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季淵不知道身後的畫舫裏是熟人, 環著沈姒回了樹蔭下，沅寶此時還來不及找爹娘，她正被青山抱著追逐一只蝴蝶, 咿咿呀呀笑得開心，小手在空中抓握。

她像是一只剛出籠的好奇寶寶, 對所有東西都好奇, 即使對著一朵沒看過的野花，也能樂呵著看許久。

此時已至正午, 元湘那邊已經用提爐煮好了湯面。

一應吃食擺開來, 小酥肉, 涼拌鹵肉，春餅，才熱過的清明粿, 還有剛剛煮好的叉燒湯面, 不算多, 但足夠他們這些人吃了。

沈姒吃了一半，沅寶玩得累了, 朝著她的方向一個勁探身子, 要她抱。

“給我吧。”沈姒伸手抱過女兒, 示意雲姑去將她早上才擠好的母乳拿過來。

幹幹凈凈的一個小瓷罐, 搭著配套的同色封口, 只有成人巴掌大小, 裏面裝著沅寶今兒中午的吃食。

舀了一勺餵過去，沅寶起先遲疑，看看娘，又看看眼前這個陌生的勺子，小嘴吧嗒, 眼裏滿是懷疑，不太願意吃。

不過等勺子遞的更近，小嘴抿到了一點熟悉的味道，她就成了嗷嗷待哺的小崽，一口才喝下，又張了小嘴，要再喝。

“真是個小饞貓。”沈姒將勺子轉給雲姑，由雲姑來餵，她只要抱著女兒就好。

見她騰不開手來，崔季淵將才咬了一口的清明粿遞至她嘴邊。

沈姒咬一口，裏面的餡料有蘿蔔、筍丁和香菇，吃起來很清爽。

一人一口，不大的清明粿分吃完，沈姒瞧著碗裏的湯面，饞了，朝那個方向一指，“我想吃叉燒。”

“還想吃什麽？”見她兩腮吃得鼓鼓，桃花眼微瞇，明明只是一片叉燒，她卻如在吃珍饈一般，看得崔季淵也跟著吃了一片。

“那邊的春餅。”

等沅寶小肚子終於被餵得鼓鼓，沈姒也差不多被崔季淵餵飽了。

午後的陽光有些烈，但因他們在樹蔭下，溫度到是恰恰好，才吃飽，沈姒犯了困，靠在崔季淵懷裏輕輕打個呵欠，素手遮眼，糯糯道：“想睡覺。”

“睡吧，有我看著。”

沈姒於是放下心來，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枕著他的腿安然入了夢鄉。

瞧一眼滿心偎著他的人，崔季淵勾了唇角，撩一撩散落在她脖頸的發絲，好讓她睡得更踏實些。

不過沈姒終究沒能睡多久，闔眼才不過兩刻鐘，便迷糊醒了過來。

不是她不願再睡，而是其他游人太有精神，可能因為今日是上巳節，他們玩的更起勁，嘻哈笑鬧的聲音傳過來，讓她一過了那個瞌睡勁就自然醒了。

順著他的力道起身，沈姒歪靠在他身上，懶懶道：“沅寶呢？”

崔季淵曲起一條腿，手環著她，“還睡得正香，當是上午玩累了。”

沈姒挪過去看一看，沅寶小人睡得臉蛋紅撲撲，隨著呼吸起伏，小肚子十分有節奏的跟著動，煞是可愛。

沈姒輕笑：“她到是不怕吵，睡得踏實。”

“要不要起身走一走？”崔季淵已經走過來，朝她這邊伸著一只手。

沈姒手搭上去，被他一拉，整個人往他懷裏挨。

扶著他站穩，兩人也不走遠，這次不是往江邊走，而是朝著平雲山山腳的方向踱步，天高雲闊，綠草茵茵，嫩綠的景色讓人瞧著十分舒服。

兩人走一圈回來，沅寶也睡醒了，才醒的她格外黏人，誰都不讓抱，只要爹娘。

崔季淵將女兒抱過來，讓青山他們收拾東西，準備回府。

此時還早，回程的路上人不算多，沈姒左右看著，好像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張國字臉，還有厚鼻頭，確實是她曾在夢中見過的。

她當初刻意記下了他的相貌，絕不會認錯。

忍不住止了腳步，可惜那人走得快，等崔季淵註意到時，他只剩一個背影。

崔季淵順著她瞧的方向看，“在看什麽？”

沈姒指向劉長慶的背影，“那人，你可見過？”

“不曾。”崔季淵搖頭，“阿似覺得他不對勁？”

“有些，剛剛那人的眼神不對勁”，為了讓他對那人生出警醒，沈姒只好撒謊了，其實擦身而過時，劉長慶甚至不曾往這邊看。

是她瞧著他眼熟，才將他認出來。

果然，聽她這麽一說，崔季淵眉心微攏，“可能將他畫下來？”

沈姒點頭，“回去畫與你看，改日見著了，千萬別被此人騙了。”

崔季淵若有所思，她好像格外在意剛剛那個人。

回到府裏，正好太陽西斜，再過不久，太陽就該徹底落下去了。

兩人一回府就去了書房，沈姒正執著畫筆描摹劉長慶的長相，約一個時辰，畫像落成，崔季淵探身過來看，仍是搖頭，“不曾見過此人。”

“無妨，以後見著他防備著些就行”，沈姒放了畫筆，她只知此人指使人要勾引他，也不知他幕後之人到底是誰。

崔季淵眼神漸深，想起她曾經也問過他，是否見過這麽一個人，摟了她過來，將人圈於懷中，看著她的眼睛，“阿姒為何如此篤定他不能信？”

