,弗吉爾嘆息一聲,說起了他母親伊麗婭的那一段往事。

弗吉爾第一次見到紅花的頭顱時他還很小,即使當時正在戰爭之中,他也和其他幼崽一起被保護在安全的後方,隔絕了硝煙和血腥死亡。

有一次他的父母從前線返回來看望他的時候,他的母親伊麗婭帶給他一盆漂亮的盆栽。

那盆栽像一棵小樹,嫩綠色的繁茂枝葉向四周垂落,枝條上還開著漂亮的紅色小花,枝條下方的樹幹全部被一層深綠色的水晶石包裹著,底部盛裝著這棵小樹的是個漂亮精美的藍綠色水晶盆。

弗吉爾還以為那盆栽是母親給他的禮物,不料母親卻十分悲傷地告訴他,那是她一位朋友的頭顱。

當時的幼崽雖然被保護著卻不意味他們不谙世事,相反,大人們不介意讓他們知道戰爭的殘酷好心智成熟一些,這樣在這亂世中萬一哪天有什麽意外,這些孩子活下去的幾率也能大一點,所以伊麗婭將部分情況告訴了弗吉爾。

伊麗婭當時將紅花的頭顱帶來,是為了托付給自己在後方的兒子保管。

當時所有的成年精靈都會輪流去前方作戰,伊麗婭不希望朋友的遺骸有一天又落在戰場上被徹底毀壞。

如果可以,她希望將紅花的頭顱安葬在一片盡可能遠離南部的森林裏。但當時行動自然沒那麽方便,伊麗婭只好暫且將這件事情托付給了弗吉爾,如果有一天她也沒能從戰場上回來,希望弗吉爾有機會為母親完成這個心願。

弗吉爾也是在那天才知道了原來母親有一位名為紅花的樹人好友。

在戰爭開始前,世界和平了許多年,狹長的中心海兩岸都是森林,北部的森林中住著許多熱愛自然的精靈,南部的森林有一群同樣熱愛自然的樹人。

精靈和善友好,樹人雖然有些警惕外族,但他們其實也十分憨厚善良,他們同樣熱愛自然敬畏生命,觀念中有許多相同的地方,天長日久,兩方作為鄰居相處得其實挺好。

伊麗婭就是一次救助了紅花受傷的寵物鳥後和她認識的,她們一見如故,很快成了好朋友,在戰爭突然的開始前,她們已經來往了很多年,是彼此的摯友。

戰爭開始後,彼此的立場忽然對立,伊麗婭也和紅花斷了聯系,所以弗吉爾見到那個盆栽之前,從未聽母親提起過紅花。

弗吉爾也曾好奇地猜測過,在戰爭開始之後紅花死亡之前的時間裏,她們曾經在戰場上碰過面嗎?在對昔日好友的種族刀劍相向時她們又懷抱著什麽樣的覆雜情感?

伊麗婭後來偶爾會說起弗吉爾的寵物小鳥就是當年紅花馴養的小鳥後代,講到紅花讓她坐在身上一起浮在海面上玩耍的時光,但她從不提起戰爭開始以後的事情。

弗吉爾唯一聽到過的相關訊息就只有伊麗婭將紅花的頭顱托付給他的那一次,伊麗婭說她在戰場上找到了已經死去的舊友殘骸,她死在了自己人手中,並且她的死亡和伊麗婭有不小的關系。

弗吉爾猜測紅花大概是因為有母親這樣一位精靈朋友,在戰爭時期受到牽連被處死了,在當時這種情況也不是沒有。

弗吉爾說:“母親說紅花的死亡與她有關,她一直為此感到悲傷和自責,後來她在這裏化身精靈古樹沈睡的時候,吩咐我將紅花的頭顱埋葬在她身邊。”

他起身道:“我帶你們去看看吧。”

大家跟著弗吉爾來到了村子內部的密林中,在一黑一綠兩棵枝葉糾纏在一起的奇異樹木前面,弗吉爾停下了腳步。

“這是我的父親,一位黑暗精靈,他很早就在戰場上耗盡了生命力化為了精靈古樹,我們遷徙的時候為了把他一起移來庫爾斯山可是花了不少心力。”弗吉爾指著那棵散發著悠悠黑芒、枝葉皆為墨綠色的大樹介紹道。

