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長青看著‘黎慕白’連滾帶爬的跑了出去，撇了撇嘴，心中頗為不屑，被他幾句話唬成這樣，也真是幹長年紀不長腦子。

莫長青想到這兒，自己都是一楞，上輩子被自己視若珍寶的人，如今卻如此快的被棄如敝履。

人啊，是不是天生就都是負心薄情的，喜歡的時候捧若掌珠，不喜歡了就算被人踩到泥潭裏也漠然以對。

兩扇門被‘黎慕白’大力推開後，可憐兮兮的來回晃動著。莫長青按住不停晃動的門，一低頭便見到了跪在門口神色惶惶不安的絕影。

絕影感覺到他的腳步，不由擡起頭，囁嚅著喚了一聲“主人”，然後便說不出話來，只擔憂又焦急的看著他。

莫長青定定看了絕影很久，突然伸出手放在絕影的頭上，撫著他的發旋，輕聲問道：“剛才的對話，你聽到了多少？”

“主人要絕影聽到多少，絕影便聽到多少。”絕影的目光帶了些許急切：“若主人不要絕影聽到，那絕影便什麽也沒聽到。”

莫長青緩緩露出一個笑，心頭說不出的舒服。

果然，這個人不愧是要跟自己一輩子的莫絕影，只有他，無論在什麽時候都叫人舒心。

果然只有自己對自己，才是最貼心的。

“絕影。”莫長青的聲音輕柔的不像話：“你很好。”

看著絕影一瞬間溢滿驚喜和感激的眸子，莫長青心裏突然一動，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當時的自己，也多希望有人跟自己說一句“你很好”，可始終沒人願意對一個奴隸說出這句話。

莫長青牽著絕影的手把他拉起來，忍不住摩挲他掌心指腹的薄繭。

自己上輩子想要的一切，他都會補償給現在的絕影。

只要他永遠聽自己的話。

莫長青心裏像是燃起一團火。他一只手拉著絕影，另一只手鬼使神差的撫上了絕影的臉，細細的一寸一寸的撫摸。

多平凡的一張臉，別說與現在的自己比風姿，就是與被附身的‘黎慕白’相比，都毫無勝算。

可偏偏，有種叫自己癡迷的魔力，讓人只想沈溺其中，即便再爬不出來，也甘之如飴。

莫長青覺得他快要控制不住心頭的那團火，腦海中滿滿的叫囂著想要，想要看他擁有美好的一切，想要看他驚喜仰慕的眼神，想要看他此時被自己輕薄時僵硬中混雜的那抹青澀的羞紅。

他大概是真的爬不出來了。

莫長青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幹嘛要爬呢？

眼前這個人，從身到心，都屬於他一個人，也只能屬於他一個人。

面對這樣一個會永遠對自己前輩恭順的人，又有什麽可害怕的。

莫長青再忍不住，撫著絕影臉的手扣住了他的後腦，迫使他像自己靠近，然後在他明顯受到了驚嚇卻又完全不敢躲避的目光中，印下了一個吻。

輕輕柔柔。

絕影整個人呆在了當場，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順著脖子一路紅了下去，眼睛也眨的飛快，像是反應不過來一般。

這樣呆呆傻傻的表情極大的取悅了莫長青。他低低的笑出聲來，依舊拉著絕影的手，道了聲：“走吧。”

絕影如同失去全部思考能力的木偶一樣下意識跌跌撞撞的跟了上去，第一次忘記了主人還牽著他的手，而他這樣被牽著走，已是逾了規矩。

滿腦子都是主人方才在自己眼前不斷放大的臉，哪還有機會去想規矩不規矩？

☆、番外一、輕舟已過萬重山（上）

我叫黎慕白，是大楚鼎鼎有名的異性王。

從小我便被告知，我這一生都將被榮華富貴包圍，只要我勾一勾手指，便會有成千上萬的女子拼命想要爬上我的床。

然而我愛上了一個男人，一個光芒萬丈的，男人。

他叫莫長青，本是個滿身銅臭的商人，卻又是個才華橫溢的才子。他的一句“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在淩源詩社的那次聚會上大放異彩，也讓我忍不住對這個瘦瘦小小卻好像有著使不盡才華的男人產生了興趣。

他就像一枚□□，散發著芬芳甘甜的氣味，引誘著我一步一步身不由己的落入了他溫柔的陷阱。

我愛上他了。

從小便清楚知道一定要事事順從皇帝陛下的我，第一次即使惹得龍顏大怒，也要娶一個男人做我的正室。

我終究還是如願以償。

可是......

