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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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店老人拿著黑色塑料袋,將那張紙條上的藥品都配好後,沖著遠處貼在墻上看年歷的啞巴喊了一聲:“別看了,過來拿藥。”

宋兼語聞聲回頭,將塑料袋拿過來,對方又從櫃臺下面拿了一塊紅色印油,揭開蓋子示意他伸手。

“按手印!”

一本小學生作業本破破舊舊拖拽過來,宋兼語舉著那根按了紅油的手指頭,粗粗打量了一眼本子上所寫的內容。

上面是一行行藥物名稱跟取藥數量,買的最多的藥物分別是頭孢克洛分散片,鹽酸左氧氟沙星膠囊,消炎止咳片,這三種藥物每次購買數量都是十盒起購,每隔一個月的時間就會從深山裏走出一個人,進入這家藥店購買藥物。

感謝藥店老板的作業本,上面除了寫著他今天的需要購買的六種藥物名稱,還有一行剛添加上去的日期。

“2006年6月1號。”

按上手印的人,瞧見這本作業本上除了老板的字跡之外,剩餘全部都是紅油手印。

被他附身的這名啞巴青年,不但是一名殘疾啞巴,很有可能還不認識字。

宋兼語提著那個裝滿藥物的塑料袋出了藥店大門,他沒有急著去找那位趕牛車的老頭,而是先看看四周圍想找找有沒有車站之類,跟外界相通的地方。

半個小時後,宋兼語站在一家派出所門口看到一名穿著制服的警察,正在跟三個提著背包一臉楞頭青的年輕人說著話。

旁邊還站著一名面容黝黑的大媽腰間背著小包,嗓音極大的指著那幾名剛下車就要走的年輕人。

“是你們在火車站下來說要打工,我好心給你們介紹工作,一個人只收你們二十塊錢的介紹費不算貴吧!

結果你們這些人免費坐車來到這裏二話不說就要走,走就算了你們還在背後嘀咕我是人販子,警察同志你看看這幫人,我王琴在這裏出生的人,從小到大就沒離開過這塊地方,走街上誰不認識我?有人說過我騙人嗎?”

那位王琴大媽遭人汙蔑後,氣的臉紅脖子粗,嗓門大的半條街上的人都能夠聽得見。

正在宋兼語看熱鬧看的起勁時,王琴忽然瞧見站在不遠處的啞巴青年,當即眼前一亮沖著他招手:“小蘇你過來!”

“小蘇?”宋兼語回頭看了一眼四周圍,這顆棗樹下就他一個人,這是在叫他?

“小蘇快過來!”王琴還在派出所門口招手。

宋兼語提著藥袋子慢吞吞走過去,站在那三名背著行李一臉青澀的年輕人面前。

“這位就是我去年介紹過來工作的小蘇,他雖然不識字還是啞巴,可你見過拐賣人口還讓他一個人在大街上走的嗎?而且你看看這派出所招牌,你問問這位警察同志我可有騙過人?”

王琴一把將宋兼語拉到他面前,“你們那二十塊錢介紹費我也不要了,你們想走就走。大巴車就在那裏你們隨時可以離開,但是你們今天必須為剛才汙蔑我的話,給我道歉!”

三名初入社會的青年,被這段話說的臉皮燥紅,旁邊那名警察還在王琴說話間不時點頭認同,“咱們這裏是偏僻了點,不少打工的人當天來了都想走。可是你們反過來想啊,偏僻有偏僻的好處,在這裏打工都是包吃包住自己不用花錢,也沒地方花錢,等到了年底過年回老家的時候,就能夠一口氣拿上一年存下來的錢回去給父母,這難道不是好事?”

“是好事,是好事。”沒有社會經歷的三人,在那位中介跟警察同志雙份勸說下,終於決定先留下來看看打工環境。

“對嘛,出來打工就是要吃苦耐勞的,咱們先去工地上看看,要是不滿意大不了明天再走,這裏又不吃人怎麽會騙你們呢。”

王琴跟穿著制服的警察互相遞了一個雙方才懂的眼神,不一會就哄著那三個人將身份證交上來,先做一個入職登記。

宋兼語也沒能走脫,他被那叫做王琴的人拉著直接進了不遠處的小飯館。

在那裏他遭人直接按在一條長凳上坐下,小飯館前臺放著一個插滿棒棒糖的塑料玩具,王琴從上面拽下來兩根棒棒糖塞進他的手心裏。

“吃吧,獎勵給你的。”