“這就是我的母親了,她倒是挺過了諸神之戰,不過在戰後和我們一起遷徙來這裏後沒多久,她也沈睡了。”旁邊枝葉翠綠的另一棵樹就是伊麗婭的化身。

在這兩棵樹根部之間三四步寬的空地上,一叢紅色小花靜靜躺在草地上。

紅莉蓮情不自禁地向那叢小花走了幾步,“這……這就是……”

她幾乎是一眼就認了出來,因為那和她的頭發實在很像。

“是的。”弗吉爾點點頭,“母親吩咐我將她葬在這裏。”他想,也許母親一直很遺憾不能保護自己的朋友,所以才想在化為精靈古樹後將她遮擋在樹冠之下。

弗吉爾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紅花的頭顱刨出,三位樹人在他身旁屏息等待。

他先是沿著紅花的枝葉頭發挖出了一個大泥團,然後和三位樹人一起動作輕柔地除去一層又一層泥土,漸漸地,一張沾著泥痕閉著雙眼的樹人面孔出現在大家面前。

“我母親很早之前就把當初外面裹著的那些水晶去掉了,可能對她之前與之相連的皮膚有一些損傷,除此之外,它和我初次見到時沒什麽兩樣。”弗吉爾打量了幾眼清理出來的頭顱。

樹人的頭顱並未因為時間而腐朽,也許是因為魔法,或者是其他的什麽原因,過了這麽久都保存得很好。

伊莎覺得那看上去很像是一個木雕,感覺並不恐怖,不過她還是在頭顱挖出來時就捂住了尤菲米婭的眼睛,絕大多數時間都很聽話的精靈幼崽乖乖地順從了母親的動作。

弗吉爾雙手捧著那個木頭顱,將它交到了紅麗蓮的樹藤一般的大手中,說道:“我母親把她葬在身邊是因為覺得紅花會喜歡睡在一個遠離紛爭、靠近朋友的地方,不過我想,能夠回到這麽多年一直懷念著她的家人身邊,她也應該會很高興。”

“我想要護送她回去南部,親眼見證她的最終歸宿,這樣才能對我母親有個交代。”弗吉爾話鋒一轉,語氣嚴肅了幾分,“另外,我母親說過,紅花是死在自己人手中的,我不知道這個‘自己人’指的是你們的其他親族,還是就是其他的樹人,我母親從未提起過紅花的家人,如果我到了南部,卻發現這位枯葉長老也是造成紅花死亡的兇手之一,那我一定會帶著紅花又返回北部,讓她重新安息在我母親身邊!”

紅麗蓮將紅花的頭顱恭恭敬敬地放入了另一位樹人拿出來的精致木匣,然後鎖上木匣,將木匣小心地收了起來。

做完這些,她聽到了弗吉爾最後的警告,也不急著辯解,而是和其他兩位樹人一起,站在弗吉爾面前,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感謝您,感謝您的母親,為我的曾祖母所做的一切。”

紅麗蓮直起身後,才對弗吉爾說道:“之前聽您說了您母親伊麗婭的往事,也許您也願意聽聽樹人這邊的故事。”

紅麗蓮說伊麗婭其實根本不需要為紅花的死所內疚,因為在樹人們看來,伊麗婭在這上面根本沒有什麽責任。

樹人紅花是一位所有樹人都無法忘記的英雄,她是樹人族唯一的半神,也是點燃了所有樹人心中反抗火種的先鋒。

她亡於白之神寵愛的種族之一——晶族之手。

如同半人馬之前所說,創世神和創世神是不同的,北部的創世神平等地愛著他們創造的每一個種族,而光明大陸南部的白之神,卻只愛祂視為完美造物的天族與晶族這兩個種族,其他的種族被祂視為多餘的殘次品,唯有給天族和晶族當作工具還算是有點價值。

北部的創世神雖然看不慣這種情況,但這也算是別人家的事情,他們也沒那個資格管,也沒那個身份勸,因此光明大陸南部的各族在初始紀就一直有著階級。

天族位於頂端的第一階級,晶族稍次一些位於其下的第二階級,而其餘的各族都是第三階級。而且從第二階級到第三階級,地位差距不是一點點。如果說天族是天,晶族是雲,那麽其餘的各族只能說是地上的泥土。

