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姒是被耳旁嚶嚶呀呀的聲音吵醒的, 明明不大，但她還是醒了。

睜開眼，是雲姑抱著一個小被包, 寶寶發出嗚嗚的聲音。

沈姒嘆一聲，往被子裏埋一埋, 認命的起床, 食指滑一滑沅寶的小臉蛋，“等娘梳洗過後, 就來抱你。”

沅寶咿唔一聲, 圓溜溜的大眼睛懵懵懂懂, 但看娘走遠了，小嘴一癟就要哭。

雲姑忙跟上去，不敢離夫人太遠。

沈姒笑一笑, 洗漱過便來抱孩子, “真是個小黏人精。”

二十五這日, 沈父沈母和文外公起程歸家，因為孩子還小, 又離不得人, 沈姒便只送到門口, 由崔管家他們將人送到碼頭去。

人才走, 那邊沈柏輝上門來, 一臉喜氣洋洋。

“遇上好事了？”沈姒推著搖籃床, 拿著一個撥浪鼓逗著孩子。

沈柏輝幾步近前來，彎腰看看裏面裹得嚴嚴實實的寶寶，臉頰白嫩嫩，嘟嘟的叫人想上手捏一捏，他這麽想, 大手已經伸出去想試試手感了，但是被沈姒拿撥浪鼓給拍開，“還小呢，皮膚嫩著，別捏。”

“好吧”，沈柏輝遺憾的收回手。

隨意找了張凳子坐下，樂呵呵道：“我與柳霜的親事已經找媒人定下了，明年春我倆就成親。”

沈姒賀道：“那便恭喜小堂哥了，明年你就要成家立業了。”

沈柏輝摸摸腦門：“都多虧了妹妹你，等明年宴上，我給你包一份媒人喜錢。”

他有這個心，沈姒當然不會拒絕，不過喜錢就不必了，“不用包喜錢給我，倒不如替我們沅寶弄些好玩的物事來。”

沈柏輝拍拍胸脯，一口保證：“沒問題，這有何難，過幾天我就給你找幾樣來，等我小侄女長大，她一定最喜歡我送的東西。”

“那我可等著了，不許食言。”

說好了不食言的人，到了約定的日期卻沒上門來，沈姒也沒放在心上，只當他被別的事給纏住，忘了。

要說沈柏輝，還真不是有心忘了，他記得清清楚楚，也盡心盡力為小侄女淘買好玩的物件，可是有個人楞是攔著他，讓他晚些日子再送。

半個月後，沈柏輝等不住了，找了蘇石彥，“你快別忙活了，被妹妹妹夫知道了，定是不會收的。”

蘇石彥眼神瞥過去：“你不說，不就沒人知道了？”

沈柏輝一噎，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紙是包不住火的。”

“沒事，大不了到時他們扔了。”反正他送出去了，他就爽了。

沈柏輝長嘆一口氣：“就這一回啊！”

“就一回。”蘇石彥點頭，因為他知道就憑崔季淵那個小心眼的，他只要送第二回 ，就絕對會被發現。

十一月十八這日，沈柏輝終於帶著一箱東西上門。

沈姒看他這麽大陣仗，面上露出疑惑：“這是甚？”

“當初答應過妹妹你的啊”，沈柏輝一揮手，十分豪氣，“這些都是我找來的！”

“你還記得啊？”她還以為他忘了呢，不過，這些也太多了吧！

沈柏輝心虛的摸摸鼻子，強裝鎮定，“當然，這不是東西多嗎，花的時間便也多了些。”

不想讓她深想，沈柏輝緊跟著道：“來，妹妹你快打開看看，這些小沅寶可會喜歡？”

沈姒蹲下身來，裏面什麽都有，九連環，華容道，不倒翁……甚至連男孩玩的彈弓，也有。

目光移向裏面的另一個箱子，伸手打開，沒想到卻是另有玄機，裏面恍如一個縮小版的廚房，鍋碗瓢盆桌椅凳，連竈臺和小水缸也有，除了不能燒火，簡直是齊全的不能再齊全了。

沈姒看得咋舌，難怪花了這麽久的時間。指著這一箱東西：“這些花了不少錢吧？”

尤其是那一套過家家的玩具，請人做當不便宜。

沈柏輝擺擺手：“說好了送小沅寶的，談什麽錢不錢的。”

主要是他買的那些確實不怎麽花錢，至於蘇石彥找人做得那一套，他也不會找妹妹要錢。

沈姒輕笑，到也不執著要給他銀錢，等他成親時，再送份東西找補給他。

命素衣將東西收撿好，沈姒看向小堂哥，笑道：“這些東西都不錯，等沅寶大些能玩了，我就告訴她都是小舅舅送的。”

