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姒記得, 他當初和她說，那幅畫是被一位文人買走的。

因為那時初知他還有個馬甲，她十分震驚, 便也將這事記得格外清楚。

“那次，莫不是陛下手下人買的罷？”

崔季淵輕笑搖頭：“不是。”

這點他能肯定, 那個文人就是一普普通通的文人, 沒有什麽背景。

手覆上她屈起的膝蓋，順著揉向她小腿肚, 問她：“這裏可還會疼？”

沈姒搭上他的手, 輕輕晃一晃, “早就沒事了，你別擔心。”

崔季淵低應，但沈姒能發現, 之後幾天, 他視線總是若有似無的落在她小腿上, 回回晚上她去園子裏遛彎，他也總是不放心的要跟著, 不肯她一人在外面走。

崔季淵確實不放心, 為了能徹底安心, 趁著五月最後一天的旬休, 他特地去請了王大夫來, 要他診一診, 看看她的身子是否有哪裏不妥。

王大夫沈臉探脈，一會兒看向沈姒，一會兒又看向崔季淵，臉色越來越沈，眉心也跟著聚攏。

屋內氣氛凝重, 崔季淵皺了眉，問道：“王大夫，如何？”

“不好。”

沈姒：“！！！”哪不好了，她覺得再沒比她身子骨還要好的孕婦了，她可還日日練著五禽戲呢，誰有她這麽勤快。

“你說的不好！”

“明明什麽毛病都沒。”王大夫沒好氣的瞪一眼崔季淵，外頭都傳崔狀元沈穩清俊，他看不然，這就是個毛頭小子嘛。

不過是偶然的抽筋罷了，哪個懷胎婦人沒遇到過，偏他戰戰兢兢，說的百般嚴重，結果他一探，沈娘子再康健不過了。

害得他差點懷疑自己的醫術出了問題。

崔季淵灑然一笑，被瞪了也不在意，反而態度十分好，恭恭敬敬地朝他作揖賠禮，“小子經驗不足，讓王大夫見笑了。”

王大夫吹一吹胡子，沒好氣道：“知道就好，我跑這一趟，也不用什麽銀錢了，用你家廚下的糕點來抵。”

崔季淵俊眉一挑，什麽糕點？他怎麽不知道。

沈姒彎唇笑起，這位王大夫可真愛吃，笑道：“廚下做了，但是不是上次那樣的，王大夫可還要？”

王大夫擺手，他不挑，只要好吃就行，“都行，給我拿來吧。”

沈姒於是吩咐素衣去拿，今日做的小食是醬香餅。酥脆可口，內有嚼勁，一層層豐富的口感，伴著棕褐的蒜香辣椒醬，越吃越越有味道。

王大夫上次吃了甜口的，今次再嘗一嘗鹹口的，沒想到也十分不錯，吃了一塊立馬道：“再給我來點，多灑些蔥花，再多抹些這醬，我愛吃。”

沈姒失笑，好在廚下還有，便讓人再拿些。

等人走了，沈姒盈盈看向崔季淵，嘴角帶著笑意，“這回，可是真放心了？”

崔季淵低眸看她，在她薄唇上輕輕印下一個痕跡，低低的聲音蕩在耳邊，“等孩兒安穩出來，不折騰你，我便徹底放心了。”

沈姒笑推他，那可還要好幾個月呢，他這顆心還是吊著吧。

旬休一過，崔季淵繼續去翰林院，他為修撰，事情不算多，但也不少。

這回不是快下值的時間，而是正中午的時候，有內侍過來，宣說陛下召見。

內侍話音一落，整個翰林院的目光瞬時聚到崔季淵身上，第一次可以說是偶然，這還有第二次，今科狀元，不簡單啊。

榜眼和探花最明白是怎麽回事，望著崔季淵離開的背影，只恨上次他們腦袋不夠靈光，不然今次被召的，估計就是他們二人了，得這份榮耀的，也是他們二人，而不是如今的狀元郎。

人雖走了，但翰林院眾人的目光還是時不時往崔季淵的位置上瞄，一分一分的煎熬，一個時辰過後，等人終於回來，有心想問，卻見那邊王掌院走過來，淡淡掃一眼，大家都不敢再說，老老實實坐在自己位置上，該幹嘛幹嘛。

崔季淵朝王掌院頷首見過禮，也坐回他自己的位置上。

這日散值，大家有意無意的都想邀崔季淵一道走，可惜沒有機會，因為碰見沈正了。

既然人家大伯都在這了，他們也不好繼續湊過去打探，改日再說吧。

崔季淵與大伯一起往宮門外走，兩人路上說些閑話，等到了崔家，沈大伯才問起他是怎麽回事。

今科狀元連召兩回的事，傳得眾人皆知，連他都聽說了。

崔季淵淡笑：“今日陛下只是找我去下棋，並未有其他。”

沈大伯點頭，到沒有懷疑，這種事也沒什麽好瞞著的，如果侄女婿說陛下與他談了什麽機密要事，那他才是真要懷疑他說沒說實話。

點頭道：“陛下賞識，這是好事。”

“他人若是問起，你不不必多言，須知言多必失。”

崔季淵頷首，他明白，兩人又說了些朝中事，他挽留道：“大伯今日便在家中用飯罷。”

沈大伯擺一擺手，道：“不用麻煩了，我回去吃，家裏人都等著呢。”

