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下了兩天, 淅淅瀝瀝的聲音停下，雨點子終於沒再往下落。

沈姒從窗外探身出去瞧，雲層裏太陽照出光亮, 天色比前兩天亮了許多，不再總是陰沈沈濕漉漉的。

沅寶扶著沈姒的腿站著, 小人小小的手緊抓著大人的衣裳, 一雙小胖腿堅定的站著，偶爾不穩的晃一晃, 旁邊雲姑立馬伸手過來環住, 以免小主子磕著碰著。

“窩～”沅寶仰著胖臉蛋, 小手扯著，有些著急，當娘的只顧自個兒看窗外的好風景, 小人抱著她的腿站了許久, 也未見沈姒彎下腰來, 讓小孩也看一看。

沅寶小手攢著勁，扯的沈姒的裙擺皺皺的。

沈姒低頭看還在著急的小胖娃, 去撥一撥她的手, 不讓小孩繼續使力扯, 頗為認真道：“娘的衣裳要讓你扯破了。”

沅寶可不管, 胖臉蛋看一看上面大開的窗戶, 蹦著小腳, “窩～窩～”

沈姒笑，總算沒讓小人繼續等，讓雲姑將她抱起來看一看。

瞧見外面的風光，沅寶就拍著手樂，這兩天因為下雨一直沒讓她出過院子, 雖然玩具房也好玩，但顯然還是悶著人了。

這時再看見外面的景色，沅寶就和關不住要出籠子的小雛鳥似的，咿咿呀呀的指著外面，要出去玩。

“帶她去曬曬太陽。”沈姒發話。

天空放晴，最高興的還要屬剛秋收完的百姓。

他們每天盯著頭頂的天空看，地裏的東西雖然差不多都收幹凈了，但可還沒完全曬幹。若是這場雨再下幾天，真怕才收上來的谷子都給漚發芽了。

“天可算是晴了。”

“這回可要多出上幾天太陽，好讓我將家裏的麥子給曬幹了。”

“你家麥子還沒曬完？我家地裏收的早，趕在下雨前一天就全曬幹了，如今就剩些地裏的秋菜。”

“那你運道好啊。不說了，我先將簸箕擺出來，能曬一會兒是一會兒。”

崔家也在曬東西，素衣指揮著人將被褥拿出來曬一曬，“另架根桿子，別沾著水了。”

此時地上的水還未完全曬幹，沅寶被抱出來放風，小人手一指，就要往園子裏去。

在外面轉悠一圈，小人玩的開心，要被抱回去時還不樂意，小嘴連疊聲的喊不不不，渾身上下都在表示著抗拒。

“那就讓她繼續在這玩。”沈姒交待谷福雲姑看著孩子，“等她願意回屋了，再將人抱回屋子。”

雲姑應下：“是，夫人。”

當娘的走了，沅寶左右看看，又想繼續玩，又想跟過去，小人急得直哼哼，肉爪子緊拽著雲姑的衣裳，往沈姒那邊指，小臉苦巴巴的，要她將娘弄回來。

雲姑哪裏懂得小孩如此覆雜的意思，見小姐一直朝著夫人離開的方向指，試探著往那邊走幾步，道：“小姐，我們跟著夫人一塊兒回去？”

她還要再往前走，沅寶又不肯了，小嘴吧嗒的又說起不字來。

雲姑左右為難，小主子到底是什麽意思？

她猜不到啊。

雲姑猜不透，退也不是進也不是，只能站在原地。

沅寶看沈姒已經徹底消失，嗚嗚哭幾聲，雲姑拍著她的背哄一哄，周圍丫鬟們也忙找了新鮮東西來哄她。

小人漸漸被轉移了註意力，大眼睛看著滿院子裏的東西，往地上一指，她瞧中了那顆圓圓的石頭。

雲姑：……她家小主子好奇的東西可真多。

“拿去沖洗幹凈，小姐要呢。”

沅寶只是一時好奇，等拿到手裏，想伸進嘴巴裏咬一咬，自然是沒能成功的，小胖手才伸到半道就被人給阻了。

“不。”沅寶還要再來，被人再次攔住。

屢次被阻，沅寶累了，沒再試圖將東西往嘴裏放，只握在手裏玩。

握了一會兒又覺著無趣，石子不知什麽時候就被她扔了，小人的手裏換成了一片幹凈的楓葉，之後又變成一朵花……一株草……

這些東西在她手裏待著的時間就沒有超過一盞茶的，總是才新鮮一會兒就被她扔下，落在園子裏不知名的角落處。

最後只有從元湘那裏得的一個包子，被她抓的緊緊。

小人珍惜的捧著，咬一口就在嘴巴裏慢慢的嚼，吃了一路，左手右手各一半的包子都被啃的不成樣子。

“涼，吃～”見到沈姒，沅寶親昵的將包子舉過來，很是大方的願意分給她一點點。

沈姒躲過孩子杵過來的包子，就不貪小孩這點吃的了。

問雲姑：“沅寶吃了幾個？”

“夫人，只吃了這一個，沒敢給小姐多吃。”