沈柏輝笑咧了嘴：“到時一定要給她瞧瞧啊。”想到小沅寶圓嘟嘟一個坐在他送的這些東西中間，他就恨不得如今還團團小小的一個能立時長大。

“嗯，不會忘了的”，沈姒笑意更濃，“你這般喜歡孩子，等明年與柳霜成親了，到時生一個自己的，隨便玩。”

沈柏輝臉色騰地變紅，到底是還沒成親呢，提起成親生子的事還有些不好意思。

打哈哈道：“我先走了，晚點爹回來還要考教我功課。”

沈姒便不多留，親自去送一送他。回來見小沅寶趴在床上大眼睛滴溜溜，似是想擡頭，過去將她抱起：“沅寶可真棒，想不想爹爹呀？爹爹馬上就要回來了。”

素衣將東西收好，過來問道：“姑娘今日想吃什麽？”

“做道雞蛋豆腐吧，許久沒吃了，再添一道羊肉煲，也烤上一些肉串，烤得焦些。”

素衣一一記下，這三樣今天晚上多添。

崔季淵今日回來得晚了些，沈姒原想不等他，她自己先吃，沒想到才有這個念頭，就聽前院來了動靜，說老爺回來了。

沈姒攏著大氅，見他裹著寒氣進來，拉著他到炭盆邊烤火，“以為你還要晚些，原想不等你了呢。”

崔季淵大手包住她軟乎乎的指頭，一點點握全，“路上出了點事。”

“什麽事？”沈姒眼睛睜大，滿是好奇，她還以為他又被陛下相召，這才耽擱了時間。

崔季淵輕輕摩挲著她的手，但笑不語：“先吃飯，晚點回房再與你說。”

沈姒點一點頭，也是，飯菜端上來有一陣了，再不吃，等會兒就沒那股熱乎氣了。

她率先拿了一串烤肉串，滋滋的冒油，肥瘦相間，外焦裏嫩，撒著一點點特制的椒香粉，香香焦焦的，味道十足的好。

她吃的開心，但也只敢吃那麽兩三串，不敢多吃，還餵著奶呢，怕吃多了上火。

崔季淵見此，給她舀了兩勺雞蛋豆腐，“味道甚好，阿姒多吃些。”

沈姒眉眼笑彎，她點的，自然好吃，一碗飯下肚，她又喝了碗滋補的甜湯，肚子飽飽，再吃不下了。

外面冷，吃完飯後沈姒便不往外走消食了，改而抱著小沅寶，在廳裏轉著圈走，逗得沅寶咧出嫩嫩的牙床，流了一嘴的口水。

崔季淵恰好吃飽，拿了幹凈的帕子將女兒濕漉漉的下巴擦幹凈，順勢抱過來，逗她玩一會兒。

回到屋裏，崔季淵將孩子放到床榻裏面，放她一個人咿咿呀呀的玩，他則坐在旁邊，與沈姒說起今日散值歸家的事。

“你說。”沈姒放松力氣，背靠著坐在他懷裏，有一下沒一下的劃著他掌心。

崔季淵握了她手，低笑道：“青玄大街上，有人賣身葬父。”

“嗯？”沈姒一揚眉，隱隱知道他後面要說的是什麽了。

崔季淵想起那人，也是搖頭，這般技倆，實是太明顯了。

他乘馬車回來，走到一半，突被人攔了去路，有人強行跪於他馬車前哭嚎。

“求求公子，老父可憐，天寒地凍未能得一身葬席，請公子憐憫，奴願賣身做牛做馬，只求一副薄棺為老父下葬。”

眼淚滑過眼睛，欲墜不墜，女子一身孝衣，淒楚可憐，惹得路人紛紛駐足觀看。

崔季淵本不欲出來，但外面那人遲遲不走，再停下去，聚的人只會越來越多。掀了車簾出來，看向地上跪的那名女子，天寒地凍，她卻只著薄薄兩件孝衣，見他看過去，還會適時擡頭，柔柔展現身姿。

淡淡移開眼，崔季淵下了馬車，命車夫先將車停至一邊，不要擋住其他人車馬往來。

孝衣女子見狀，跪伏在路中間，一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別擋路了。”還是路邊婦人看不下去，出聲道。

“都是奴家不好。”孝衣女子抹一抹淚，起身走至一邊，要柔柔趴伏在崔季淵腳邊，被崔季淵移步躲開。

“姑娘，我不買人，你還是另尋他人。”

“奴家實在沒有辦法了，求公子收下奴家，奴家願以薄身相許”，孝衣女子揚起小臉，一張臉楚楚動人，瞧得在座男子心生憐惜，忍不住道，“閣下便答應了她吧，身世實在可憐，也用不了幾個錢。”

再有，這般容貌，買回去也著實不虧。

崔季淵看向出聲之人，“不若公子幫了她？她只求一副薄棺下葬，總不能這副薄棺只能我出錢買，她老父才能泉下安息吧。”