這次之後，崔季淵名聲更盛，連帶沈姒這邊，相邀的帖子都變得多起來，要知狀元，和頗得聖心的狀元，那可是天差地別。

沈姒看著這些帖子，有些頭疼，好在都是小事，不一定要她親自出場，她便以懷孕身子不便為由，都好言拒了。

……

“妹妹，我又來找你啦！”沈柏輝的聲音傳來，不一會兒便見他人跑過來。

沈姒瞧他滿臉興奮，心想他與柳霜的事進行的應該還算順利，不然今日他怕是要愁眉苦臉。

“你不熱呀？”看他滿頭的汗，沈姒都替他熱得慌。

沈柏輝抹一把汗，來時騎著馬，吹著風，他便沒覺得，此時才覺出熱來，灌了一大杯冷水，喘著氣道：“是有點，有沒有扇子？”

沈姒讓素衣給他拿了一把。

沈柏輝大力搖著扇子，臉上帶著喜意，“妹妹，我與你說，爹娘好像同意了。”

沈姒好笑，什麽叫好像，不明不白的，“快說清楚。”

“那次之後，我找個機會與娘說了，說我……”，

沈柏輝臉微紅，聲音漸漸小起來，“說我看上了柳家的姑娘。”

“娘開始沒回我，過了幾天才與我說，說柳家也不錯。”

“我們是不是能成了？”沈柏輝眼睛看向妹妹，期待得到她的認同，好讓他知道，這不是他一個人都錯覺。

沈姒彎眼，沒想到他還挺直，不過只要柳家不是太不靠譜，應當能成，畢竟兩家家世差距不算太大。

有了妹妹的話，沈柏輝又多了幾分信心，臉上揚起傻笑。

“哦，對了”，沈柏輝想起最近聽到的傳言，湊近妹妹小聲道，“聽說妹夫在朝中甚是風光。”

沈姒揚眉，放下茶杯，“你從何處聽說的？”

“都在傳啊，連召兩次，這可是進士少有。”要說翰林院中的有些老翰林，那可是一輩子只殿試見過皇帝一面呢。

沈姒蹙眉，她覺得這傳言當是有人煽風點火，不然才幾天的事，就傳得人盡皆知了？

不行，她今晚得與他說一說。

“說起來，那幅農耕圖，還是石彥買了後獻給陛下的。”

沈姒桃花眼一轉，透出些不可思議，“你說誰？”

沈柏輝摸摸鼻子，以為妹妹還在介意那事，小小聲道：“就，小侯爺啊。”當初買的時候他可就在旁邊呢。

“……”沈姒無言，良久，她問道，“你們當初從哪買的？我聽外公說，懷瑾居士的農耕圖是賣給了一位文人。”

沈柏輝笑道：“可巧，他當初還就是從一個文人那買的。”

沈姒往後靠一靠，無聲一笑，她該說什麽，造化弄人麽？

若是讓蘇石彥知道，他進獻的農耕圖，不止是他最討厭的崔季淵所作，最後還間接成就了崔季淵，怕是臉都要氣綠了。

想想那場景，代入一下，她怕是要憋悶死。掩了笑意，左右崔季淵的馬甲沒掉呢，蘇石彥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到也不會氣著。

她以為不會被氣著的人，其實從聽說這件事起便郁悶的不行，可惜這種事無處宣洩，更無法與人說，只能悶在心裏，早知道，當初他買勞什子畫啊，便宜了誰也不能便宜了他！

……

“是他買下的？”崔季淵同樣是毫不掩飾地詫異，他沒想到這畫中間的周折，竟在蘇石彥身上。

“小堂哥是這般說的。”沈姒笑一笑，她也覺得甚是巧了。

崔季淵搖頭輕笑，不得不說，這一刻他有些小人之心，竟生出了些暢快的情緒。若非蘇石彥還覬覦她，他一定會找機會道謝。

如今……眼神幽幽，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還有”，沈姒看他，“你這事傳得太廣了，我總覺得不對勁。”

崔季淵撫一撫她的手，兩人慢慢走在小道上，“無需在意，不過小技，影響不到我。”

沈姒揚眉，靠上他的手臂，笑道：“我信你。”

畢竟夢中，他可是短短三年就做到了丞相之位，這點小事，當絆不了他。

崔季淵低眸瞧她，對上她滿眼的專註與信任，心中暖洋，舉起兩人交握的手，在她手背輕輕落下一個吻，笑道：“我阿姒最好。”

沈姒桃花眼彎成月牙，踮起腳尖在他下頜處留下一個淺淡的痕跡，盈盈笑道：“那當然了。”

眸光幽暗，崔季淵看著她的眼神有著說不出的濃烈，將沈姒瞧的臉色發燙，低聲道：“不行哦，我不敢。”

重重揉一揉手中柔荑，崔季淵嘆一聲：“這小家夥，實在磨人。”

沈姒偷笑，靠著他慢悠悠往前走：“哪有，是你做爹的沒有耐心。”

崔季搖頭笑一笑，到也無可辯駁，比之才成親那年，他的定力確實少了些。

垂眸看一眼始作俑者，這人毫不自覺，也毫不防備，卻更讓他愛極。

月光柔柔灑下，眼看走的差不多了，兩人往回走，沈姒想到她如今肚子也大，與他說：“我覺著該請個有經驗的奶嬤嬤，不然到時候孩兒出來了，怕是要手忙腳亂。”

崔季淵撫一撫她的手，話語沈著，讓人安心，“這事我來，阿姒莫擔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