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帝在茶館等了約一個時辰, 就見那邊張家的回來了。

張家的耷拉著腦袋，喪氣道：“沒用，我敲了登聞鼓, 才說了一半，一聽我是要狀告那些人縱馬傷人, 就被衙差給轟了出來, 說大人們不管這事。”

建元帝面色黑沈，“沒見到吳中事？”

張家的搖頭, 氣餒, “誰？沒見到, 衙役直接說了，大人們很忙，沒時間管這些小事。”

“真是好一件小事啊”, 建元帝大手拍桌, 怒氣之大, 惹得茶館裏其他人紛紛看過來。

“可不就是小事”，看熱鬧的不嫌事大, 聚在茶館裏的多多少少都是在這邊住著的, “不說沒出人命, 就是真出了人命, 也是一點錢打發了, 管你收不收, 反正錢他們給了。”

建元帝皺眉，“他們鬧市縱馬出過人命？”

“還沒有，不過到是致人腿殘了，就劉根，去年被他們的馬兒踩傷了腿。要我說, 還不如死了，一點錢沒賠，還讓他貼了大筆錢治腿，如今只能勉強靠著跟他娘子一起賣豆腐過活。”

“賣豆腐能掙幾個錢啊，能活下去就不錯了。”

建元帝沈郁，他失望至極，已經不想再問下去了。

又等了一個時辰，李家的還沒有回來，勇義侯蘇護知道陛下心情差極，道：“興許大理寺那邊，接了這樁案子。”

張家的搖頭，他不認為是這樣。

見他這副模樣，蘇護問他：“何以搖頭？”

“怕是李家的倒黴，遇著大人被抓進獄裏去了，所以才沒回來。”

蘇護：……

那邊李家的確實因為事情沒回來，不過不是被抓進獄中，而是被帶到大理寺內問話去了。

要說他今日，可以說是幸運至極。 Ding ding

他才到大理寺，鼓沒敲兩下，就被人攔住了，問他為何申冤。

於是李家的將鬧市之事如實說來，想起自己小兒差點喪命，說著說著差點落下淚來。

問他的恰是新沒來幾個月的楞頭青劉軍，心有一腔熱血，聽他這麽一說，又被他的情緒所感染，就將人帶了進去。

到了司務那，劉軍將李家的事如實稟報，沒等他說完，被司務皺眉攔下來，“這事不必管，不是沒傷著人？”

“可……鬧市縱馬不是要罰？”

“左右沒出事，哪有那麽多時間管”，司務揮手趕他，更何況一聽就知道又是那些世家子弟幹得事，背後靠的都是參天大樹，也不能抓啊。

劉軍和李家的被司務趕了出來，劉軍慚愧，話語艱澀：“我……”他實在說不出口，他沒幫上李家的忙。

李家的抹一把臉，他早猜到了，到也不算太失望。

朝他行個禮，“多謝官爺，小的這就回去了。”

劉軍無奈，領著他要往外走，恰在這時瞥見崔少卿的身影，猶豫一瞬，瞧見李家的心灰意冷的表情，咬一咬牙，小跑上去，跪伏在地上，大聲道：“少卿大人，小的有事要稟。”

崔季淵停了腳步，看一眼趴伏在地上的人，又移向不遠處身著布衣，目光忐忑帶著希冀的漢子，道：“起吧，進裏面講。”

劉軍高興，去拉了李家的一起過來。

進到屋裏，裏面不止崔季淵一人，還有寺丞、寺正等人。

崔季淵落座，微微頷首：“說吧。”

李家的將事情再說一遍，崔季淵聽得認真，沒錯過他提及報官時楞了片刻的語氣，以及他不報希望的神情。

輕敲一敲桌面，轉過心思，問他：“可知今日鬧市縱馬是何人？”

李家的回道：“知道的，這幾年常見他，也聽人說起過，是閔國公府上的小公子。”

崔季淵挑眉，知道是誰了。

屋內其他人也聽到，心裏一咯噔，這事不好辦啊，閔國公雖只是榮職，但宮中可還有位生了八皇子的貴妃呢，再說蔣興，在朝中也是個正四品的官，蔣域作為蔣興的嫡子，再怎麽樣，閔國公府也不會讓人動他的。

趙寺丞開口：“少卿大人，這事要不算了？”實在是吃力不討好。

劉軍臉色喪下去，李家的已經沒什麽表情了，他來之前，想得差不多也是這樣，他現在只求這些官老爺別將他抓到大牢裏去。

崔季淵只看向李家的，“你可能確認，那人是閔國公府上的？”

李家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能，小的一定不會認錯！”

趙寺丞等人垂眼，看著桌上的文書，心想這位少卿還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連貴妃外家，都敢對著幹。

崔季淵頷首，“那就行，劉軍，你帶著人去閔國公府上拿人。”

“是，大人！”

李家的激動的渾身都在顫抖，淚水流出眼眶，終於有人肯管了啊，無意識囔囔：那位老爺說的沒錯。

崔季淵提筆書寫，他不期望劉軍這次能將人帶回來，所以他打算親自寫一封折子，呈給陛下。

……

守在大理寺外的侍衛，在看到從大理寺裏出了一隊人出來後，悄悄跟在後面，直到確定他們是往閔國公府上去，這才離開，往陛下所在的茶館去。

建元帝等人此時已足足多等了兩個時辰，眼見要到申初一刻了，終於見到跟著李家去的侍衛回來。

見只有他一個人，不見李家的蹤影，蘇護心一沈，難道還真如張家說的，李家被大理寺扣押進牢獄了？

建元帝心中更加不快：“如何就你一個人回來？”