為什麽他做了我的妻子後，他的睿智，他的狡黠，他的才華，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消失不見了呢？

我並未困住他，他卻甘願長久駐紮在王府的金籠子裏，每日與我的母親爭鬥不休，對我身邊的婢女嚴防死守，簡直和我最討厭的那種眼界只有後院那四四方方天地的可悲可笑的女人們，沒有半分差別。

他還是那個，做出那樣壯闊又華麗的詩句的莫長青麽？

時間越久，我便越失望。我的目光開始投向了別的女子，遇見喜歡的，便開始往回帶。

倒沒想到，激得莫長青成了那副鬼樣子。

他聲嘶力竭的沖我大叫，如潑婦罵街一般撕打著我帶回來的女人。我不是沒有愧疚，只是對這樣的莫長青，半點心思都欠奉。

我還是只喜歡那個指點江山，坐看雲卷雲舒的他。

我有心放他自由，心裏也期盼著他離開王府後可以做回他自己，我便安安分分的遠遠守著他，不至讓他被旁人欺辱了去，便足夠了。他卻睜大了眼，一副受了極大背叛的模樣，而後......

他叫他的貼身侍衛莫絕影，殺了我帶回府的那個女人。

看到阿桃屍體的時候，我渾身都在發冷。

他在做什麽，他想做什麽！

若覺對我不滿，沖我來便是，又何必傷及無辜！

一瞬間的暴怒讓我恨不得手撕了奉命殺人的莫絕影，可低頭看他的眼睛，坦蕩，平靜，甚至還有一分馬上就要解脫了般的釋然。

心裏突然一顫，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湧上心頭，不知出於何種心裏，我還是放過了他。

他也只是奉命行事，一個奴隸，自然是主人叫他做什麽他就會做什麽，這事......也怪不得他。

可叫我去讓莫長青血債血償，卻更下不去手了。

我終究還是存著三分期盼，萬一有一天，他又變回我喜歡的那個莫長青了呢？

可惜沒有，直到我死，都沒能實現這個願望。

莫絕影一劍捅穿我的身體的時候，我掙紮著撐著最後一口氣，問他為什麽。他的眼睛還是那個樣子，平靜，坦蕩，我卻從中讀出了幾分從前不曾見過的陰鷙和瘋狂。

倒下去的時候，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念頭。

莫長青不會叫他來殺我的，只怕是他自己再受不了自己的主人那副鬼樣子，才想殺了我這個罪魁禍首，一了百了吧。

也好......