沈姒給擦一擦沅寶蹭在嘴邊的肉餡，包子最近成了沅寶的心頭好，但她從來不許孩子多吃，一天最多給兩個。

沅寶還不知道晚上的包子已經飛了，這會兒正津津有味吃著最後一點肉餡，小手小嘴吃的油汪汪，還沒擦幹凈就想往沈姒這邊拱。

“先擦幹凈”，沈姒抵著沅寶的小胸脯，不讓小孩挨過來。

沅寶露著小米牙咯咯笑，以為是在玩，小身子朝這邊又拱一拱，被沈姒輕輕一推，就笑得更開心，四肢都亂蹦噠。

……

這場只下了兩天的雨，因為正值秋收之際所以引得人們多憂心了一會兒，但也只是下雨時擔憂，天一放晴，很快就被人忘到腦後。

畢竟往常下的更久的也不是沒有，先帝在位時那次，京都甚至大雨連綿一月，直接造成水災。

這次與那次相比，實在是算不得什麽。

崔季淵翻看著地方來的奏報，其中一份很不起眼的的奏報入了他眼。

“大雨連綿七日，恐生洪災。”裏面寫了很多，但他第一眼就註意到這幾個字。”

崔季淵手一頓，從頭細看這份奏報，不是浮縣縣令報上來的，而是當地縣丞所奏。

因為從前從未遞過奏報，所以這位縣丞寫的比較啰嗦了些，將他的擔憂全說了。

可能他也沒想過這份奏報會真的有希望被遞上京都，話語裏不知不覺還帶上了情緒與不滿。

浮縣連日下雨，他屢次往河邊去看，都能看到水又漲了些，但是縣衙其他人好像不以為意，尤其是當他提出會有發大水的可能性，還被人嗤之以鼻。

他輾轉反側睡不著覺，最終還是擔憂，所以就冒險越過上級，往京裏通政司遞了一份奏報，以期能上達天聽。

崔季淵臉色不由凝重幾分，洪水之事說不得玩笑，也容不得僥幸。

召來下屬，“將這月浮縣和定瀘府的奏報都挑出來，本官要再查一遍。”

食指輕輕敲擊著案桌，若他沒記錯，這是定瀘府第一次有人上報這事。

上官命令，通政司的人不敢耽擱，都知道這位直屬上司不是好糊弄的，俱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將定瀘府所有的奏報副本都找了出來。

“大人，都在這了。”

“嗯。”崔季淵親自一一翻看，從定瀘府遞上來的這些奏報來看，除了他剛瞧見的浮縣縣丞那一封，無一人提及連日下雨之事。

定定看一會兒，再下一道命令，這回他要鄰近定瀘府的三府奏報。

定瀘府的情況，從其鄰近之地，也能看出少許。

所有奏報看完，崔季淵心中有數，這位浮縣縣丞當不是假報，從奏報遞過來至今已經八日過去，若是這八日?縣依舊大雨連綿，恐真的會生洪水。

心裏沈靜下來，崔季淵鳳眸凝著，食指有節奏的敲擊著桌子，一聲聲仿佛敲擊著人心，通政司裏其他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眼神偷偷往那些奏報瞄一瞄，大人這是從裏面發現了什麽？

……

“陛下，崔通使求見。”桂得全垂著腦袋，畢恭畢敬。

建元帝：“宣人進來。”

崔季淵進到殿內，先朝建元帝行過大禮，然後說了?縣之事，將奏報遞過去，“後續奏報未進，臣尚不知?縣此時狀況。”

建元帝臉色凝重，從桂得全手中拿過奏報折子，從頭到尾看過一遍，眼神含怒，“此等大事，當地縣令府尹竟無一人提及！好，好啊！”

“真要等洪水發了，死了人才報與朕知道？！”建元帝氣怒。

洪水多大的事啊，一個小縣丞都知見勢不對要未雨綢繆，這麽久，其他人竟然在奏折裏半點未提，依舊說風調雨順！

“來人，給我去查，查查浮縣到底是何情況！”

浮縣距離京城比較遠，真要傳回消息，最快也得四天。

但在此之前，已經有噩耗傳來，那位縣丞一語成讖，浮縣大雨連綿不絕，最終上游水位暴漲，直接沖擊而下，臨的最近的村子已經消失了二十幾人，剩下的是因為村裏老人預感不妙，村民聽勸早幾日爬到了高山上，否則人員損失還要更加慘重。

洪水肆虐，臨近河邊的村子多多少少都遭了殃，河水水位暴漲，連縣城也未能幸免，城裏人困在城中出不去，郊野之人紛紛逃往高地，正處在浮縣下面那個縣情況也好不了多少，同一條大河，上游遭了難，下游又哪裏能幸免。

建元帝當朝就大發了一場脾氣，看到傳來的消息，差點氣暈過去，“看看，看看他們幹的好事！”

“一個小小的縣丞尚知憂心，他們一群人都是吃幹飯的不成，啊？！”建元帝怒氣滿面，恨不得立刻下令斬了那些人。

“陛下息怒。”金鑾殿眾臣腦袋低垂，勸著建元帝。

“你們要朕如何息怒？”建元帝怒火翻騰，還有著深深的無力，天災人禍，此次竟不知哪方占的更重些。

擡頭望天，想到報上來的那些數字，心痛，“那些都是朕的子民啊！如今正受洪水之苦……朕，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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