天族和晶族可以任意“使用”其餘的種族,譬如半人馬,放在以前都不被視作一個獨立的種族,而被那兩個地位至高無上的種族當作是擁有智慧的坐騎。

是的,只是因為一半身體像馬,又能載人,就直接被當作了坐騎使用。甚至連半人馬一族的神祇也是晶族神祇的坐騎。

在諸神之戰開始前,南部的各個種族沒有被整合在一起,大家分開各過各的,雖然天族和晶族占據了南部最好的中心地帶,其餘的種族只能棲居邊緣,但他們也因此還算是安生,只有族中的少部分族人會被挑選出去供天族和晶族“使用”。

在這樣的背景下,沒有直面那血淋淋的欺壓,被族中長輩們保護著長大的紅花與精靈伊麗婭相遇了,她起初挺警惕精靈這種北部的“頂級”種族,但認識伊麗婭與她成為朋友後,紅花很驚訝地知道了精靈並不是她之前以為的是個和天族、晶族一般的種族。

紅花從朋友那裏才知道了精靈不是什麽位於北部其他種族頂端的種族,即使精靈在各族中確實壽命最長,天賦最好,但這並不意味著精靈擁有著比其他種族更高的地位。

北部沒有什麽種族之間的階級之說,每個種族都是平等的,伊麗婭很奇怪紅花為什麽覺得應該有個種族高高在上,甚至可以不尊重其他的種族。

伊麗婭也並不覺得精靈就是完美的,其他的種族就是有缺陷,她告訴紅花創世神平等地賦予了每個種族優點和缺點,精靈擁有最長的壽命,但他們也被賦予了最多的悲傷和寂寞,精靈也不是方方面面天賦最好,他們有很多方面不如其他的種族。

紅花在與伊麗婭的交往中對樹人所處的社會環境產生了質疑:為什麽他們這邊天族、晶族就能高高在上將樹人視為物品和工具?為什麽北部的精靈並不這樣?為什麽樹人得不到正視和尊重?

這種子在她心中埋下,於神戰紀中生根發芽開出了花。

戰爭打響,所有的半人馬成了天族和晶族的戰馬,而樹人,他們是會移動的盾牌,是能偽裝的斥候,甚至是……能夠為神器的鍛造火焰作為最佳燃燒材料的木柴。

從前得過且過的平和假面在紅花面前完全被撕破,她迷茫不解,十分痛苦。

樹人是白之神的造物,所以不可以背叛,即使祂要敵對的是樹人的好鄰居精靈,大家也要服從祂為之征戰。

族人們說我們就是為了被天族和晶族使用而被白之神所創造的,這是我們生來的使命,所以不可以不情願,不可以怨憤,不可以反抗。

可紅花覺得不是這樣,不應該這樣,樹人明明不比天族和晶族差,他們也有自己的長處,有著天族和晶族無法比擬的地方。

做不到平息戰爭帶來和平,紅花以為自己至少可以保護族人。

她拼命提升實力,甚至成為了在樹人族神祇之下的第一位樹人半神,並且在給天族和晶族半神當陪練的時候連接戰勝了他們。

她以為證實了自己不比天族和晶族差,就有了和他們平等的權利。

紅花會為樹人族爭取權益,會在族人被無故欺淩的時候站出來保護他們,終於,在一次觸怒了晶族之後,早就看她十分礙眼的晶族半神下了死手教訓她,紅花在殊死反抗中反而將晶族的那位半神殺死了。

這簡直是掀起了軒然大浪,紅花隨即被憤怒的晶族神祇殺死,軀幹被丟進神爐焚燒鍛造神器,頭顱被砍下做成了觀賞盆栽放在人人都看得到的會議大廳裏。

白之神默許了這件事的發生,甚至沒有因此斥責晶族哪怕一句話。

樹人族的神祇無法覆仇,樹人們也不能吭聲,他們不被允許為紅花落下的眼淚被吞進了心中,紅花當眾燃燒的軀幹點燃了所有樹人心中仇恨的火焰。

這就是樹人紅花的死亡。

作者有話說:

這就是白之神陣營有種族背叛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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