宋兼語將棒棒糖撥開的時候,這位專門拐騙初入社會的人販子就直接將剛收到手的三張身份證扔進飯館燒水用的煤爐內。

烈火揚起,眨眼間就將那三張舊式身份證燒的一幹二凈。

王琴去了廚房喝了一口熱水,又從小飯館老板那裏收了三百塊錢,將錢放進背包裏的人走出來經過宋兼語身邊時,揚手捏了一把他的臉頰,笑瞇瞇的拍了拍他臉蛋,“還是小蘇聽話,王姨沒有白疼你,這錢拿去買零食吃。”

兩枚鋼镚從對方口袋裏掏出來,放在宋兼語面前。

宋兼語將那兩枚鋼镚放進口袋內,就看到那三名年輕人被王琴拉進小飯館。

“這飯店就是礦上以前的工人開的,因為山裏做飯不方便都沒啥油水,所以第一次咱們進去打工前都先吃頓好的,這頓免費我請你們吃,我還要去做事呢,小蘇你陪著他們!一會跟他們一起回礦上啊。”

王琴熱情的將三人拉進店鋪內,自己瀟灑離開這裏。

宋兼語坐在飯桌邊緣看著眼前局促的三人,瞅著他們那張白紙一樣的臉龐,用腳指頭都知道他們心底在想著什麽。

賀陽放下背上的行李,裝作鎮定的樣子拿起飯桌上的菜單虛心讓宋兼語請假:“大哥你好,請問這些是自己隨便點嗎?”

昨天才做夢過來的宋兼語哪知道這個事情,不過他瞄了一眼菜單上寫的內容,都是青椒肉絲,蒜苗回鍋肉小炒肉之類的肉菜。

看得出來這家黑煤礦在這飯館算是下了血本。

“點紅燒肉吧?我也想這個。”長著一顆虎牙的謝永明湊過來小聲道。

“我上一次吃肉還是過年的時候吃到過一口。”

“那我們就點紅燒肉,還要其他的麽?”

賀陽看起來是三人當中代表人物,問了一圈三人的意見後,又在菜單上點了一個水蒸蛋。

三人臉皮薄只點了這倆個菜,菜單轉了一圈到了宋兼語手裏後,某人看著菜單上的菜肴,直接選了最貴的紅燒肘子。

四個人點好了菜,空無一人的飯館沒老板沒幫工,安靜的只有煤爐上的熱水壺發出“噗噗聲。”

這菜是點好了,但是誰來做?給誰做?

在場四個人,沒一個人知道。

三道茫然的眼神,不由自主落在宋兼語身上。

“這位大哥,點完菜我們應該找誰啊?”賀陽將身下椅子拖了拖,往宋兼語這邊靠近一些禮貌詢問。

宋兼語嘆氣的將菜單接過來,往剛才王琴去的廚房方向走過去。

在後廚的墻壁上,一名滿臉橫肉的壯漢趴在墻上,通過墻上一枚小洞正盯著外面三人。

走進來的宋兼語觸不及防看到這一幕,嚇了一大跳的同時有點後怕。

還好他覺得飯館不太安全,沒敢跟那三人打招呼,讓他們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否則這一幕要是被裏頭這位一直專註盯著外界的壯漢知道,自己的下場恐怕比那三個人還要慘。

裝作無知的啞巴青年將手裏的菜單遞給對方。

站在桌子上的人,跳下來看了一眼他們點的幾道菜,揚手對著宋兼語的腦袋就用力拍下去:“紅燒肘子你也配!點這麽貴是不想混了是吧!”

挨打的啞巴青年踉蹌往前幾步,低頭看著地上蟑螂爬行的宋兼語,不斷深呼吸才能夠讓自己冷靜別反抗。

等他從後廚出來時,那三人同時仰頭目光期待看著他。

賀陽第一個開口:“裏頭有師傅做飯嗎?”

宋兼語點點頭,拉開凳子重新坐下來。

他坐在凳子上,用餘光偷偷往上打量著角度,很快就在一處觀音像上看到一枚小洞。

那小洞正對著他們桌子方向,只要有人站在後廚那張桌子上面,通過那枚小洞就能夠將外面坐著的四個人,臉上的表情還有說的每句話,聽得看的都是一清二楚。

四個人點的菜在半個小時後被送上了桌。

全是豬油炒出來的食物,天然帶著一股油香味,勾的飯桌上的四個人一直用力吸氣。

老板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早就收斂起臉上的兇意,端著紅燒肘子放在宋兼語面前,笑瞇瞇的對著另外三人道:“快點吃吧,看你們這麽瘦成這樣真讓人心疼,我當年也是這麽小就出來打工的,想想還真是懷念。”

賀陽三人見到老板願意跟他們說話,好奇打聽起山裏的情況。

“下礦很苦嗎?”