“這……”那位男子一怔，也是啊。

被崔季淵點醒，眾人憐憫女子的情緒也稍稍減了些，看著女子目光漸漸有些遲疑不對勁。

女子見狀，心中焦急，她就是沖著他來的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呢，她都甘願獻身了，竟然不要。

面上更加淒楚俏媚，硬著頭皮道：“奴家在這跪了許久，只有公子肯親下馬車相詢，可見您才是真正的好心腸之人，求您憐愛奴家。”

崔季淵眼底帶出諷意，看向周邊圍著的人：“可有人知她何時開始在此賣身葬父，又是真從未有人相詢？”

“這個我知道！”從女子說出那句話時，許多人就不樂意了，這不是明著說他們心腸冷嘛！

“她申初才來，在這跪了有一個半時辰，中途有兩三個人說要幫她，但都被她給拒了。”

來人越想越不對勁，漸漸明了，看著她的眼神露出鄙夷，原來是存的這般心思啊，“知道您的馬車來了，這位姑娘才突然行到大街中間逼停您。”

孝衣女子激動，臉上淚珠更多：“嬸子莫要胡說，您若是看不慣我，直說便是，何苦來汙蔑我。”

“我哪裏胡說了！明明是事實”，那人不服了，“你不就是看這位官爺長的好，人還年輕，這才賴上的！”

孝衣女子被說中心事，更加掩面哭泣：“嬸子為何這般看輕我，我只是想為老父安葬，碰上公子實是巧合。”

崔季淵不耐，眼看天色越來越暗，再糾纏下去，阿姒該不等他了。

“那她說的有人相問，你又拒了是為何。難道他們給的錢不夠買一副安葬你父親的木棺？”

“我，我……”孝衣女子被問卡殼，情急之下，道，“是，是他們想要奴的身子。”

“……”崔季淵實在不知，派她來的人是想得什麽。

之前還幫她說話的男子都看不下去了，“你剛還說願許了這位公子，怎的，這種事還看人不成？”

孝衣女子眼見圓不過來了，幹脆破罐子破摔，委屈道：“天色越來越晚，奴家怕再等下去老父今日不能案葬，便只能如此了……”

“也就是說，只要現在有人願意出錢給你父親安葬，便行。”崔季淵無波無瀾看她，逼著她自相矛盾。

孝衣女子支吾許久，眼看周圍搖頭的人越來越多，怕形勢對她不利，承認道：“是。”

崔季淵掏出十兩銀，對上之前與孝衣女子爭吵過的大娘，“勞煩嬸子，這人一心纏我，我卻不想惹麻煩上身，不如您買了她，還能給家中添個灑掃的。”

“行啊，還是您為人大氣”，婦人就是有心想惡心這個穿孝衣沒孝心的，死了的老子都能拿出來當籌碼生意。

“我幫你買副二兩銀子的棺材，你跟我走吧。”

孝衣女子下意識搖頭：“不，不行。”

“怎麽不行？我看你就是訛上了這位公子，大家說是也不是！”

“就是。”

“我，我沒有”，孝衣女子哭得更慘，可惜已經沒人被她迷惑了。

崔季淵朝眾人作個揖，表示感謝，他不欲再糾纏，要轉身走人。

哪想孝衣女子見他要走，竟還要撲過來，“奴家只跟公子。”

崔季淵躲開，露出嫌惡之色，“你執意糾纏，那便只能見官了，我的仆從已經報官，等衙差來，進了官衙，訛詐強賣之事自有大人定奪。”

孝衣女子：……怎麽會有這種人！

但她還抱有僥幸，今天這事完不成，回去也是拿不到剩下的銀錢的。

崔季淵見她不死心，眼神淡漠，那就交由官府吧。

女子一直忐忑不安，眼睛註意著四周，等真見穿著衙差服飾的人過來，連忙起身跑了，連那邊被草席蓋著的屍骨，也來不及帶離。

眾人見此，紛紛搖頭，真是光天化日，人心不古啊。

青山領著衙差走近，“公子，已經報過官了。”

崔季淵頷首，看向四名衙差：“那女子已經跑了，不過留下一具屍體，應該能查出一些。”

四人忙走至屍體邊，掀開一看，臉色青黑，已經僵得不能再僵了，倒是還未發臭，看情況，應該是這幾天內死的。

……

“我與衙差又回了趟官衙，一來一回，便晚了些。”崔季淵覷一眼懷中人，見她笑得在他懷中顫抖，湊近輕咬一咬她耳垂，“阿姒很高興？”

沈姒立時不敢動了，憋住笑意道：“我是在笑那女子前言不搭後語，實在可笑。”

崔季淵輕笑，柔柔磨蹭她的耳垂，終是放過她，“若是換個人，或許已經成了。”

沈姒扭身，親一親他下巴，誇獎道：“所以說，你最好了，不為美色所迷。”

崔季淵眼神一暗，不讓她逃離，薄唇牢牢貼上她的，“那可不一定……”

是她，那他即使知道是陷阱，也只會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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