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培的事, 崔府中沒幾個人知道，除了谷福長運和崔管家，也就沈姒身邊的素衣和雲姑知道, 到不用怕有人會洩露出去。

崔季淵來到關著劉培的房裏，看向他, “聽說你要見我？”

劉培一見到來人, 幾乎立馬確定他就是崔狀元無疑，彎腰作揖, 恭敬的行一禮, “下官劉培, 見過崔狀元。”

崔季淵頷首，掀眼睨他，“說吧, 此次是為何事, 盯著我崔家。”

劉培一默, 想起大人交代給他的事，先將身上的印信給崔狀元看, “下官是劉壟大人手下的一名驗卡巡檢官, 這次是為駙馬公呂錚與邊族走私茶葉之事而來。”

邊說他邊看崔季淵的臉色, 將公呂錚這些年在邊關做的事一一說來。

聽到最後, 崔季淵摩挲著手中的茶杯, 眼中情緒莫明, 這件事牽扯的太大了。

“劉大人不曾向陛下遞過折子？”地方的奏折，是能到禦案前的。

劉培搖頭苦笑，嘆息：“大人曾經往上遞過一次，但是聽說沒出當地府城，折子就被扣下了。起初大人不知, 還以為是來去路途遙遠，這才耽擱，後來還是被訓斥，才知折子早已經被扣下，根本沒有遞出去。”

崔季淵沈默一會兒，看他，“這些事，你可與其他人說過？”

劉培搖頭，“下官知道公呂錚在找劉大人派出來的人，一直不敢輕易見官報案，是在西大街聽了崔狀元您的事，這才敢上門來。”

“嗯”，崔季淵思索，“這事不宜告到大理寺。”

“我有一相識的禦史，你若是信得過，便將東西給他看一看。”

聽到前面，劉培眼神一黯，還以為他不敢管這事，但聽到後面，眼睛立刻亮起，若是真有禦史敢諫，那還有何愁？

“下官相信大人！”當初的東西劉大人刻意抄錄了一份，就是怕遇到這種情況，他可以把大人抄的那份給禦史看。

崔季淵頷首，讓他今晚先待在這，等淩晨四下無人時再走。

他說的這個禦史不是別人，正是劉禦史。

要說劉禦史當初為何彈劾崔季淵，確實是看不慣他，認為他是弄權之人，會霍亂朝綱，加上又有有心人從旁拱火，他頭腦一熱，就不管不顧出了那個頭。

後來在金鑾殿跪至下朝，陛下事後又為他草率彈劾之事特地賜字，讓他清醒了些。

此後沒了當初的魯莽，也算是看清了，只要陛下用的人沒犯錯，他又何必多操心，去糾結升遷的速度快不快呢，當初他就是太傻，沒看清形勢。

當然，還有一絲絲的不平衡。

但是後來，他解開誤會，與崔季淵也算點頭之交。

這次收到崔季淵的信，劉禦史還有些詫異，看著信封十足的稀罕，擡起來左右看看，驚奇感十足，這人竟然會給他寫信！

但是等看到信裏面的內容，他那點看笑話的心思就沒了，越往下看眉頭皺的越緊，連手都有些微微顫抖，這些人，真是無法無天了！！

茶馬之事，那可是控制邊族的重要之物啊！他們竟然敢，竟然敢公然從公走私，視法度於無物。

劉禦史臉色氣得通紅，狠拍一下桌案，他恨不得現在就闖進宮去，向陛下告狀！

良久，他抑制住心裏的憤怒，將手中的信燒了，恢覆表情，努力做淡定狀，而後隨意說了件事作借口，出府去見劉培。

劉培見到禦史，心裏的希望更大，將事情更詳細的說了，“公呂錚每年春秋都會派人走私大批茶葉，有時征民車，有時用官車，從未繳過稅銀，今春因驗卡的士兵攔了一攔，他手下的人甚至打罵殺人，卻無人敢管……”

不然，他也不至於悄然進京，拼死也要揭露此事。

劉禦史聽得更加憤怒，腦中的彈劾折子已經成形，讓劉培說的更細致些，這夜，他徹夜未眠，在書房裏通宵寫了厚厚的彈劾折子。

明日，他要上朝參那公呂錚一本！

……

建元帝扶著龍椅的扶手，看著下方，“諸位愛卿，有事啟奏，無事便都退下吧。”

劉禦史等其他人說完，捏緊手裏的彈劾折子，行到大殿中間，大聲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建元帝以為又是差不多的小事，有些漫不經心，“說吧。”

劉禦史擡起腦袋，想起劉培說的那些，臉色氣得通紅，“臣要彈劾駙馬公呂錚，糾結朝臣，私販茶葉，毆打卡兵，偷逃稅銀……陛下，這些都是重罪啊！”

公呂錚心裏一咯噔，臉色瞬間就白了，難道劉壟派的人已經進京了？

建元帝手不自覺握緊，眼神一厲，“你可知，構陷朝臣，是何罪？”

劉禦史無懼：“此事千真萬確，駙馬之罪絕不止於此，望陛下徹查！”

建元帝握緊拳頭，他千防萬防，重治邊關私販茶葉之人，如今卻有人告訴他，皇家之人在明目張膽行此事。

沈聲開口：“你可有證人。”

“有”，劉禦史昂頭，“邊關的一名驗卡巡檢官，現正在京城。”