也好。

短短一輩子，雖極盡尊貴，卻活的沒甚滋味。唯一在我的生命中添了些許光彩的莫長青，也早已不在。

壓抑了一輩子，半點風華不敢外露，每日渾渾噩噩偽裝成一個不懂事的花花公子，生怕皇帝陛下哪天覺得我威脅太大，砍了我的腦袋。

幾十年了，也......挺累的。

只盼下輩子，叫我莫要再投於這樣的世家中了。

☆、番外二、輕舟已過萬重山（下）

如果他知道再睜眼醒來他要面對的是什麽，被一箭穿心的時候打死他他都不會許什麽只求下輩子莫再投胎於世族大家的願望。

簡直是坑爹。

再一睜眼，黎慕白變成了一個繈褓中的嬰兒，他勉強瞇縫著眼睛去看他這一世的爹娘，那一眼，只如一盆涼水兜頭而下。

抱著他滿眼欣喜的他的母親，脖子上刺著屬於奴隸的印記。

大楚的律令，一人為奴，終生終世幾乎無法脫離奴籍，其妻子、兒女也皆為奴隸。

他是不想做金絲籠中的鳥兒，可他更不想做勞累一世也難得善終的奴隸。

打黎慕白稍微長大點後，便開始計劃著逃跑。可吃不飽飯，主家對奴隸又極其嚴苛，不但沒跑掉，還被主家捉回來，幾乎將他打死。

他不肯放棄，而第二次逃跑失敗被抓後，主家失去了耐心，將他送進了奴隸市場，他又被靖王府的家奴買回，小小年紀，就被送進了影衛營。

而他也無意中發現，他竟投胎回到了過去，而這個世界裏，也有一個王爺黎慕白。

也不知他為何沒有走那奈何橋，喝那孟婆湯。

他曾經以為，明明有滔天才華卻只能隱忍不發，做一只毫無自由的鳥兒，已是最大的不幸，可當他這一世投胎成了奴隸，方知他曾經的王爺生活有多麽幸福。而當他成了靖王府的候選影衛，才知道就連最可怕的奴隸生活，對現在的他來說，都是妄想。

日覆一日幾乎要將他累死的訓練，候選影衛之間的殘酷對決，每當無法完成任務時刑房令他毛骨悚然的刑罰，一年、兩年，時間久了，他好像真的只是靖王府中的渺小影衛，曾經作為黎慕白、作為一個堂堂正正的人活著的時光，在他的記憶中被漸漸消磨，留下的只有一個個殘忍、冰冷的面孔，揮起的鞭子，和滿目的鮮血。

起初他還會奢望，奢望他可以順利完成任務，奢望總管的鞭子可以不那麽疼，奢望主人對他們可以稍稍溫和一點。

可始終都是奢望。

他終究，開始慢慢麻木。

跑不掉，反抗不了，他就只能拼盡一切努力活著，努力讓自己習慣疼痛，習慣黑暗。

他以為他會一直這樣下去，終有一天撐不下去的時候，一抷黃土，便掩了所有他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然而有一天，這個他恨之入骨，又為其做了無數事的靖王府，倒了。

他們脖子上被拴上了繩子，關進了監牢，等著拉進奴隸市場的那一天，就像一只待宰的豬仔。

他木然的蜷縮在地上，第一次進奴隸市場時，他不甘又憤怒，而現在，也只剩下木然了。

不知道他的新主人是不是像靖王一樣嚴苛。

他就希望，能好好做一個奴隸，即使每天被繁重的工作和管家的叱罵壓的擡不起頭來，也好過現在的日子。

有時候他也在想，他這輩子遭受的苦難，也許都是為了在那個陰暗逼仄的監獄裏，能有被他的新主人帶走的那一刻。

偷偷擡眼看他的新主人的時候，總覺得那個人有些眼熟，也許，是執行任務的時候見過吧。

他被鎖在新主人的馬車後面，走的跌跌撞撞，心裏卻是歡喜的。

新主人看起來，是個平和又溫柔的公子，他以後的日子大概也能好過些。可他終究沒料到，馬車停下後，新主人對他說，叫他上車。新主人面上不耐，聲音卻溫柔的不像話，叫他一瞬間，以為自己遇上了仙人。

他不敢動，卻被主人甩上了車。恍恍惚惚間，他聽見主人說，不喜歡他自稱下奴，給他起了個名字，喚作絕影。隨主人姓，叫莫絕影。

他不知道有沒有掩飾住眼中的狂喜，他聽得出主人的話語中施舍於他的關心。

他有了名字，也有了肯關心他的人，他幾乎飄飄然起來，就好像......

就好像這一瞬間，他不再是一個物件亦或是一件工具。他成了一個人，他叫莫絕影，是一個人。

只是莫絕影這個名字，奇異般的，有些熟悉。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小忠犬有每重活一次都會遺忘很重要的記憶的設定_(:з」∠)_

哦對，他們不止穿這一次，介是一個會被小攻和小忠犬穿成篩子的世界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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