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 沈姒到了定瀘府。

“夫人，要不先找個地方歇息一晚？”谷福問。

“嗯。”沈姒點頭，目光看向府城裏的這些人, 他們的精神面貌還算好，整個府城也井然有序。

找到客棧, 谷福先點了菜, 這一路舟車勞頓，夫人都沒怎麽吃好。

沈姒坐下, 拿起杯子先喝一杯溫水潤喉, 這才拿起筷子吃飯。

定瀘府處在南邊, 口味比較輕，上過來的這些菜看上去都比較淡。

正好，走了這麽些天沈姒也不愛吃那些重口味的東西, 到是還算合她胃口。

“你去糧鋪看了糧價沒？已經十四文一斤啦！等會兒要不一起去買些回家屯著？”

“哪裏用得著啊！我看這糧價沒準還能降一些。發大水前, 也才十二文一斤呢。”

“嘖嘖嘖, 那些人心可真黑啊，洪水剛退時楞是漲到快五兩銀子一斤！誰家能吃的起這樣的糧食？”想起當初的價格他就直搖頭, 縱使他家還有些餘財, 但也不是這麽個花法啊。

一口喝盡杯中的酒, 又夾顆花生米, “好在崔大人來了, 不然咱們今兒還得吃那好幾兩銀子一斤的米, 到時不知得餓死多少人。”

“那些糧商也都是沒良心的，出了天災還掙百姓的要命錢，呸，他們怎麽不帶到土裏去花！崔大人該將那些糧商也一並懲治了才好！”

“當初領頭的幾個現下不是已經在牢裏了？還是那些貪官可惡，竟然還和糧商勾結, 連朝廷的賑災糧都敢偷偷換給糧商賣！那可是賑災用的啊，真是死了也活該！”

“什麽黑心銀子都昧，是良心爛透了！”

“得虧今上另派了人過來，不然咱們老百姓都要被蒙在鼓裏，以為陛下不管定瀘府的死活，真要任由我們這些百姓餓死才算。”

“好在如今賑濟糧發了，糧價也穩了。聽說很快又有人會從其他地方運糧過來賣，都已經在路上了，到時糧價定是能恢覆到從前的。”

“那先不買？”

“你自己看著辦吧，想買就買，想等就多等等。左右定瀘府之後是不會缺糧了，現在穩定下來，那些貪官也都被處置，恢覆是遲早的事。”

“那我還是再等等，我家還有糧呢。”便宜幾文錢也是錢啊。

谷福將他們的話聽得清楚，客棧裏不止他們那一桌人在談論糧價，其他許多人也都在說，他幾次從他們口中聽到崔大人三個字，心知說的就是他家主子了。

“夫人，要不小的去問問？”谷福小聲問。

“不用，休息好之後我們明天去浮縣。”

“是。”

浮縣離定瀘府府城還有兩日的車程，這兩日坐在馬車上，沈姒仔細看了沿途，繁華雖不及定瀘府府城，但比她預想中的情況要好上許多。

她看見的很多人都帶著笑，眼裏有希望，不是災後無望的頹靡和兇狠。

“夫人，再有兩刻鐘，就能到浮縣了。”谷福穩穩的架著馬車，朝車廂裏稟報。

兩刻鐘不算久，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就瞧見了浮縣城門上高高掛著的那個牌匾，大大的浮縣二字，一目了然。

這會兒進城的人還不多，但在城門不遠貼告示的那處，已經排了很多人。

谷福原想說他去打聽打聽，可話還未說出口，就見夫人親自下了馬車。

如此，他便不再多嘴，只和長運牢牢護在夫人身邊。

沈姒一走近，就聽到後面排隊兩人說的話。

“今兒縣衙還招不招修通渠的？”漢子緊張的搓手掌，他是聽同村人說起的，說縣裏招修渠的，給錢，還管一頓中飯。他之前一直忙著修家裏的房子，清淤泥補墻頭，到今天才騰出時間，就趕緊過來問一問，也好多攢些銀錢。

“招啊，你看前面排的這些人，都是想來幹活的。”

漢子頓時更緊張了，“那……那會不會人太多，就不要俺了。”

“哪裏會，許多人都去挖河道了，修渠的人還沒滿呢。”

漢子立刻就放心了，只要還要人就成，他力氣還是有的。

一放松，他話就多了起來，“怎還要挖河道？”

他現在一聽到河就有些心驚，不怪他，上回的洪水直接淹了他半個家，屋裏床啊櫃啊這些都泡的不能用了，可心疼死他了。

“聽說是要洩水，免得哪回連下幾天大雨又再發回大水。這回修渠也是同樣，下回水就不會堵在一處，以後要給地裏澆水也能輕省許多。”

漢子聽得直點頭，“那是該修。”

憨憨的誇一句：“大兄弟，你懂的真多。”

排在他前面的這人就哈哈哈一笑：“哪是我懂的多啊，縣衙每天都會派衙差在城門處說，我聽了好幾回了，就今兒，還來了一遭呢，你沒趕上，所以沒聽見。”