沈姒大眼看著他，仍是之前說過的說辭，“我覺得他眼神不善……”

崔季淵有一下沒一下的撫著她腰肢，“只因這個？”

沈姒被他看得心虛，知道他是懷疑上了。

也是，這人如此聰明，她平白無故屢次強調，確實惹人懷疑。

微微癟了嘴，沈姒委屈，半真半假道：“好嘛，他沒有眼神不善，只是從我身邊走過罷了。是我曾經在夢中見過他，這才多了個心眼。”

聽她說夢，崔季淵眉心微攏，撫上她臉龐，“又做噩夢了？”

沈姒輕輕點頭，“是，就我第一次問你時，前夜夢見他勾結府中侍女，要勾引你。”

沈姒哼一聲：“夢裏他們都說，那位侍女長得頗像我。”

崔季淵搖頭輕笑：“就因為這個？”

沈姒瞪他：“這還不夠？”

“難道你還想享齊人之福不成？”

見她臉頰都氣得微鼓，崔季淵笑意更大，拇指撫著她頰邊，“不說那人到底像不像你，就算真的有幾分相似，那也不是我阿姒。”

“且不提會不會讓她近身，從一開始，我就不會讓人有機會進府。”

沈姒眼裏總算有了些笑意，輕哼一聲，“都說是夢了嗎，若不是今日真碰見了個長的一模一樣的人，我也不會再記起。”

“嗯，我會留意，阿姒放心。”

沈姒在他下頜處親了下，他記在心裏就好。

這夜，許是因見到了劉長慶，沈姒再次入了那個夢。

這次不是在相府裏，她茫茫然看著四周，這裏太陌生了，她完全不知道是什麽地方。

繞著園子走了半天，沈姒才明白這是一處莊子，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她知道崔季淵定是在附近的，但她不知道要不要去找他。

素手托腮，望著這片假山出神。

“崔相正在沐湯，你可以去試一試。”其中一個女聲說起。

“不，不好吧”，另一人遲疑，“聽說崔相府上曾經有一位侍女，長得頗像相爺前夫人，就是因沒有分寸想要爬床，最後被崔相趕出了府。”

“那是以前，如今不同了”，那人笑一聲，“你沒聽說？崔相已經放下了前夫人，連牌位，都已經交還給沈家。”

沈姒手指微僵，撐著下頜的手落下，尋著聲音走過去。

走過幾步，見到了隱在假山中的兩人，是一青一粉兩個女子。

粉衣女子睜大了眼，等青衣女子再提起剛才之事，她就微微有了動搖。

“你長得甚好，搏一搏，沒準能成，從崔相如此掛念他前夫人來看，就知他是個重感情的，若是要了你，從此便也不用在這裏當丫鬟，往後富貴榮華，享之不盡。”

粉衣女子微微心動，摸著自己的一張臉，“可是，莊子裏有規矩，不許擅闖客人沐湯的地方。”

青衣女子一笑，頗有把握，“別怕，我已經打點好了，待會兒就由你去給崔相那邊送東西，這可足足花了我快五十兩，你可千萬別這時候退縮。”

“我，你對我真好。”粉衣女子感激，不知道該說什麽。

青衣女子：“沒什麽，只要到時候你事成了，記得將我一起帶出去。”

“我一定會的”，粉衣女承諾。

“好了，快去吧。”

青衣女推她，沈姒腳步不自覺跟上去，等到了沐湯池的門外，才驚覺，她不該跟過來。

止了腳步，她沒有跟進去，而是就地坐在了門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沈姒望著不遠處的花朵，出神的數著盛開的花瓣，等將所有花都數了一遍，也沒見裏面有人出來。

微垂了眼眸，看來那位女子是心想事成了。

粉衣女子出來時，臉色微微紅，沈姒沒有錯過她臉上的羞色，下意識的去看她衣物，比她進去前微微松了些。

有一瞬的楞神，等她已經快離開視線了，沈姒這才反應過來要跟上去。

崔季淵出來時，只來得及瞥見那匆匆拐彎的一個身影，那熟悉的背影，即使只是匆匆一瞥，他也不會認錯。

來不及去深想，他只知道，不能就這樣讓她走。即使留不住，他也想，與她見面的時間多一點，再多一點。

青山、谷福見公子才出來就快步追去，有些摸不著頭腦，雖然一頭霧水，但他們知道只要跟著公子就行，立即邁著腳步追了過去。

粉衣女子正慢慢的走著，原來世間還有這樣的翩翩公子啊，她從前一直以為，是外面誇大的，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轉身去看，眼裏閃過光亮，以為他反悔了，笑道：“相爺。”

崔季淵停下腳步，沒有看她，而是看向離她只兩步之遙的沈姒，他沒錯過她轉身那一瞬，下意識想躲的動作。

“嗯，你先走吧，我想起剛剛有件東西可能落在這了。”

粉衣女子眼神立時暗了下來，轉而道：“可要奴婢幫您一起找？”

“不必。”

他說著話，眼神似在看她，又似在看她周身，

粉衣女子挪一挪腳步，只好道：“那奴婢先走了。”

她轉身的那刻，還期盼著相爺會叫停她，可是直到她拐了彎，也沒聽見身後響起任何聲音。

沈姒被他盯著，才挪一步，便見他也跟著挪動，她往左走，他便也往左擋著，忍不住蹙了眉。

崔季淵看著她，輕聲道：“跟我來。”

沈姒不動，她為什麽要聽他的。

但看他大有就這麽大庭廣眾之下與她說話的架勢，沈姒終究心軟，“好了，我跟著你便是。”

她不想明日傳出，崔相得了癔癥的傳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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