“回老爺，小的一直在大理寺外候著，直到剛剛，瞧見大理寺派人往閔國公府去拿人，這才回來稟報。”

張家的：“啥？”他在說啥？

幾乎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蘇護心中一松，總算有人管了，不然他真怕陛下回宮後大發雷霆，京兆府和大理寺明日怕是要被訓的狗血淋頭。

果然，建元帝聽後面色終於緩了些，“你再去看看，瞧瞧大理寺可能拿回人來。”

“是，老爺。”

茶館中此時早已喧鬧起來，不得了啊，這麽些年，終於有人管了。

只聽一人說道：“要不，去看看？”

“走，走，一道，一道，太陽今日怕是從西邊出來了。”

呼啦一聲，茶館眾人紛紛響應，再去看，在座的連之前一半都不到。

建元帝撫須，朝中總算還有堪用之人。

“走吧，回去。”

至於去打聽情況的侍衛，直接讓他等會兒回宮稟報。

劉軍等人到了閔國公府，連大門都沒進，被閔國公府的門房攔在門外，“這是閔國公府，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趕緊走，再說我家小公子也不在家，走走走。”

國公府內，閔國公氣的砸了杯子，“真是欺人太甚！竟是誰人也敢上門來辱我蔣家！”

傳喚了人進來，他倒要知道，是誰如此大膽，敢與閔國公府作對。

蔣域在外面浪到天黑方才歸家，一到家，聽說大理寺敢派人來拿他，氣的踢翻了凳子，朝閔國公大喊：“祖父，都有人欺淩到孫兒頭上了，你一定要為孫兒做主啊。”

“域兒放心，明兒祖父就讓他上門來向你賠罪。”

翌日，原本不用上朝的閔國公，鄭重的穿戴起國公朝服，今日，他要告那鬥膽的崔季淵一狀！

真以為得了陛下的青眼，就能將誰都不放在眼裏了！他為貴妃生父，八皇子外祖，怎麽也不能讓他一個毛頭小兒給打了臉面。

朝堂之上，建元帝高坐龍椅，望著下方，“諸位愛卿，可有要事啟奏。”

閔國公站了出來，還未說話，一張臉已經老淚縱橫，“陛下，您要為老臣做主啊。”

“哦，國公有何事？”建元帝語氣平淡。

“老臣孫兒昨日出門踏青，他規規矩矩，未傷人性命，結果大理寺欺人太甚，竟汙蔑孫兒踐踏平民！”閔國公擡頭看向上首，“陛下，這是何等的重罪，他們卻輕輕巧巧往我孫兒頭上安，敢問是何居心？”

“域兒一向乖巧懂事，大理寺未經查證，卻要空口白牙的汙蔑域兒名聲”，閔國公重重磕一個響頭，“還望陛下給老臣做主啊！”

閔國公聲聲泣血，字字動情，若非建元帝目睹了昨日的事情，怕真要被他迷惑了。

暗哼一聲，看向大理寺卿華騫，“華騫，你可有話要說。”

華騫走上前來，“陛下，昨兒這案子是崔少卿接手的，臣尚未弄清。”

建元帝皺眉，心下略有不悅，看向八皇子：“明驥，你有何看法？”

“回父皇，兒臣想問崔少卿幾句話。”

建元帝頷首，表示可以。

八皇子對上崔季淵：“敢問崔少卿，蔣域可有傷人性命？”

崔季淵淡淡搖頭：“並未。”

八皇子點頭，看向建元帝，“父皇，兒臣以為，崔少卿昨日行事不妥。”

建元帝失望，明白這個兒子是心向他外祖了，但凡他說句這事還待查清，他也不會如此失望。

目光移向崔季淵：“愛卿，你可有何話說？”

崔少卿頷首上前，“微臣有。”

他攤開手中折子，“其一，微臣未給蔣域安過踐踏平民的罪名，而是鬧市縱馬。其二，蔣域確未傷人性命，但其昨日領人縱馬疾馳於鬧市，十人輕微劃傷，二人躲閃不及手臂輕微骨折，二稚子險些命喪馬蹄，多虧兩位壯士路過，危機之下將人抱離；另還致兩邊攤販損失不下百兩。其三，不止昨日，去年，蔣域同樣鬧市縱馬，致劉根腿殘，至今尚未康覆。其四，本朝律令，鬧市縱馬疾馳者，小杖五十，傷人者，示輕重而定，分別是……”

滿朝大殿只剩崔季淵一人的聲音，但他說的有理有據，不疾不徐，叫人生不出反駁之語。

建元帝心情總算好了些，點點頭，一日之內，他能查出這些，實屬不易。

“閔國公，你可還有話說？”

“老臣，老臣……”閔國公一時著急，他沒想到這小子準備的這般充分，情急之下只道，“域兒卻未傷人性命啊，陛下！”

他翻來覆去扯這句話，建元帝終於不耐，將手中奏折拍下去，厲聲道：“是，蔣域未傷人性命。但是，他致人殘疾，藐視人命，昨兒要不是有人相救，那兩名稚子就白死了不成？”

“還有你們！京兆府和大理寺的”，建元帝指向當先的京兆府尹和大理寺卿，“朕昨日聽到了什麽？”

大聲拍一下桌子，痛心道：“聽到那些被撞倒的苦主說，說他們不敢，不敢啊……”

“他們不敢去京兆府和大理寺報案，他們知道不會有人管，他們更怕惹惱了官爺被下入大獄，他們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朕，甚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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