漢子摸摸腦袋笑，“俺們那村子離縣裏有些遠，就來晚了。”

“也不算太晚，才剛走不久。你過來幹活，你家裏怎麽辦？”

“有俺老娘和俺媳婦看著呢，她們在家繼續收拾，能曬的曬一曬，我就出來賺幾個錢，這會兒閑著也是閑著，出來找點活幹正好。”

若是換作九月上旬那會兒，他是不敢家裏只留女人和小孩的，那會兒正是最亂的時候，洪水雖退了，那些二流子卻多了很多，還有人直接拉幫結派強搶的，那段時間睡覺都得拿把生銹的菜刀，就怕好不容易留下的東西被別人給搶了。

好在那些人只得瑟十幾日，從前不怎麽管事的縣衙突然就強硬起來，直接將那些二流子全打個半死不活通通關起來，狠狠抑制住了那股風氣。

自那之後，連小偷小摸都沒人敢幹，就是怕被人抓到給告到縣衙去。

“你家媳婦和老娘做飯好吃不？聽說縣衙也招人做飯呢，就做給我們這些幹活的人吃，一天做一頓，還能拿錢，雖然不比幹力氣活的錢多，但也是銅板啊。”

“真的？”漢子驚喜，他媳婦還真會做飯，村子裏都誇他媳婦做的飯好吃。

“真的，但好像得當場炒幾個菜，好吃才招，還得有把子力氣，那麽些人的飯菜，沒點力氣可做不了。”

“俺媳婦會幹農活，有力氣，下回俺回去就跟她說！孩子給俺老娘看著。”

沈姒在旁邊聽了會兒，見二人聊的開心，問了句：“除了做飯的活，還有沒有其他招人的？”

一句清婉的女聲插進來，二人愕然，朝聲音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人時都呆了會兒，被沈姒身邊的谷福和長運瞪了才臊紅的收回眼光，“俺，俺不知道，得問問這位大兄弟。”

另一人也同樣不知道，擦擦手，“我也只聽說縣衙招人做飯，不如你等會兒問問前面登記的官爺？他們知道的最清楚。如果你是村子裏的，這會兒采些蘑菇賣也能掙幾個錢。”

沈姒：“謝過兩位，如今縣城裏糧食可貴？我與家裏幾位哥哥才修整好家裏的活，上回來貴的嚇人，沒敢買，這會兒家裏沒剩幾個糧了，只能來看看。”

“糧價已經降下來了，現在不貴，已經和之前一個價了，還有賑濟糧也都發了，你們沒領著？”

沈姒眨眨眼笑：“家裏人多，已經吃完了，等會兒我們進城去買一些，我們這就去，別一會兒就被搶沒了。”

那人就笑，“你們著實是有一會兒沒出來了，如今糧食早不用搶了，供的足足的。”

“那可好。”沈姒向二人道一聲謝，回到馬車上進城。

二人還看著她離開的方向，小聲猜測：“估計是哪位地主家的女兒，屯的糧食都被淹了，所以才進城來買。”

沈姒不知二人的嘀咕，進城以後她先去了城裏的客棧安置，然後安排谷福去縣衙找他。

谷福直接來到縣衙，他先等了一會兒，打算見到熟人後直接叫人去通報，但等了一個時辰，也沒看見青山或是任何熟悉的身影，只好上前找衙差問一問，“勞煩官爺，小的想問一問，這裏可有位叫青山的？我與他相熟，過來找他。”

那衙差沒立刻說，而是問，“你是誰？”

“在下谷福，麻煩官爺幫忙傳一聲。”

衙差沒答應，實在是這些天裏各種借口要找崔大人和其身邊的人太多了，“你可以寫封信，我可以幫你轉交過去，之後見不見你，不是我能做主的。”

谷福只好又去找了能寫信的地方，言簡意賅說完，又封了蠟，這才交由衙差，臨走時他還想給他些賞錢，被衙差給拒了。

“不用。”衙差哪裏敢收，收下不就代表他收錢幫人遞信麽，回頭被發現了他吃不了兜著走。

上回就有兩個人因收錢幫人往崔大人跟前遞東西被撤職了，他可不想重蹈覆轍。

谷福便將錢收了回來，回到客棧後向夫人說清情況。

沈姒挑眉，不僅沒有為谷福沒見到人生氣，還挺高興，因為這證明不是誰都可以輕易見到他，她也能放心些。

她以為當天他就會找過來，但直至夜深，沈姒也沒見到人，她實在是困得緊，這幾天又一直在馬車上，等到後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青山大哥，這裏有封信，是一位自稱認識您的人拜托小的交給您。”翌日下午，衙差找機會見到回來不久的青山，將手中的信遞過去。

青山接過，沒太在意，隨口問一句，“可有說是誰？”

衙差想一想，答：“說了的，叫谷福。”

青山驚愕，臉上的表情一時都沒控制住，“谷福？！”

他不是留守在夫人身邊嗎？怎麽到浮縣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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