“打工哪有不苦的,我以前也在礦井打工,一直等積攢夠錢才在這裏開了這家飯館。”

老板說完壓低嗓音,裝作神秘模樣對著三名新人道:“我教你們一個到了礦上偷懶的辦法,凡事不要沖在最前面,每天沒人喊你們的時候就不要主動去幹活,能省一點力氣是力氣,裏頭那麽多人誰知道你們偷懶啊?”

賀陽第一次接受到這樣的知識,三人看向老板的眼神都像是在看親人。

只有宋兼語在抱著飯碗用力幹飯,將那塊肘子吃了一大半,吃到肚子都鼓了起來他才停手。

另外三人在他熱情幹飯感染下,也紛紛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三人早在剛才跟老板聊天過程中,暴露了他們的老家位置還有家裏情況。

這三個人今年分別是個子最矮的王強十六歲,謝永明十七歲,賀陽十七歲。

他們老家在廣西西林縣,一個靠近山區的小地方,除了賀陽家裏還有一個生病在家的媽媽跟爺爺之外,其餘二人家裏早就沒人了。

出來打工這件事情也是賀陽決定的,他媽媽沒生病之前有花錢給他讀書,所以他是這裏所有人當中最有文化的人。

賀陽整整讀了五年小學,另外倆個人分別讀了三年跟一年就沒再上過學。

他們老家很窮加上家裏沒有大人幫忙,幾個小孩子常年都是過著今年種土豆吃土豆,明年種土豆吃土豆。

賀陽媽媽在外地打工生病後就回到了老家,家裏因此失去了唯一的經濟來源。

賀陽就從他媽媽口中打聽到一些在外面打工要做的事情,又跟倆名小夥伴一合計,三人就帶著跟村長借的三百塊錢路費,背上自己換洗衣服坐綠皮火車出來打工賺錢。

“原來是讀過書的人啊,怪不得這麽聰明,你在礦上好好幹,估計最多一年就能夠升職加薪!”老板笑瞇瞇聽著三個傻蛋在這裏樂呵的模樣,也跟著樂呵。

宋兼語很想嘆氣,但是他忍住了。

四個人剛吃飽飯放下筷子,老板就擡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一拍大腿:“哎呦!都跟你們聊這麽長時間了,耽誤你們今天去報道,你們快跟著小蘇一起去坐車進山吧,不然天黑了不好趕路。”

“謝謝叔叔請我們吃飯,等我們拿到第一個月工資我們就下山來照顧你生意。”賀陽背上行李,真誠感謝這位參與拐騙他的飯館老板。

“我也是跟你們投緣,看到你們這麽小出來打工就想到自己,到了礦上後不要喊苦不要退縮,我們是出來賺錢的,賺錢就是來吃苦的知道嗎?

那些活其實也不累,做著做著就習慣了,這些饅頭你們拿著在路上吃,這些糖你們也拿上,我這個叔叔也拿不出什麽好禮物給你們,這些就當成見面禮吧。”

收銀臺前的棒棒糖一人三根,饅頭一人倆個,就連宋兼語都獲得了這樣一份見面禮。

四個跟鵪鶉蛋似的小子,出了飯館大門就上了早就等待的牛車。

牛車擡腳拖著他們四個人,慢悠悠的往深山裏的黑煤礦方向走去。

宋兼語單獨坐在一側,另外三人坐在另外一側,一路上三人想到想要打工的事情都激動不已。

一路上都在唧唧咋咋說個不停,宋兼語耐心聽他們聊天,同時眼神不時落在趕牛車的老頭身上。

琢磨著從背後沖上去將人推到地上,奪過來牛車的贏率有多少,奪過來之後呢?趕著這頭牛車帶著三名什麽都不懂的家夥,怎麽離開這個地方?

等他們走到土路上的時候,宋兼語趁著前方老頭全神貫註穩住老牛時,招手示意賀陽過來坐到他這邊來。

“你叫……”賀陽剛開口,就瞧見對面那臉上都是黑灰的啞巴青年舉手沖著他做了一個噓聲動作。

賀陽下意識看一眼背對他們正在趕車的老頭,鬼使神差的沒吭聲直接站起來,坐到宋兼語身側,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神示意他想說什麽。

宋兼語擡起他的右手,在他掌心裏一筆一劃寫著:“是拐騙。”

“這個是啥?我不認識。”賀陽看著手掌心裏落下來的三個字,第一個字他認識,是“是”字。

第二個字他隱約覺得有點眼熟,就是突然忘記這個字怎麽讀。

第三個字是“騙”他倒是還記得。

企圖通過手寫讓這三人示意到發生什麽事情的宋兼語,懵圈了數秒後認命的在對方手心裏寫下拼音“是,guai,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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