建元帝背過身，擡頭看著金鑾殿的殿頂，再轉身時，仍是那個氣派威嚴的君王，朝下一指，“來人，去將人給我帶上來！”

“是，陛下。”禦前侍衛領命，帶著手下出宮去找人。

一陣腳步聲過後，金鑾殿內再次寂靜無聲，公呂錚能清楚的聽到胸腔裏砰砰砰的狂跳聲，他感覺所有人都在看他，但看過去，又分明沒有。

背上沁出一層冷汗，黏著朝服很不舒服，但他不敢動，他怕打破了這寂靜，陛下就會派人將他壓下大獄。

劉培按照與劉禦史約定好的待在客棧裏，宮裏的侍衛出現在客棧外時，嚇得掌櫃的掉了手中的算盤，兩腿顫顫，外面層層把守的架勢，東家不是犯事了吧？

後來聽是來找人，連忙踉蹌著領人上了二樓。

“你是劉培？”

劉培瞧他身上穿著黃甲，還有出示的令牌，點頭：“是。”

“跟我等走一趟，陛下召見。”

劉培捂緊了包裹裏的東西，跟著他們往外走。

陛下正在金鑾殿等著，他們沒人敢慢下來，找到人就急急往宮裏趕。

到了金鑾殿外，禦前侍衛領著劉培進去，下跪叩首：“陛下，劉培已經帶來。”

劉培伏在地上，“微臣劉培，恭請陛下聖安。”

建元帝背著手站在臺上，“公呂錚私販茶葉之事，可屬實？”

劉培被問的差點哭起來，這事終於到了陛下面前了啊，擡頭時虎目含淚，“陛下，公呂錚膽大妄為，春秋時節屢次私販茶葉，這次更甚，巡檢關卡的卡兵因攔下了他們的車隊，被公呂錚手下之人鞭打至身亡！”

“如今的屍體，還未敢收殮。”

建元帝氣怒，“好，真是朕的好女婿！”

“公呂錚！”

公呂錚咚的一聲跪在地上，“陛下，臣冤枉啊！”

劉培怒視他，額頭青筋氣得暴起，“私征官車，逃脫稅銀，打罵關卡，這些都是有人看著的，人證物證俱在！”

“陛下，劉大人曾寫過折子要將私販茶葉之事上達天聽，但折子被人攔下了，連府城都沒能出，更沒能到達陛下跟前。”

劉培從懷中掏出一個賬簿，“這是劉大人上任以來記下的賬冊，但真正私販之數，當遠不止於此。”

桂得全雙手接過劉培手中的賬簿，恭恭敬敬的遞到建元帝面前。

建元帝翻看幾眼，裏面所記觸目驚心，讓他怒氣更盛，擡手就抓了一把折子朝公呂錚劈頭蓋臉砸過去，“豎子爾敢！”

公呂錚嚇得腿都軟了，他知道一切都要完了。

“來人，去二公主府給朕找，朕到要看看，都還有哪些蛀蟲！”

勇義侯親自領兵去公主府，重兵團團將公主府圍住，二公主得知消息出來時，也沒能幸免，被勇義侯派人直接圍住，“還請二公主安生等著，臣找到了贓物，自然會撤。”

二公主氣怒，指著他，“你敢！”

勇義侯無視她的怒指，面無表情，“給我搜。”

最後在公主府翻出來的東西，令人咋舌，成箱擺滿園子的金銀珠寶，遠不是公主和駙馬的賞封能達到的。

勇義侯看一眼這些財寶，目光落在其他找出來的書本賬冊上，還有誰與公呂錚共謀，就要從這些東西裏面找了。

宮內，建元帝親審公呂錚，他以為頂多有朝臣和地方要員與公呂錚勾結，沒想到，最後會牽扯到他的二子齊明臧頭上……

“陛下！”桂得全扶住搖晃的建元帝，擔憂道，“萬事以龍體為重啊，陛下。”

建元帝一瞬間蒼老，彎了脊背，“朕勤政一生，到頭來，連朕的兒子，竟然也是蛀蟲！”

閉上眼睛，建元帝雙手顫抖，聲音沒有了在金鑾殿的氣勢，更多是恨鐵不成鋼的失望，“傳下去，將二皇子府給朕封了。”

“無朕召令，誰，都不準出。”

“是，陛下。”

當天，不斷有兵馬侍衛從皇宮出來，向各處奔去，他們的任務都一樣，就是抓捕此次牽扯其中的京官，連夜下入大獄審判。

更有欽差連夜受命，翌日天一亮，必須即刻出發，前往此次出事的邊關。

這夜，大理寺與京兆府燈火通明，所有人值守崗位，連夜審理被抓來的朝臣。

原以為如劉培所說，阻攔地方奏章的只有當地官員，沒想到最後，連通政司也牽連其中。

建元帝看著審理出來的結果，深深閉了眼，聽聞二皇子在皇子府朝皇宮的方向跪著請罪，沒有絲毫動容，“茶馬之事，朕為何不許私販，他們不知嗎？”

“呵呵，他們知道，但他們卻還是要做。”建元帝望著殿頂，這是父皇打下的基業，才不過一代，就已經生了這麽多蛀蟲，疲累的皺眉，“他要跪，那就跪著吧。”

揮手讓人退下，“其他事，明日再議。”

崔季淵與勇義侯躬首退下，出了大殿，兩人互相頷首致意，沒有說話，默默的朝著同一個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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